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有颜色。
昏迷中的林北意识漂浮在深紫色的海里。那不是水的质感,是更稠密的东西——像凝固的血浆,包裹着他下沉。右臂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种虚无的灼烧感,仿佛整条手臂被恒星的内核炙烤,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神经坏死面积超过32%。”
声音从海面之上传来,隔着厚厚的介质。
“能保住吗?”
“保得住外形,保不住功能。生物凝胶可以重建肌肉和表皮,但神经束……你知道联邦的医疗技术极限。他这条手臂,以后能端碗就算幸运了。”
“他是魔导士。”
“曾经是。”
沉默。
林北感到自己在下沉。他想挣扎,但虚无的手臂无法划水。深紫色开始变黑,像墨水扩散。
“他还听得见吗?”另一个声音,女性的,年轻些。
“脑波显示他在潜意识层活动。理论上能感知外界,但无法形成逻辑思考。”年长的声音停顿,“让他睡吧。醒来之后,他要面对的东西够多了。”
脚步声远去。
舱门关闭的轻响。
然后,另一个存在靠了过来。不是通过声音,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灵能的涟漪。温热的、带着机油和电路板气味的涟漪。
“小子。”
是老陈。
机械师粗糙的手隔着治疗舱的观察窗,虚按在玻璃上。
“我知道你听得见。”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李医生说话难听,但他说的是事实。联邦的医疗技术救不了你这只手。但是——”
他顿了顿。
“——有些东西,不是联邦的。”
林北的意识波动了一下。
“花园星域的宇宙中转站Led2号星门,那里的地下三层,有一个黑市诊所,有个代号‘织网人’的医生。她不做合法手术,但她能接神经束,用她自己培养的生物导线。”老陈语速加快,“星尘号的数据库里有坐标。如果你有一天……需要这条路。”
话说到这里停住。
老陈的手从玻璃上移开,脚步声匆匆离去,像是怕被人发现说了不该说的话。
深紫色的海开始褪色。
林北睁开眼睛。
医疗室的天花板是单调的金属灰,嵌着一排节能灯管。光线温和,却让他感到刺眼。他想抬手遮光,右臂传来的不是指令执行的反馈,而是一团模糊的、迟钝的阻力感——像隔着十层棉被去触碰什么东西。
他转过头。
右臂被包裹在透明的生物凝胶舱内,从肩膀到指尖。凝胶中悬浮着无数纳米探针,细如发丝的机械触须正试图修复受损的组织。透过凝胶,他能看见自己的手臂——皮肤表面依然有银色纹路的痕迹,但那些纹路已经断裂、扭曲,像一张被撕破的电路图。
门滑开。
李时珍走进来,手里拿着数据板。他看了林北一眼,没有问候,直接开始读数据。
“神经坏死面积32%,主要集中在桡神经和正中神经的主干。生物凝胶可以重建肌肉组织,但神经传导速度将永久性下降至正常值的17%至23%。这意味着你的右手将无法进行精细操作,灵能回路的魔力传导效率上限将锁定在12%左右。”
他放下数据板。
“翻译一下:你不能再使用魔导士装甲了。至少不能用右手操作。”
林北盯着天花板。
“星芒呢?”
声音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
“停在机库。渡鸦说那是你的机体,别人无权处置。”李时珍走到治疗舱边,调整了几个参数,“但现实点说,没有完整的灵能回路,你启动不了它。就算启动了,单手操作高速突击型装甲等于自杀。”
“我没有问能不能。”
李时珍动作停住。
他看向林北,眼神复杂。
“你父亲——”她开口,又改口,“——那些老故事里,有没有讲过独臂的剑仙?”
