剧痛。
它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而是有形状的东西——像无数根烧红的铁丝,沿着植入导线的路径,在林北的右臂骨骼深处反复刮擦。每一次神经信号的传递,都伴随着灼热的延迟与阻力。
星芒驾驶舱内,全息界面的稳定性读数在58与61之间疯狂跳动,像一颗濒死恒星最后的心跳。视野边缘的精神污染警报不断闪烁,那是亚空间恶魔的低语试图钻进意识缝隙的证明。但此刻,竟连那令人作呕的亵渎呢喃,都几乎被纯粹的生理痛楚所淹没。
“林北!报告状态!”
渡鸦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炸响,背景是光束撕裂金属的尖啸与爆炸的闷响。
“还能战斗。”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星芒装甲的操纵杆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不是机器的问题,是他的手在抖。银色纹路从前臂一直延伸到肩胛,此刻正发出不祥的暗红色微光,那是神经过载、毛细血管破裂的征兆。老鬼警告过:过度使用会导致局部组织坏死。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战场已经变成了三层地狱的叠合。
最外层是帝国军。三艘“镰刀”级突击舰呈品字形推进,舰体释放的无人机群如同金属蜂群,不断冲击着联邦“支柱”空间站最后的防御阵列。猩红的粒子束与联邦的蓝色拦截火力在虚空中交织成致命的光网。
中间层是亚空间恶魔。它们从无形的裂隙中渗出,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一团团有生命的阴影,扭曲着物理法则。一艘帝国无人机被阴影触须缠上,瞬间锈蚀、崩解,驾驶员的惨叫甚至来不及通过通讯频道传出,就在意识层面被某种存在“**”殆尽。恶魔们不分敌我,它们渴求的是所有有序生命体散发的灵魂波动与情感能量——恐惧、愤怒、决绝,都是它们的食粮。
而最内层——
是林北自己。
他必须在这三层地狱的夹缝中,找到一条生路。
“第二小队,重组阵型!”渡鸦的指令斩断了混乱,“猫眼、响尾蛇,你们牵制左翼无人机群。林北,跟我来——我们得打掉那艘领舰的引擎喷口,给空间站的防御阵列争取转向时间!”
“明白。”
两具魔导士装甲划出弧线。渡鸦的机体是标准的联邦“游骑兵”型,重装甲、高火力,此刻正以精准的点射击落逼近的敌机。而林北的星芒则如鬼魅般紧随其后,黑金涂装在战场的光污染中时隐时现。
他的战斗方式已经彻底改变。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依赖强大的灵能输出进行压制。现在,每一分魔力都必须用在刀刃上——不,比刀刃更精确,要像手术刀的尖端。
三架帝国无人机从侧翼包抄而来,机炮锁定。
林北没有闪避,反而加速前冲。
在最后一瞬,星芒的推进器骤然偏转,机体以违反物理直觉的角度向上翻折。两架无人机的射击轨迹交错在他半秒前所在的位置,互相击中了对方。
第三架无人机驾驶员显然经验丰富,立刻调整。
但林北已经“读”到了。
不是通过传感器,是通过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也许是星芒装甲传递给他的危险直觉,也许是他自己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银色纹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警报。
他向左微调。
帝国机炮的光束擦着星芒的右肩装甲掠过,灼热的粒子流让外层复合装甲板瞬间发红、熔化。
就是现在。
林北右臂抬起,甚至没有刻意瞄准。魔力收束炮的输出被他压制在最低限度的15%——只够形成一道铅笔粗细的湛蓝光束。
光束射出,精准地钻入无人机驾驶舱与能源核心的连接管道。
无声的爆炸。
“漂亮!”渡鸦在频道里喝彩,但立刻转为警告,“小心后方!”
阴影触须。
它们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这片空域,三条黏腻的、半透明的触须从虚空中探出,直扑星芒的背部推进器。恶魔不在乎物理装甲,它们会直接穿透物质,攫取灵能回路的核心——也就是驾驶员的灵魂。
林北感到一阵恶寒。那不是温度的变化,是意识层面的冰冷,像是有人用冰锥抵住了他的眉心。
星芒的推进器骤然全开。
装甲向前猛冲,但触须的速度更快。其中一条已经触及了推进翼的边缘——
然后,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
是在“溶解”。
触须在接触到星芒装甲表面那层淡淡的金色纹路时,发出了无声的、只有灵能感应者才能感知到的尖叫。阴影般的物质迅速汽化、消散,像是碰到了烙铁的黄油。
林北愣住了。
就连频道里的渡鸦也沉默了半秒。
“……那是什么?”她终于问道。
“我不知道。”林北诚实回答。他看着自己的手——银色纹路与星芒操纵杆的金色微光交织,仿佛在共鸣。
驾驶舱内,那句低语再次浮现,比上次更清晰:
“血的味道……熟悉的血……”
来不及细想。帝国的突击舰已经进入主炮射程。
“支柱”空间站的防御阵列终于完成最后转向,十六门重型轨道炮同时充能,幽蓝的光芒在炮口凝聚。但帝国舰队的指挥官显然也意识到关键点——那艘领舰的引擎全功率运转,试图在防御阵列开火前进入最佳射击位置。
“我们必须阻止它!”渡鸦咬牙,“林北,你能做到吗?”
