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取运输舰的过程比预想的简单。
也许是因为两艘护卫舰的瞬间覆灭摧毁了帝国船员的士气,也许是因为“骡马”级的自卫火力本就象征性大于实用。当星尘号的接舷管刺穿运输舰侧舷、渡鸦带领突击小队涌入货舱时,抵抗只持续了七分钟。
七分钟后,由佳里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轻松:
“控制室拿下。舰长投降了——他问能不能保留私人相册。”
林北没有参与接舷战。
他留在星尘号的舰桥,左手指尖还在控制台上微微颤抖。刚才那场精密的欺诈耗尽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精力,右臂的幻痛变成了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是骨头里嵌进了一台坏掉的引擎。
“医疗室传来报告。”猫猫突然说,声音里有一丝紧绷,“从运输舰货舱里发现的东西……你得来看看。”
林北抬头。
“什么东西?”
猫猫没有回答,只是调出了一段货舱监控画面。
画面摇晃,是突击队员头盔摄像头的视角。货舱内部昏暗,只有应急灯提供着惨绿的光照。金属货柜整齐排列,大部分标记着燃料罐、备用零件、标准口粮——一切如情报所说。
但角落里有三个货柜不同。
它们的封条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林北不认识的符号——不是帝国文字,更像某种扭曲的、有生命的纹路。货柜本身也不是标准金属,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脉动的生物膜,随着呼吸般的节奏微微起伏。
“生物性货柜。”猫猫低声说,“帝国在运输活体样本。”
渡鸦的声音切入频道:“打开吗?”
舰桥里一片寂静。
由佳里看向林北。李时珍看向由佳里。老陈擦着焊枪,动作缓慢。
“打开。”林北说。
画面中,两名突击队员用切割枪小心地划开生物膜。膜层破裂时喷出一股淡黄色的雾气,摄像头的滤光镜立刻启动,画面蒙上一层浅蓝。
货柜内部是透明的培养液。
以及——
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躯体悬浮在淡绿色的液体中,皮肤苍白如蜡,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蛛网般的血管纹路。头颅后仰,嘴巴张开,没有舌头,只有一团纠缠的、蠕动的触须从咽喉深处探出。胸腔被剖开,肋骨被金属支架撑开,里面不是心脏和肺,而是一团搏动的、布满眼球的肉瘤。
最令人作呕的是,那东西还活着。
眼球在肉瘤表面转动,齐齐看向摄像头。
“虫族融合实验体。”李时珍的声音从医疗室传来,冰冷,“帝国在鲁姆战役前线收集联邦士兵的尸体,改造成这种东西。它们可以作为生物兵器投入战场,或者……”
“或者什么?”由佳里问。
“或者作为‘载体’。”渡鸦接话,画面中她走近培养罐,头盔面罩反射着罐内诡异的光,“虫族的神经网可以与人类残余的脑组织接驳,读取记忆碎片。帝国可以用它们来获取情报——死者的记忆有时比活人更诚实。”
林北盯着画面中那具躯体。
那张脸已经变形,但他依稀能辨认出轮廓。年轻,男性,不会超过二十岁。额头上有一道旧疤,形状像个月牙——可能是小时候摔倒留下的。
某个瞬间,肉瘤上的一颗眼球转向他。
不是看向摄像头。
是直接看向画面外的林北。
眼球瞳孔收缩,然后那东西的嘴——如果还能叫嘴——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北的灵能感知捕捉到了一段破碎的思维涟漪:
疼……好疼……妈妈……
然后涟漪消散。
眼球失去焦点。
“它死了。”李时珍报告,“生命体征消失。神经接驳可能在我们打开货柜时中断了。”
舰桥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星光冷漠地洒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运输舰已经停止抵抗,现在完整地属于他们了。燃料、零件、食物——足够星尘号修复引擎,足够他们穿越寂静回廊,足够他们活下来。
但代价是什么呢?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生物凝胶下的疤痕在发热。银色纹路的断茬处,那些新生的细枝在皮肤下微微搏动,像是在响应什么呼唤。
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恶魔会说“血的味道”。
为什么星芒会说“我们会找到源头”。
因为这个宇宙的伤口,不止一处。