林北沉默。
“没有。”良久,他说,“但讲过断剑重铸的故事。”
“重铸需要材料,需要火,需要铁匠。”李时珍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调出一张星图,“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星尘号的能源储备只剩下43%,引擎三号助推器彻底报废,我们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到能进行基础维修的港口,否则连跃迁都做不到。”
“寂静回廊里没有港口。”
“所以渡鸦提出了一个计划。”李时珍将星图投射到空中,“距离我们当前位置0.7光年,有一条帝国运输舰的常规航线。根据截获的通讯,明天午后会有一艘‘骡马’级运输舰经过,护送兵力只有两艘轻型护卫舰。”
“你想抢船。”
“是渡鸦想。”李时珍纠正,“我需要你在医疗室休息。但渡鸦说,如果你能站起来,就去舰桥参加会议。她说——”
他模仿渡鸦的语气。
“——‘决定要自己做’。”
治疗舱的凝胶开始褪去。纳米探针收回,露出林北的手臂。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红色疤痕——那是神经束断裂后在表皮留下的印记。银色纹路在疤痕间断续延伸,像一条被无数次切断又勉强缝合的河。
他试着弯曲手指。
无名指和小指响应了指令,动作缓慢但确实。食指和中指只抽搐了一下。拇指完全不动。
李时珍递给他一件宽松的病号服。
“穿好衣服,舰桥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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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尘号·舰桥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安静。
不是绝望,是更锋利的东西——像弓弦拉到极限时的震颤。所有人都在,但没人说话。由佳里坐在舰长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猫猫站在战术面板前,眼神快速扫过一行行数据;老陈蹲在通讯台旁边检修线路,焊枪的火花偶尔溅起;渡鸦靠在后舱门边,抱着手臂,目光落在星图上那个闪烁的光点上。
林北走进来时,所有人同时转头。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半蜷,像一只受伤的鸟。
“坐。”由佳里指了指空着的导航员座位。
林北坐下。椅子自动调整高度,他伸出左手操作控制台——动作笨拙,但能完成基础指令。
“情况简单。”渡鸦走到星图前,手指点中那个光点,“帝国‘骡马’级运输舰,长度三百二十米,配备基础护盾和四门自卫炮台。航速慢,装甲薄,但货舱容量大,通常运载燃料、备用零件和——”
她调出另一份情报。
“——医疗物资。”
舰桥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一瞬。
“根据截获的帝国前线通讯,这艘船隶属第三舰队后勤支队,原计划前往鲁姆战役前线进行补给。但前线崩溃得太快,它现在改道前往寂静回廊内的一个临时集结点。”猫猫接过话,“护航的是两艘‘黄蜂’级轻型护卫舰,每艘配备一门主炮和六架无人机。常规战术下,星尘号可以对付一艘,但两艘同时交战……”
“胜率不足30%。”由佳里说。
“所以不是常规战术。”渡鸦看向林北,“你在花园星域最后那次突袭,用了什么方法?”
林北回忆。剧痛中的机动,七道精准的光束,结构应力点……
“我找到了‘线’。”他说。
“解释。”
“所有东西都有结构弱点。装甲接缝、能量管道的交叉点、散热系统的瓶颈……找到那条线,用最小的力量,就能引发最大的破坏。”林北抬起左手,在战术面板上调出“黄蜂”级护卫舰的结构图,“比如这里——主炮的能量缓冲器与护盾发生器的连接处。如果同时受到灵能干扰和物理冲击,系统会误判为过载,触发三秒的强制重启。”
“三秒够干什么?”老陈问。
“够星尘号的主炮完成一次充能射击。”猫猫快速计算,“如果瞄准引擎喷口,可以瘫痪一艘。”
“另一艘呢?”由佳里问。
所有人看向林北。
他盯着结构图,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神经坏死的部分传来针刺般的幻痛,但更深层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不是魔力回路,是更原始的、像是直觉的东西。
“另一艘……”他放大图像,“‘黄蜂’级的弱点在指挥模块与舰体主体的连接结构。那里为了给主炮让出射界,装甲厚度减少了40%。”