林北看着战术地图。领舰的引擎喷口被厚重的装甲板保护着,只有两个不足三米宽的散热栅格是弱点。但要从这个角度射击,必须穿过密集的无人机拦截网,以及——
一条刚刚成形的亚空间裂隙。
裂隙边缘,更多阴影在蠕动。
“我能。”他说。
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没有其他选项。
星芒再次启动。这一次,林北主动关闭了痛觉抑制系统——那是医疗中心安装的,用于缓解神经桥接带来的持续痛楚。瞬间,剧痛如海啸般淹没了他。
但也正因为如此,所有的感知变得无比清晰。
每一根导线的位置,每一处神经的负荷,每一次魔力流过受损回路时的细微震颤。痛苦不再是干扰,它变成了地图——一副描绘着他自身极限的地图。
他在刀锋上行走。
星芒在弹雨中穿梭。帝国的无人机驾驶员们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黑色机体的威胁,至少六架无人机放弃了其他目标,组成编队围剿而来。
林北没有减速。
第一架无人机进入射界,机炮开火。
星芒侧翻,光束擦过。同时,林北的左手在辅助面板上快速输入指令——不是战斗指令,是工程指令。他调动了星芒装甲内置的灵能扰流发生器,一个通常用于在恶劣空间环境中稳定飞行的小型设备。
但他调整了参数。
扰流场以特定的频率震荡开来。
第二、第三架无人机的传感器瞬间受到干扰,射击轨迹偏移。
第四架从上方俯冲。林北抬头,右臂的魔力收束炮再次开火——这一次,他瞄准的不是机体,是对方机炮的能量导管。
精准命中。
无人机失去武器,失控盘旋。
第五、第六架同时从两侧夹击。
没有闪避空间。
林北做了个疯狂的决定:他让星芒向下坠落。
不是战术机动,是自由落体。推进器关闭,装甲在惯性作用下直直坠向下方那片正在扩大的亚空间裂隙。
无人机驾驶员们显然没预料到这种自杀式行为,射击节奏出现瞬间的迟疑。
就是这一瞬间。
在坠入裂隙阴影的前一刻,星芒的背部推进器再度点火——不是常规推进,是过载喷射。所有的能量集中在一次爆发性的加速上,装甲以近乎直角的方向向上弹射!
两架无人机的射击完全落空。
而林北,已经突破了拦截网。
眼前,就是帝国领舰巨大的引擎喷口。散热栅格在热成像视野中呈现刺眼的橙红色,像怪兽的呼吸孔。
但那条亚空间裂隙,已经扩张到足以吞没整艘突击舰的大小。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一个庞大的、由纯粹恶意构成的意识,正将“目光”投向这片战场。
林北感到自己的理智在晃动。
不是恐惧,是更原始的东西。那是生命体面对不可理解存在时的本能排斥,是DNA深处对“错误”的警报。
“林北!快射击!”渡鸦在频道里吼道,她的机体正在与另一群无人机缠斗,无法支援。
星芒抬起右臂。
魔力收束炮充能。
银色纹路亮到极致,刺痛变成了灼烧。林北能感觉到,有几根导线已经开始松动——接合处的神经组织正在坏死。
但他稳定住了手。
那个庞大的意识从裂隙中“看”了过来。
一瞬间,林北的脑海中炸开无数幻象:燃烧的星球、溶解的恒星、在虚空中哀嚎的文明残影……那是这个恶魔曾经吞噬过的世界留下的“回响”。
星芒驾驶舱内,警告声连成一片。精神防护系统濒临过载。
“血……” 那意识发出满足的叹息,“古老的血……创造者的血……”
创造者?
