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远方的目光
联合政府，一个才刚刚组建不过一年的新生政权。
对于已经持续了三年的大低谷，它的诞生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甚至没多少人在乎。
毕竟现在的世界，消息流通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模样——那个曾经贯通全球、让任何信息都能在数秒内传遍每个角落的互联网，如今只剩遗址。
仅剩的两座超大型服务器，也被有意隔断了。
表面上是因为大灾变造成的物理断裂，海底光缆断了，卫星轨道上飘满了灾害残留的碎片。
但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人，当文明缩成二十六座孤岛城市，也就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世界摊给对岸看了。
于是现有的网络体系基本都是区域网。
大家各玩各的。
信息的传播速度也倒退回了一个更古老的模式：驿站，信使，层层转发。
一条消息从南方到北方走一个月都算高效率。
这就是现在的世界。
一个名义上的“联合”，建立在两座互不往来的信息孤岛之上。
联合政府警备部队，南方城市联盟，H城分部。
办公室的空调坏了半个月，报修单交了三回，至今没人来修。
慕容把制服领口解开两颗扣子，瘫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不停闪烁的灯管发呆。
他今年二十二岁，一头白发——不是染的，是天生白发。
俗称鹤发童颜，毕竟脸嫩，声音也嫩，看人的眼神更嫩。
“你说这联邦政府——”
坐在他对面的黑发青年头也不抬地打断了他。
“喂喂，你这话可不兴说。”
黑发青年陈正一正对着电脑屏幕整理上个月的灾害记录表。
表格很长，内容单调，大部分栏位填的都是“无魔法少女应对”或“等待上级指示”。
填了半天，他都已经能闭着眼打完这份表格了。
“你不会以为人人都有一个当议员的老爹吧。”陈正一说着敲下一个回车，“我可还想保着这份工作。”
慕容耸了耸肩，识趣地把“联邦政府”四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和陈正一敲键盘的嗒嗒声。
窗外是H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几栋半塌的写字楼还维持着大灾变时的模样，没人拆也没人修。
随叫这里是城郊呢？
更何况，才来半月的他们哪里有嫌弃的资格呢。
“不过，”慕容换了个姿势，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你有没有看到最近南网上的热门？”
“你是说那个魔法少女的都市传闻？”
“你也看到了？”
陈正一终于把视线从表格上移开。
他揉了揉眉心，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他比慕容大三岁，看过去却像老了十岁。
在这间办公室坐了半个月，他已经学会了所有慕容还没学会的东西。
“虽然都是一些传闻，”慕容压低了声音，“但我觉得……”
“我们才刚调来这边。我觉得还是不要太显眼。”
“诶，之前在北——”
慕容的话还没出口，陈正一的目光就扫了过来。那个眼神不是在商量。
慕容和这个眼神打过很多次交道了——上一次是在北方的调职谈话会上，陈正一用同样的眼神让他把嘴闭上，然后两个人才保住了饭碗。
他咽下了没说完的话。
“这里毕竟是南边，我们人生地不熟。”陈正一放缓了语气，像是在教一个不成器的弟弟，“而且现在地方和联邦的关系现在本来就紧张。尤其是在防卫部队的组建上——那帮人想从地方抽人，地方想自己说了算，两边正掐着呢。”
他敲下最后一个回车，把灾害记录表保存。
“现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可不是我们该亮眼的时间。”
“那我们就看着？”
“反正前任不也没管。”
“搞得我们好像有前任一样。”慕容嘟囔了一句。
他们确实没有前任。
H城分部的警备部队办公室，一个全新的执权机构，结果现在的办公场所都还在H城的城郊呢，旁边就是灾害废墟。
而所谓的前任，其实也就是个派出所，还是十多年前的，只能说这地方早就荒废了，什么都没留下——没有文件，没有交接清单，没有便签条。
只有一片狼藉的城市废墟。
所以他们上任半个月，一切从零开始。
没有前辈带，没有标准流程，连该干什么都得自己琢磨。
更别提修空调了。
“嘛，”陈正一靠回椅背，语气松弛下来，“反正这种都市传闻，过段时间就会自己消失了。”
他指了指屏幕。
“我翻了翻最近的灾害记录。这伙计出现的频率低得很，三周才一两次。而且每次都是小灾害，B级顶天。拍照的人倒是挺多，但没一张清楚的。模糊的背影，晃动的裙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把灾害记录表最小化，露出一张南网论坛的截图。标题用红色大字写着：【速报】第三街区再现行踪！魔法少女or模仿犯？
回帖量已经破了两万。
“估计是哪里来的网红跟风者，”陈正一说，“觉得魔法少女这个风口现在可以拿来变现了。毕竟真货，现在几乎不可能出现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期待。
只是一个公务员在陈述他认为最合理的判断。
慕容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一张从网上保存的模糊照片——糊到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有一个白色的光点拖着一道尾迹。
同一时刻，H城，老破小出租屋。
林北正躺在沙发上玩切水果。
屏幕上，水果如暴雨般飞起。西瓜、橙子、猕猴桃、菠萝，还有那个碰到就结束游戏的炸弹。
林北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每一刀都切在水果的正中心。
炸弹一个都没被碰到。
黄鹤把视线从林北的手指上收回来，强迫自己回到会议状态。
“学姐，你怎么看最近的情况。”
他从茶几上拿起平板，屏幕上是南网论坛的热帖排行榜。