“但那是正面。”渡鸦指出,“突入那个角度,会直接暴露在主炮火力下。”
“所以需要诱饵。”
林北调出星尘号的模型。
“星尘号的引擎损伤,帝国雷达会侦测到异常的能量波动。如果我们模拟一次‘跃迁故障’,让船体在虚空中短暂失控翻滚——按照帝国战术手册,护卫舰会抓住机会拉近距离,用主炮完成击杀。”
“而近距离,正是结构弱点暴露的时候。”渡鸦的眼睛亮了。
“但模拟故障需要精确的时机。”猫猫皱眉,“误差超过两秒,我们就会真的变成靶子。”
“我来计算。”林北说,“星尘号的跃迁引擎虽然坏了,但惯性导航和姿态调节系统还能用。如果我直接接入舰船控制系统——”
“不行。”李时珍从医疗室赶到了舰桥门口,“你的神经刚刚经过大范围修复,接入舰船系统会导致灵能负荷过载。再来一次,你的右手就彻底废了。”
“李医生说得对。”由佳里站起来,“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我们需要更稳妥——”
“没有更稳妥的了。”
说话的是老陈。
他放下焊枪,用沾满油污的手抹了把脸。
“星尘号的能源只够维持四十八小时生命支持系统。引擎助推器彻底报废,没有备用零件。我们现在是飘在虚空中的铁棺材,唯一的活路就是那艘运输船上的燃料和零件。”他看向由佳里,“舰长,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由佳里握紧拳头。
舰桥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星空缓慢旋转。远处的星云像一抹淡紫色的伤口,悬挂在虚空之中。更远处,鲁姆战役前线传来的灵能扰动像心跳一样,每隔几分钟就会让星尘号的传感器轻微震颤——那是亿万生命在厮杀留下的余波。
林北看着自己的右手。
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尝试握拳,只有无名指和小指回应,其他三根手指像不属于他。
父亲的故事里,确实没有独臂的剑仙。
但有折断的剑。
有烧毁的琴。
有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歌唱的疯子。
“我来接入系统。”他说。
“林北——”李时珍想阻止。
“我的右手已经废了。”林北站起来,左手按在控制台上,“但如果能用它换来星尘号活下去,换来大家继续往前走——”
他停顿。
“——那就让它废得有点价值。”
渡鸦走到他身边,没有劝阻,只是问:“你需要什么?”
“舰船控制系统的最高权限。还有……”林北看向老陈,“星尘号的工程日志,过去三个月所有引擎异常的数据记录。”
“你要那些干什么?”
“学习。”林北说,“学习这艘船‘生病’的样子。这样我才能演得像。”
老陈深深看他一眼,然后点头:“十分钟后传给你。”
会议结束。
人们散开,各自准备。由佳里去检查武器系统,猫猫开始计算跃迁坐标,老陈冲回引擎室做最后的检修。渡鸦留在舰桥,站在林北身后。
“你确定要这么做?”
“不确定。”林北诚实地说,“但确定的事,不需要选择。”
渡鸦沉默片刻。
“花园星域那一战,你跳得很好。”她说,“这一次,不用跳了。站着就行。”
她离开舰桥。
林北独自坐在控制台前。全息屏幕亮起,老陈传来的数据流开始涌入。星尘号过去九十天的每一次引擎震颤、每一次能量波动异常、每一次系统报错——所有的“病征”都展现在他面前。
他开始阅读。
用左手操作,速度慢,但足够仔细。他看见这艘船如何在废墟中被老陈捡回来,如何一次次修补,如何在引擎过载时发出哀鸣般的震动。他看见三个月前一次微陨石撞击留下的损伤从未完全修复,看见二号反应堆的燃料效率在缓慢下降,看见导航系统的陀螺仪有0.03度的恒定偏差。
这不是一艘船。
这是一具身体。一具伤痕累累、勉强支撑、却依然在星海中前行的身体。
就像他自己。
林北闭上眼睛。
将意识沉入数据流。
这不是灵能连接,是更基础的、人与机器的对话。他没有尝试“控制”,而是尝试“倾听”——听星尘号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疼痛时的抽搐。
然后,他开始编织。
用左手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不是预设的程序,是一串串即兴的、脆弱的代码。他让二号反应堆的输出增加0.7%,同时让三号散热阀延迟0.5秒开启。他调整姿态推进器的点火时序,制造出微小的、不协调的扭矩。他模拟一次虚拟的能源管线泄漏,让护盾发生器的功率曲线出现一个陡峭的跌落。
星尘号开始“生病”。
引擎的嗡鸣声变得杂乱。灯光轻微闪烁。地板传来不规则的震颤。
舰桥内,警告灯一个个亮起,又被他手动关闭。他在制造一场精心设计的“崩溃”,每一个症状都有据可依,每一个异常都在帝国战术手册的诊断列表里。