来不及思考。
林北扣动了扳机。
不是一道光束。
是七道。
他将自己所能调动的所有魔力,分割成七份,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延迟射出。每一道都只用了最低限度的能量,但每一道的目标都不同——
不是散热栅格。
是栅格周围的七个结构应力点。
这是他从父亲的故事里学到的:真正的剑仙,不是用蛮力斩断一切,而是找到“线”,找到让万物自行解体的那条线。
七道纤细的蓝光钻入舰体。
帝国领舰的引擎系统内部,连锁反应开始了。
第一道命中冷却管道的接合处,液氮泄漏。
第二道击中能量分流阀,过载保护启动。
第三道、第四道……
领舰的引擎喷口光芒骤然紊乱,然后在一阵内部爆炸的闷响中,喷射出混杂着金属碎片的火焰洪流。整艘舰体开始失控偏航,主炮的充能过程被迫中断。
“支柱”空间站的防御阵列,终于等到了机会。
十六门轨道炮同时咆哮。
幽蓝的光柱撕裂虚空,准确命中了领舰的舰桥与武器阵列。帝国突击舰的外壳像纸一样被撕开,内部爆炸的光芒从每一个裂缝中涌出,将整片空域映成惨白。
“撤退!”帝国舰队的通讯频道里传来急促的命令,剩余两艘突击舰开始转向。
但恶魔不打算放过它们。
那条亚空间裂隙完全张开了。阴影如潮水般涌出,缠上了正在撤退的帝国舰体。舰船的护盾对物理攻击有效,但对这种直接作用于灵能层面的侵蚀毫无抵抗之力。金属开始锈蚀、变形,船内的乘员发出最后的、甚至无法通过通讯传出的哀嚎。
渡鸦的小队抓住机会,迅速脱离战场。
“林北,跟上!”
星芒的推进器响应,但动作明显迟滞。驾驶舱内,神经负荷警报已经变成刺眼的深红色。银色纹路的光芒开始黯淡——不是稳定下来,是能量供应不足的征兆。
右臂传来麻木感。
不是疼痛缓解,是神经坏死的先兆。
“我……需要一点时间。”林北喘息着说,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作战服。
“没有时间了!”渡鸦的声音罕见地透出焦急,“那些恶魔注意到我们了!快走!”
她是对的。
裂隙中,那个庞大的意识在吞噬了两艘帝国舰船后,似乎获得了“实体”。一个由阴影与星光碎片构成的、无法形容具体形状的存在,缓缓将“视线”转向了联邦部队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
转向了星芒。
“血……” 那意识重复着,“给我……”
阴影触须跨越虚空,直扑而来。
星芒勉强闪避,但一条触须擦过了左腿装甲。瞬间,林北感到左腿传来刺骨的寒冷,仿佛整条腿被浸入液态氮中。装甲的灵能回路在那个区域出现了短暂失效。
“该死!”他咬牙,试图重新控制机体。
就在这时——
新的跃迁信号在战场边缘亮起。
不是帝国,不是恶魔。
是一艘熟悉的、伤痕累累的舰船。
船体侧面,用粗糙的焊接痕迹修补着巨大的破口,但舰首那行手写的“星尘号”字样,依然清晰可见。
“这里是星尘号!”由佳里的声音接入公共频道,带着她标志性的、不合时宜的活力,“我们收到求救信号,前来接应!所有联邦单位,请向我们靠拢!”
“星尘号,这里是渡鸦第二小队!”渡鸦立刻回应,“我们有两名伤员,需要紧急接驳!”
“收到!我们已经展开护盾通道,快进来!”
星芒的驾驶舱内,林北看着星尘号缓缓调整姿态,舰体腹部打开接驳舱门,淡蓝色的护盾通道如桥梁般延伸出来。
家。
这个概念突然击中了他。
右臂的麻木感在蔓延。他知道,一旦停止战斗,痛楚会以十倍反扑。老鬼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如果现在退出,可能需要切除部分坏死组织。
但他还是推动操纵杆,让星芒朝着星尘号飞去。
阴影触须再次扑来。
这一次,星尘号做出了回应。
不是武器。
舰桥侧面的几个外部扬声器——那些原本用于播放通告或音乐的老旧设备——突然启动。
传出的不是声音。
是一段杂乱的、扭曲的、由无数频率叠加而成的灵能波动。它没有具体含义,就像把一百首不同的歌曲同时播放,再倒放,再加速。
恶魔的触须在接触到这股“噪音”的瞬间,剧烈抽搐起来。
那个庞大的意识发出了痛苦的咆哮——这次是在所有灵能感应者的脑海中直接炸响。它像是被烫伤般缩回了触须,甚至那庞大的阴影本体都向后撤退了一些。
“有用!”猫猫的声音从星尘号传来,带着难得的兴奋,“我分析了恶魔出现时的灵能频谱,它们对‘有序的混乱’有强烈排斥!这些噪音是随机生成的,没有规律可循!”