而他们的血——所有被迫在这片地狱中挣扎的人的血——正在从伤口里流出来,汇成一条暗河。河里有帝国的实验体,有联邦的士兵,有虫族的残躯,有恶魔的残响。
还有他。
还有父亲。
还有所有相信故事、或者曾经相信过的人。
“把所有货柜转移到星尘号。”林北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包括那些活体样本。”
“什么?”由佳里猛地转头,“林北,那些东西是——”
“证据。”他打断,“证明帝国在做什么的证据。如果我们能到达阿尔法星区,把这些交给联邦高层——”
“联邦高层不会管的。”渡鸦的声音从画面中传来,她已经退出货舱,面罩升起,露出一张疲惫但锐利的脸,“鲁姆战役死了几百万人,再多几个实验体算什么?他们只会把这些东西秘密销毁,然后继续和帝国谈判停火线。”
“那就交给会管的人。”
“谁?”
林北没有回答。
他调出星图,放大寂静回廊的区域。那片星域被标注为“高危”,原因不仅是帝国的巡逻队,还有频繁出现的虫族巢穴信号,以及——亚空间裂隙的不稳定读数。
“这里。”他指向回廊深处的一个坐标点,“‘观察者前哨’。战前是一个独立科研站,专门研究虫族生态。如果还有人活着,他们会对这些样本感兴趣。”
“那是个传说。”老陈放下焊枪,“战争开始后就没有任何信号从那传出来。大部分人认为它早就被虫族淹没了。”
“所以如果还有人在,”林北说,“那他们一定很强。或者很绝望。”
他环视舰桥。
“我们需要盟友。不是联邦,不是帝国,是第三种力量。否则就算到了阿尔法星区,我们也只是从一个小笼子,跳进一个大笼子。”
由佳里沉默。
猫猫快速调出关于“观察者前哨”的零星资料——大部分是战前的学术论文,小部分是冒险者的传闻。共同点是:那里的人不站队,只追求“理解”。他们研究虫族,不是为了消灭,是为了共存。
疯狂的想法。
但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也许疯狂才是唯一的理性。
“投票吧。”由佳里说,“同意前往观察者前哨的举手。”
她第一个举手。
老陈第二个,动作毫不犹豫。
猫猫犹豫了两秒,然后举起手。
李时珍的声音从医疗室传来:“我从医学角度反对——那些样本可能携带未知病原体。但从……从别的角度,我弃权。”
四双眼睛看向渡鸦。
她还在运输舰上,但她的影像出现在舰桥全息屏里。她抱着手臂,看着林北。
“你确定这条路?”她问。
“不确定。”林北说,“但我想知道,帝国为什么要做这些实验。我想知道,虫族到底是什么。我想知道——”
他停顿。
右臂的灼热感在加剧。
“——我的血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渡鸦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举起手。
“五票通过。”由佳里宣布,“猫猫,设定航线。老陈,开始转移物资。李医生,隔离那些活体样本,最高级生物防护。”
命令下达,舰桥活了过来。
但林北没有动。
他依然坐在导航员座位上,盯着自己的右手。生物凝胶已经开始变硬、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苍白、脆弱,布满蛛网般的红痕。银色纹路像古老的刺青,断断续续地蜿蜒。
他尝试弯曲手指。
这一次,五指都动了。缓慢、僵硬,但确实在动。
神经修复的速度不正常。
李时珍说过,联邦的医疗技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恢复。就算是最先进的纳米探针,也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重建基础的神经传导。
而现在,才过去几个小时。
有什么东西在帮他。
是星芒吗?还是那些导线?或者……
他想起昏迷时做的梦。血流成的地图,尽头搏动的黑暗心脏。
“林北。”
渡鸦的声音让他回神。她已经回到星尘号,站在舰桥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
“从运输舰舰长室找到的。”她把盒子递过来,“加密的,但锁已经坏了。我想你应该看看。”
林北接过盒子,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打开。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数据板。
只有一枚勋章。
帝国三等战功勋章,边缘磨损,缎带褪色。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赠予我的儿子——愿你永远不必佩戴它。”
落款是一个名字:高崎龙一。
林北的手指收紧。
高崎。
收容所里的那个高崎。笑起来会露出虎牙,总说自己将来要当厨子的高崎。城市陷落时失散的高崎。
他在运输舰上做什么?