完美的事故。
完美的陷阱。
“帝国舰船进入探测范围。”猫猫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紧绷,“距离0.3光年,速度标准,航向确认——直冲我们而来。”
“诱饵生效了。”由佳里说。
林北睁开眼睛。
右臂的幻痛在加剧,像是身体在抗议这种程度的集中消耗。但他没有停。左手在控制台上舞动,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危险的乐章。
星尘号开始翻滚。
不是战斗机动,是真正的失控。船体沿着中轴旋转,姿态推进器间歇性喷射,制造出完全混乱的运动轨迹。舷窗外的星空变成模糊的光带,离心力让舰桥内的物品开始漂浮。
“保持镇定。”由佳里的声音很稳,“所有人固定好自己。”
林北系紧安全带。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抓住扶手,手指使不上力,只能用手掌死死抵住。生物凝胶下的疤痕在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帝国护卫舰加速了。”猫猫报告,“一艘在前,一艘侧翼包抄。主炮充能——他们上钩了。”
全息屏幕上,两个红色的光点急速逼近。
距离迅速缩短。
八千公里。
五千。
三千。
进入主炮射程的瞬间,林北按下最后一个指令。
星尘号的翻滚骤然停止。
所有推进器同时熄火,船体像死了一样凝固在虚空中。护盾发生器关闭,能源读数归零——完美的“击毙”假象。
帝国护卫舰显然没有怀疑。
前导的那艘“黄蜂”级调整姿态,主炮对准星尘号的引擎部位,准备补上致命一击。它拉近距离,进入最佳射击位置——
一千二百米。
八百。
五百。
就是现在。
林北左手猛推操纵杆。
星尘号“尸体”突然复活。不是整体复活——只有舰首的三门近防炮抬起,以最大射速开火。不是攻击护卫舰的装甲,而是射击它舰体表面的传感器阵列和通讯天线。
同时,星尘号的主炮充能。
能量读数从0%飙升到100%,只用了1.7秒——这是老陈偷偷改装的超载线路,只能用一次,之后就会烧毁。
幽蓝的光柱射出。
精准命中“黄蜂”级护卫舰引擎喷口与舰体连接处的装甲薄弱点。
爆炸的光芒照亮了整片空域。
第一艘护卫舰的引擎被彻底撕裂,船体失控旋转,内部二次爆炸接踵而至。它在虚空中断成两截,火光从每一个裂缝中喷涌而出。
“第二艘反应过来了!”猫猫喊道,“它在转向,主炮锁定我们——”
侧翼包抄的那艘“黄蜂”级显然意识到中计,但它犯了个错误:它没有立刻撤退,而是试图完成击杀。舰体调整角度,主炮充能的光晕在炮口凝聚。
林北看着战术图。
距离三百米。
太近了。
近到能看见对方舰桥舷窗后的帝国士兵人影。
近到能看见主炮能量汇聚时的扭曲光线。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在控制台上输入最后一段代码。
不是攻击指令。
是广播指令。
星尘号的外部扬声器再次启动——不是播放噪音对抗恶魔,这一次,播放的是一段经过处理的、高频的灵能脉冲。脉冲的频率,正好与“黄蜂”级护卫舰护盾发生器的谐振频率吻合。
没有爆炸。
只有一阵刺耳的、金属疲劳的尖啸。
护卫舰的护盾没有破碎,而是“凝固”了——能量场短暂地实体化,像一层半透明的水晶包裹住舰体。而实体化的护盾,挡住了主炮炮口的射界。
帝国炮手扣下扳机的瞬间,主炮的能量没有射出,而是在炮管内反射、激荡。
炮管过热、变形、炸裂。
连锁反应席卷整艘船。
第二艘护卫舰在无声的火焰中化为残骸。
舰桥里一片寂静。
只有生命维持系统运转的低鸣,和所有人粗重的呼吸声。
“运输舰……”由佳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运输舰在转向逃跑。”
“跑不了。”渡鸦说,“它的引擎速度只有我们的一半。”
她看向林北。
少年瘫在座椅里,左手还在控制台上微微颤抖。右臂的生物凝胶下,暗红色的疤痕像活了一样搏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试图破茧而出。
他的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额发。
但他抬起头,看着全息屏幕上那艘正在笨拙转向的帝国运输舰。
“现在,”他说,“该去拿我们的药了。”
星尘号调整姿态,推进器喷射出苍蓝的火焰,像一只受伤但依然凶猛的兽,扑向下一个猎物。
而在林北右臂的疤痕深处,那些断裂的银色纹路,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新的、更细的枝杈。
像树根。
像血管。
像某种古老的东西,终于开始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