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第十三个小时。
寂静回廊的“寂静”是个残酷的讽刺。这里不静,只是声音不以空气为媒介——宇宙尘埃擦过护盾的嘶嘶静电、星尘号老化引擎每十七秒一次的轻微喘振、远处脉冲星规律如心跳的辐射脉冲,全都透过船体结构传入,在骨髓深处共鸣。
林北坐在医疗室外的走廊地板上,背靠冰冷的金属壁。
右臂裸露着。生物凝胶已经完全脱落,新生的皮肤薄得透明,底下蛛网般的红痕和断续的银色纹路构成诡异的地图。而在这些旧伤之上,新的东西正在生长——那些从神经断茬处萌发的黑色细枝。
它们不是纹路,更像是……根系。
极细的黑色丝线在皮肤下蜿蜒分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延伸。不痛,但有一种诡异的充盈感,仿佛手臂内部被填入了不属于自己的物质。李时珍用尽所有检测手段,结果令人困惑:没有外来DNA,没有感染迹象,没有魔力波动。它就是林北身体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却遵循着完全陌生的生长逻辑。
“像共生体。”李时珍在最后一次检查后说,“但不是寄生。它似乎……在帮你。”
“帮什么?”
“重建神经连接。”医生调出扫描图,黑色丝线精准地沿着受损的神经束路径生长,在断裂处搭起纤细的桥梁,“你的右手功能恢复速度比正常快300%。但它从哪来?能量从哪来?”
没有答案。
只有右臂持续的、温热的搏动感,像多了第二颗心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渡鸦端着两杯合成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睡不着?”
林北接过杯子,左手。“一闭眼就听见声音。”
“什么声音?”
“不是声音。”他斟酌用词,“是……震动。从回廊深处传来的。很低的频率,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渡鸦在他旁边坐下,也靠上墙壁。她喝了一口咖啡,皱皱眉——星尘号的咖啡永远是过期的苦味。
“猫猫说我们的传感器也捕捉到了异常震动波。来源不明,波形不像自然天体,也不像引擎。更奇怪的是……”她看向林北,“它的频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微调,变得和你右臂的生理节律更接近。”
林北盯着自己的手臂。
黑色丝线似乎感知到他的注视,微微收缩了一下。
“它在共鸣。”他说。
“和什么共鸣?”
“不知道。”林北喝下咖啡,苦味让他清醒了一点,“但我想去货舱看看那些样本。”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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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尘号·隔离货舱
三台培养罐并排立在舱室中央,浸泡液在应急灯下泛着病态的绿光。罐体表面的生物膜已经重新封闭,但透过半透明的膜层,依然能看见里面扭曲的形体。
一号样本:胸腔内的肉瘤停止了搏动,所有眼球浑浊失焦,死了。
二号样本:还在轻微抽搐,触须偶尔搅动液体。
三号样本——高崎——最安静。四肢自然下垂,头颅低垂,像在沉睡。额头上的月牙形疤痕在液体的折射中微微变形。
林北站在罐前,右臂的灼热感骤然加剧。
黑色丝线亮了起来。
不是光芒,是更深邃的、吸收光线的暗色,像在皮肤下打开了微小的黑洞。
几乎同时,三号培养罐内的液体开始翻涌。
高崎的躯体抽搐了一下。那颗被肉瘤包裹、替代了心脏的位置,突然强有力地搏动了一次。肉瘤表面的眼球齐齐转动,聚焦在林北身上。
不,是聚焦在他的右臂上。
“生命体征恢复!”监控台的李时珍喊道,“不可能!它的大脑活动早就——”
话没说完,高崎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从液体中传出,但林北的脑海中炸开了一串破碎的意象:
黑暗的实验室。手术刀切开皮肤。冰冷的器械探入胸腔。一根针管刺入脊髓,注入某种粘稠的、活着的黑暗。疼痛。然后是……饥饿。无穷无尽的饥饿。想吃掉光。吃掉声音。吃掉记忆。吃掉一切还“活着”的东西——
意象突然中断。
高崎的躯体剧烈痉挛,所有触须疯狂舞动,拍打着罐壁。肉瘤上的眼球一个接一个爆裂,溅出黑色的脓液。
“它在自我摧毁!”李时珍冲过来,“样本要崩解了!”