前十里至少有三条与魔法少女相关，热度最高的那条已经盖了上千楼——【理性讨论】如果魔法少女真的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救我的城市？
依织歌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电脑搁在膝盖上，键盘上贴满了猫猫贴纸。
她的坐姿很懒散，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拖鞋挂在脚尖上晃来晃去。
“我觉得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
她的语气比坐姿认真得多。手指在触控板上划过，调出一个页面，然后把电脑转向黄鹤。
“你看看这个。”
黄鹤凑过去。
那是一篇新闻稿。排版很简陋，像是用最原始的HTML写的，没有配图，没有评论，浏览量的数字低得可怜。
《联合政府成立，南北联邦议会组建完成——人类文明的新秩序新时代》
“这是……”黄鹤看了眼发布时间，“五个月前的新闻？”
五个月。浏览量：127。
“而且这么少浏览量，”他皱起眉头，“怕不是假新闻哦。”
“新闻是真的。”
依织歌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聊天记录只有寥寥几行，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三天前。
“我有个朋友就在这新组建的政府里工作。”
黄鹤不疑有他，毕竟依织歌学姐曾经就是魔法少女行业的从业者。
但这个消息本身实在太过魔幻了。
“我觉得有点假，”黄鹤斟酌着措辞，“南边北边的城市都互相失联多久了，怎么可能突然就决定联合起来，还搞起了联合政府。不该是自己关起门来当土皇帝才是最后的选择吗？就算是联盟，也顶多和自己同边的城市联合——就像现在的南国局域网一样。南北两边，怎么谈的？用什么渠道谈的？”
他说完看向依织歌。依织歌把拖鞋从脚尖上晃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我也不太清楚。”
她承认得很干脆。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认。”
她眨了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那个眨眼的方式很微妙——不是在放电，而是在暗示。
“联合政府打算成立两个暴力机构。联合警备部队和联合防卫部队。”
“暴力机构？”黄鹤的眉毛跳了一下，“什么性质的？”
“前者治安预警，后者管控防御。”
依织歌合上电脑，把腿放下来，身子微微前倾。
“也就是说，这世界终于有人再次打算有组织有框架的处理灾害了。不在是靠以前魔法少女还在时形成的组织框架。”
她顿了一下。
“那我们是撞枪口上了？”
“倒也不算。”依织歌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毕竟联合政府现在也是百废待兴。人手不够，装备不够，连办公楼的屋顶都不一定修好了。这个时候如果能跟‘魔法少女’建立合作关系，对他们来说不亏。”
她刻意把“魔法少女”四个字说得很轻。
黄鹤听出了这个分寸。
“你，确定？”
他挑了挑眉，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沙发。
林北正在处理最后一波水果，手指划动的速度快得出现了残影。
他身上穿着那件白色小猫T恤，头发松散地垂在扶手上，整个人看过去和“魔法少女”四个字毫无关系。
而且这家伙的底细现在只有我知道。
黄鹤在心里思索着。
世界意志判定的EX级灾害。相位色谱黑色。
被标记为对人类文明具有毁灭性威胁的存在。
这个判定感觉有点不讲道理，毕竟林北到现在从未对人类文明表露过任何敌意。
但如果这个信息落到联合政府手里，他们会管这个叫“不讲道理”吗？
不会。他们只会看到“EX级”和“毁灭性威胁”。
如果和政府合作，林北的身份会暴露吗？
如果暴露了，联合政府会怎么做？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正想着怎么开口，依织歌便继续说道
“也只是初步的想法而已，”依织歌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的，“具体要不要做，还得看这个新政府的下一步动向。”
她的手指在电脑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犹豫什么。
“毕竟我一直觉得，当初的大灾变其实是有——”
她停住了。
黄鹤等了几秒，但她没有说完。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黄鹤认识她太久了。他知道依织歌有一个习惯——当她觉察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时，会用更懒散的样子把它盖过去。
就像一只猫假装刚才撞到桌角不是自己的错。
“再等等看吧。”
依织歌恢复了那个舒适的坐姿，把拖鞋重新挂回脚尖上晃。黄鹤没有追问。
他太了解她了。追问只会让她把秘密藏得更深。
他也没有追问自己为什么不想追。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有不想说的事。
“行。”他说，“反正也刚好和我的想法差不多。”
然后他看了一眼沙发。
林北依然在玩切水果。游戏已经进入了无尽模式，水果如瀑布般倾泻，刀光在屏幕上织成一张网。炸弹从水果堆里探出头，又被他轻描淡写地绕开。
黄鹤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这场对话。
也许听了。也许没听。也许在他一千年的修仙生涯里，这种程度的对话根本不值得入耳。
林北最终以刷新了切水果的记录后关掉了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黄鹤看到他那只经常握剑的手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林北闭上了眼睛。
窗外，H城的夜色正在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