或者说,他的勋章为什么在这里?
渡鸦看着他的表情:“你认识?”
“以前的朋友。”林北说,“在收容所。”
“那他可能已经……”
“不。”林北打断,“如果他死了,勋章会随遗体送回亲属手里。除非——”
他想起货舱里那个实验体。
年轻,男性,额头有疤。
除非遗体没有被送回去。
除非遗体被改造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林北站起来,右臂的灼热感突然变成刺痛。银色纹路亮了起来,不是魔力激活的光芒,是更暗的、近乎黑色的深红。
“李医生,”他接通医疗室频道,“那些活体样本……有没有额头上有月牙形伤疤的?”
沉默。
然后李时珍回答:“三号样本有。你怎么知道?”
林北闭上眼睛。
疼痛从手臂蔓延到胸腔,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
“那是高崎。”他说。
舰桥再次陷入寂静。
这次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帝国的实验不是用无名尸体,是用有名字的人。用儿子,用朋友,用曾经活生生、会笑会哭的人。
而他们现在,正载着其中一个。
载着高崎破碎的躯体。
载着高崎可能还在某个角落哀嚎的意识。
载着一个问题:如果遇到更多这样的“东西”,他们是该摧毁,还是该尝试拯救?
“航线设定完毕。”猫猫打破沉默,声音很轻,“前往观察者前哨,预计航行时间四十八小时。途中会经过三个已知的虫族活动区域……以及一处亚空间裂隙不稳定点。”
“能绕开吗?”由佳里问。
“绕开会多花五天。我们的燃料不够。”
“那就直走。”林北说。
他看向窗外。运输舰已经被星尘号的牵引光束固定,像一头被捕获的巨兽,沉默地跟随着。而在更远处,寂静回廊的入口像一张黑色的嘴,等待着吞噬所有进入者。
“高崎,”他轻声说,不知在对谁说话,“如果我们能找到观察者……如果能找到办法……”
他没有说完。
因为右臂的黑色纹路突然剧烈搏动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冰冷的意识流顺着神经逆向涌来,短暂地占据了他的思维。
那不是他的想法。
那是一段记忆碎片:
黑暗的实验室。手术器械的反光。戴着呼吸面罩的白大褂人影。还有疼痛——无穷无尽的疼痛,从骨髓深处烧出来的疼痛。
以及最后一句话,不知是谁说的,用帝国语:
“样本TL-014……特殊反应……保留观察……”
然后碎片消失。
林北踉跄一步,扶住控制台。
“怎么了?”渡鸦扶住他。
“没什么。”他摇头,但脸色苍白。
TL-014。
那是他的联邦魔导士识别码。
为什么会在帝国实验室的记忆里?
除非……
除非花园星域不是他第一次被“观察”。
除非他的存在——他的血,他的回路,他与众不同的灵能特质——早就被某些人注意到了。
星尘号的引擎重新点火。
两艘船,一前一后,缓缓驶向黑暗的回廊入口。
而在林北右臂的皮肤下,那些新生的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分叉,像一棵急于破土而出的树。
树根的方向,直指寂静回廊深处。
直指那个传说中已经消亡的观察者前哨。
直指所有问题的答案。
以及,所有答案背后,更深、更暗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