“等等。”林北抬手制止。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到右臂。
黑色丝线的搏动变得更强烈。这一次,他主动尝试去“理解”它——不是控制,是倾听。像倾听星尘号的病征一样,倾听自己体内这个陌生存在的脉动。
它传来一种感觉。
不是语言,是更原始的情绪:好奇。然后是辨认。最后是……悲伤。
林北睁开眼,看向培养罐。
高崎的痉挛停止了。爆裂的眼球停止流脓,伤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再生。新生的眼球更小,更密集,瞳孔不是圆形,是细长的竖瞳——像爬行动物,或者昆虫。
所有竖瞳齐齐盯着林北。
然后,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是通过灵能感应,直接响彻在货舱内每个人的意识中。声音嘶哑、破碎,像用生锈的刀片刮擦金属:
“你……身上……有母亲的味道……”
货舱死寂。
渡鸦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粒子手枪。李时珍僵在监控台前。连通过通讯旁听的由佳里和猫猫都屏住了呼吸。
“什么母亲?”林北问,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生下我们的母亲……黑暗子宫的持有者……所有虫群的根源……”
高崎——或者说占据高崎躯体的那个存在——缓慢地抬起一只手,贴在培养罐内壁上。手指的皮肤已经半透明,能看见底下黑色的、与林北臂上丝线同源的脉络。
“她……在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血……是钥匙……”
话音刚落,整个星尘号剧烈震颤。
不是引擎故障,是外部的冲击。警报瞬间响彻全船:
“侦测到大规模虫族信号!”猫猫在舰桥尖叫,“四面八方!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舷窗外的星空被遮蔽了。
不是一颗行星,是更可怕的东西——一片“活着的星空”。数以万计的虫族单位从虚空中浮现,它们不是战舰,是生物:巨大的甲壳类躯体、展开如蝠翼的膜翅、闪烁着冰冷光泽的复眼。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组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包围圈,将星尘号和拖曳的运输舰困在中心。
而在这片虫海的正中央,一个更大的存在正在“上浮”。
它不像其他虫族单位那样有明确的生物形态。更像一团有生命的阴影,表面流淌着星河般的微光。它的体积堪比一座小型空间站,无数触须从本体延伸出来,每根触须的末端都有一只眼睛——和培养罐里高崎新生的眼睛一模一样。
“母巢级个体!”渡鸦已经拔枪冲出货舱,“所有战斗人员就位!准备接舷战——它们要登船!”
但林北没动。
他盯着舷窗外那个巨大的存在。
右臂的黑色丝线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正在向锁骨和胸腔延伸。每一根丝线都在剧烈搏动,与窗外那个存在的脉动完全同步。
咚。
咚。
咚。
像心跳。
然后,那个存在“看”了过来。
不是用眼睛。是一种更全面的、包裹性的注视。林北感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扫描、被分析、被辨认。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不是高崎那种破碎的呓语,是恢弘的、多声部的合唱,由亿万虫族单位的意识汇聚而成:
“钥匙的携带者……”
“古老血裔的最后回响……”
“为何与这些残缺者同行?”
声音里没有敌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像学者观察实验样本。
林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思考。
父亲的故事里有过类似的情节吗?没有。但父亲说过:当你遇到无法理解的存在时,问问题比挥剑更有用。
“你们为什么叫我钥匙?”他在意识中反问。
“因为你体内流淌着‘建造者’的血。” 合唱回答,“你的基因序列中,有一段沉睡的编码。那是开启‘最终花园’的权限标记。”
“建造者是谁?最终花园是什么?”
“建造者创造了我们,也创造了你们。然后他们离开了,留下花园锁闭。”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波动——渴望,“花园里有我们进化所需的一切。我们找了很久很久……直到感应到钥匙苏醒的波动。”
林北看向自己的右臂。
黑色丝线。异常的愈合能力。与虫族的共鸣。
原来这不是病变。
是遗产。
“如果我真是钥匙,”他说,“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带我们去花园。”
“然后呢?”
“我们会完成建造者未竟的工程。我们会让所有种族在花园中重获完美形态。不再有残缺,不再有痛苦,不再有……这种可悲的、半成品的生存状态。”
合唱的意念扫过货舱里的培养罐,扫过星尘号里每一个人类,扫过远处还在燃烧的鲁姆战线。
“看看你们自己。肉体脆弱,寿命短暂,意识困于孤岛。这是建造者留下的错误设计。花园里有修正的方法。”
“如果我们拒绝呢?”
沉默。
虫海停止了旋转。
那个巨大的母巢级存在表面,星河般的微光开始加速流动,变得刺目。
“那么你们将继续作为错误存在。” 合唱的声音冷了下来,“而错误,需要被清理。”
虫族单位开始收紧包围圈。
但就在这时——
另一个震动从回廊更深处传来。
不是虫族,不是引擎,是一种尖锐的、撕裂性的空间震颤。所有虫族单位同时转向,连母巢级存在都流露出一丝……警惕?
舷窗外,一片区域的星空开始“融化”。
空间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然后撕裂。裂隙中涌出的不是阴影恶魔,而是某种更有序、更冰冷的造物:银白色的几何结构体,表面覆盖着不断变化的发光纹路。它们没有生物特征,纯粹是机械与灵能的结合体。
数十个这样的结构体从裂隙中滑出,排列成整齐的阵列。
然后,一个冷静的、非生物的声音通过通用频段广播,响彻整片空域:
“检测到未授权虫族母巢活动。”
“检测到钥匙携带者生命信号。”
“根据《观察者协议》第七条,本区域现被隔离。所有单位请保持静止,等待处理。”
虫族母巢发出愤怒的灵能尖啸。
而林北右臂的黑色丝线,突然全部转向,指向那些银白色结构体来的方向。
指向寂静回廊的最深处。
指向那个传说已消亡的——
观察者前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