临时想出的对策,竟然生效了。
渡鸦的小队抓住机会,全速冲入星尘号的护盾通道。接驳舱门在身后闭合,将虚空中翻腾的阴影与残骸隔绝在外。
星芒的驾驶舱缓缓降落在机库甲板上。
液压系统泄压的嘶嘶声响起,舱门向上滑开。
林北试图站起来,但右臂完全不听使唤。银色纹路已经彻底黯淡,皮肤表面浮现出不祥的紫黑色斑块——那是内出血和坏死的征兆。
他跌坐回驾驶席。
机库的照明灯光有些刺眼。他看见由佳里和猫猫从舰桥方向跑来,看见老陈叼着焊枪从维修通道探出头,看见李时珍提着医疗箱大步冲来。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纹路在熄灭,像烧尽的电路。
“你疯了?!”李时珍冲到驾驶舱边,看了一眼就骂了出来,“神经桥接导线不是这么用的!你这是自我毁灭!”
林北想回答,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星芒的驾驶舱内壁,又指了指外面——那个方向,是逐渐远去的战场,是吞噬了两艘帝国舰船的恶魔,是正在关闭的亚空间裂隙。
他想说的是:我阻止了它。
想说的是:我保护了你们。
想说的是:这就够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黑暗从视野边缘涌来,吞噬了意识。
最后的感知,是李时珍将他抱出驾驶舱时,星芒装甲内部传出的、只有他能听见的最后一缕低语:
“血……还在流……”
“我们会找到源头……”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机库甲板上,星尘号的引擎重新点火。这艘伤痕累累的船,载着它的船员和新的乘客,开始朝着寂静回廊的方向加速。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刚刚经历血战的空域,亚空间裂隙并未完全闭合。它收缩成一个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黑点,悬浮在虚空中。
像一只眼睛。
一只刚刚尝到了“熟悉的味道”的眼睛。
它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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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尘号·医疗室
生命体征监控仪发出平稳的滴答声。
林北躺在治疗舱里,右臂完全被生物凝胶包裹,内部有无数纳米探针正在尝试修复坏死的神经组织。李时珍说,能保住手臂已经是奇迹,但以后这只手最多只能恢复基础功能,再也无法承受高强度的魔力输出了。
舱门外,渡鸦与由佳里正在低声交谈。
“他的数据很特殊。”渡鸦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在战斗最后阶段,星芒装甲记录到异常的灵能共鸣。那不是标准的魔力输出,更像是……某种‘频率共振’。”
“共振?”由佳里皱眉。
“对。就像一把音叉,在特定的频率下,可以震碎玻璃。”渡鸦关闭文件,“那只恶魔在接触星芒时退缩了,不是被击退,是‘不愿意接触’。我怀疑林北的魔力——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身——对这个宇宙的某些‘异常存在’有特殊影响。”
“因为他父亲?”
“也许。”渡鸦看向治疗舱内的少年,“但我们现在有更紧迫的问题。寂静回廊里不仅有帝国的巡逻队,还有被刚才战斗吸引来的虫族斥候。我们需要制定新的航线。”
“星尘号的引擎还没完全修好。”由佳里叹气,“老陈说,最多还能坚持三次短距离跃迁,然后就得大修。我们必须找到安全的港口,或者……”
“或者抢一艘帝国的船。”渡鸦平静地说出疯狂的计划。
由佳里瞪大眼睛。
“你认真的?”
“战争时期,没有什么是不能认真的。”渡鸦转身,走向舰桥,“让林北好好休息。等他醒了,告诉他——”
她顿了顿。
“——他的舞蹈,我们看见了。跳得很好。”
医疗室内,治疗舱的监控仪屏幕上,林北的脑波活动出现了一阵轻微的波动。
在意识的深处,他正在做一个梦。
梦里,父亲莫余坐在废墟上,不是讲故事,而是在画一张地图。
一张用血迹画成的地图。
“顺着血流的方向走。”父亲说,声音很轻,“所有受伤的东西,都会留下痕迹。”
“而痕迹……”
“会带你找到伤口本身。”
梦中的林北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在流血。
血滴落在地图上,沿着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汇成一条新的、鲜红的路径。
路径的尽头,是某个巨大、黑暗、正在搏动的东西。
像一颗心脏。
一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