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模糊的边界
下午两点。依织歌推开出租屋的门时,黄鹤正在用螺丝刀拆战术平板的背板。
平板的电池最近老化得厉害,满电只能用两个小时,他打算自己换个电芯。
“门没锁。”
“我知道。”
依织歌把电脑包放在茶几上,在林北对面的单人沙发扶手上坐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深绿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黄鹤瞥到了浏览器的标签页。
足足两排。
其中几个标题他能辨认出来——《大灾变前后灾害频率对比研究》《初代魔法少女战斗记录不完全统计》《灾害源理论:四种假说的综述与批判》——她快速切换了屏幕。切换到的是一个视频剪辑软件的界面,时间轴上排满了素材片段。
“剪视频呢?”黄鹤问。“嗯。”依织歌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过,“昨晚录了一期,今天剪。”
“讲什么的?”“魔法少女战斗服的穿搭分析。蹭一下最近的热度。”
黄鹤差点把螺丝刀掉进平板里。
依织歌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这句话像是认真的。
他分不清她是真的做了这期内容还是在敷衍他,但他怀疑两种情况都有可能。
这就是依织歌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电话响了。不是黄鹤的手机,是依织歌的。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到窗边。通话时间很短。黄鹤只听到她说了一个“嗯”,又一个“嗯”,然后是一个“知道了”。挂断前她说了两个字。
“真的?”
然后她站在窗边,沉默地盯了手机屏幕很久。黄鹤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合上平板的背板。他没有问。他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擅长不问问题了。
下午四点。
陈正一从座位上站起来,揉了揉肩膀。慕容还在填那个表格,咖啡杯已经空了,垃圾桶已经被保洁阿姨清过一次,现在又满了。窗户外面是H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几栋半塌的写字楼在大灾变后维持原样立了三年,没人拆也没人修。城郊的风景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预警窗口。
不是黄色的B级预警。是红色的A级。
慕容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陈正一的反应比他快,已经打开了灾害坐标。坐标在H城城郊——距他们的办公室不到三公里。灾害类型:类人形,代号未收录,相位色谱偏红。
“未收录”意味着这是新物种。或者是旧物种的变异。
慕容已经在穿外套了。“我去现场。”
陈正一拦住他,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力度比平时大。“你去干嘛?”“我们是警备部队,灾害现场需要疏散。”慕容看着陈正一的眼睛,“你不想亲眼看看吗?”
陈正一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远处有隐约的警报声开始响起。然后他松开手,拿起了对讲机。
同一时刻。黄鹤的战术平板发出了尖锐的警报。不是B级。是A级。坐标在城郊——靠近联合政府警备部队H城分部。灾害类型:类人形,代号未收录,相位色谱偏红。
他看了一眼林北。林北已经从沙发上起身了。右手手腕上的银链手串上,九枚剑形坠饰中的两枚正在发光。黄鹤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上次处理碎晶魔猿的时候只有一枚发光。
“这次两个?”林北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问废话。“当我没问。”
依织歌合上电脑,从电脑包里掏出一台带长焦镜头的相机。镜头长度大概有二十厘米,装在机身上像一门微型加农炮。黄鹤第一次见她把这东西拿出来。“这次我去现场外围。”“你不是不打——”
“我不打。”依织歌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我拍。”她的语气和刚才说“我剪”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的,不容拒绝的。
灾害的全貌在三分钟后映入所有人的视野。
它从一道暗红色的裂缝中挤出,身体由半透明的晶体构成,光线穿过它的躯干时折射出深浅不一的红色,在地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像一大片正在蔓延的血迹。它的头部有三张脸,分别朝向三个方向。一张闭着眼,一张张着嘴,一张在流泪。结晶的眼泪顺着它的脸颊流下来,在半空中凝结成更小的晶体,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它不咆哮,不冲锋,只是在移动。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那声音穿过三条街区,在疏散的人群头顶上炸开。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跑丢了鞋子,一个老人被碎晶划破了脚踝,暗红色的粉尘在空气中飘散。联合政府警备部队的扩音器在反复播放避难指引,那声音被碎晶声和哭喊声切成断断续续的片段。
慕容站在警戒线后面。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拍照界面已经打开了。但他没有举起手机。他正在看。不是看灾害,是看天空。他知道那个人会从天空的某个方向出现。因为他整理的那个表格里有一个他没能写成文字但心里已经明白的规律——魔法少女从来没有在灾害面前迟过到。
依织歌在半塌公寓楼的三层找到了机位。窗户框还在,但墙壁只剩一半,她的双脚踩在露出钢筋的楼板上。她把长焦镜头架在窗台上。相机参数已经设好了——高速快门,连拍模式,手动对焦预设在林北通常降临的位置。
她没有拍灾害。她的镜头对准天空。在等那道流光。
两条街外,破旧的二手皮卡车里。黄鹤把大喇叭架在车顶上,麦克风握在手里。他的声音和三个月里的每一次一模一样,平稳的,不紧不慢的。“注意节奏,别打太快。等民众撤完。注意接住倒塌的障碍物,别砸到人。还有——”他顿了顿,“完事记得摆POSE。上次没摆,南网上有人说你假清高。”
他不知道林北有没有在听。但他知道林北听见了。
流光闪过。
那道光划破暗红色的天空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太快了。快到如果你在眨眼就错过了,快到如果你在尖叫就听不到破空的风声,快到慕容差点没有按下快门。
但他没有按。因为那个身影已经从光芒中现身,落在灾害面前。
月白的裙摆在暗红色晶体的映照下泛着冷光。黑色过膝袜包裹的小腿笔直地站在碎晶遍布的柏油路面上。黑色的长发在无风中轻轻飘动,发梢拂过领口那枚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右手倒提着一柄剑。不是那根撬棍,是一柄真正的剑。剑身上有两道纹路在发光,与灾害身上的红色不同,那是冷白色的、像月色一样的光芒。
慕容在取景器里看到了完整的画面。取景器的边框框住那个身影时,他的大脑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按下快门。但他的手指没有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他整理那十七行数据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在脑子里。但现在它出现了。在看到那个背影、那柄剑、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的瞬间。她是谁?不是“魔法少女”这四个字。不是网帖里讨论的“救世主”“模仿犯”“网红”。是这个人。这个站在灾害面前的人。她是谁?他放下了手机。没有拍照。他选择用自己的眼睛看。
灾害的三张脸同时转向了林北。闭着眼的睁开了。张着嘴的合上了。流泪的停止了。然后三张嘴同时张开。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三个口型是相同的,在不断重复着某个词汇,在这个世界上无人能解。
林北停顿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剑落了。一道剑光,三道裂纹同时从灾害的三张脸正中劈下,暗红色的晶体发出最后一声碎玻璃的尖啸,然后整个身躯像被推倒的积木一样崩塌,化为漫天的晶尘。
暗红色的粉尘在空中飘散,落在警戒线上,落在慕容的肩膀上,落在陈正一的皮鞋上,落在依织歌的长焦镜头上。落在林北的裙摆上,又滑下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