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最终在老区边缘的一栋老居民楼的天台上找到了暂时的落脚点。
说是落脚点,其实就是个能遮风避雨的角落。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放,靠着围墙坐下,拨动着手表指针。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今日战果:斩楼一座,灭怪若干,收获纹章十七枚,累计纹章总量……懒得数了。”
他掏出那个已经装满的大号塑料袋,借着月光端详着里面那些石英质地的徽章。花纹各异,有星星有月亮有不知名的符号,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林北拿起一枚放在眼前细看,试着往里面注入一丝灵力——
纹章突然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蜂鸣,吓得他差点把它扔出去。
“卧槽?”
蜂鸣持续了三秒,然后戛然而止。纹章表面的荧光熄灭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灰扑扑的石英片。
林北愣了愣,又拿起另一枚尝试。同样的蜂鸣,同样的荧光熄灭。
“……所以这玩意儿原来是能量储存器?被我吸干了?”
他挠了挠头,看着袋子里上百枚纹章陷入了沉思。如果一枚纹章代表一只怪兽,那他这周已经杀了上百只。但怪兽的数量不但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总感觉……”
林北抬起头,望向夜空。
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但有一片区域,似乎比其他地方暗那么一点点。
他眯起眼,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很久。
“算了,关我屁事。”
他躺下,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猛地睁开眼。
远处,跨江大桥的方向,一道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紧接着,是沉闷的轰鸣声——不是雷声,是某种更低沉、更压抑的东西,像是大地在呻吟。
林北坐起身,望着那个方向。
白光持续了约五秒,然后消失。轰鸣声也渐渐平息。
但那个方向的天空,似乎比刚才更暗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纹章袋。
袋子里,所有的纹章都在微微发光。
……
“……”
林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就知道。”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今晚没这么容易结束。”
他把袋子往背包里一塞,背起包,纵身一跃,从天台跃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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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江大桥。
空桃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周围是浓稠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她想动,但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她想喊,但感觉不到自己的喉咙。
我……死了吗?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黑暗中有光点闪烁。
一个光点,两个光点,三个光点……渐渐地,无数光点汇聚成画面:
父亲在道馆里教拳的背影。母亲在厨房忙碌时哼的歌。花火推眼镜时说“我只相信我所相信的”。秃头校长在晨会上滔滔不绝的讲话。麦当当的阿姨偷偷往袋子里多塞一块鸡块。街角小卖部的小气鬼老板在她忘带钱时挥挥手说“下次一起给”。
老区的涂鸦。垃圾桶旁的大头雕塑。红绿灯。中心公园的大象滑梯。
还有——
“在下,林北。”
那个扎着马尾、皮肤比她还白、明明是剑仙却被她一拳打趴后心态崩了的家伙。
“合着空桃竹你才是打特攻的啊?!”
“没有,没有你厉害,真的。”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后汇聚成一道洪流,将她从黑暗中托起。
还没结束。
还有那么多东西,怎么能在这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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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桥上。
蘑菇云渐渐散去,露出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坑洞。桥面从坑洞处断裂,钢筋扭曲着裸露在外,像巨兽的骸骨。
坑洞底部,一片狼藉的混凝土碎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布满伤痕的手,从碎石中伸出。
然后是第二只手。
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艰难地撑起身体,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空桃竹跪在坑洞底部,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变身早已解除,蓝白色的小礼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血浸透的校服。脸上、手上、腿上,到处都是伤口,有些深可见骨。
但她还活着。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
在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个黑点,越来越近。
是一个人。
那人从空中落下,轻飘飘地落在坑洞边缘,低头看着她。
是林北。
他背着那个破旧的背包,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看着坑底的空桃竹,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
“你……”
“我没死!”空桃竹举起手,虚弱但倔强地喊道,“我还活着!你看,我活着!我爬出来了!”
林北又沉默了。
然后他跳下坑洞,走到她身边,蹲下,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绷带和一盒创可贴。
“你背包里怎么什么都有啊……”空桃竹看着他笨拙地给自己包扎,忍不住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闭嘴。”林北没好气地说,“要不是看你快死了,我才懒得管你。”
“嘿嘿。”
空桃竹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林北,刚才真的好疼啊……”
“嗯。”
“我以为我要死了……”
“嗯。”
“但是我不想死,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做完,数学作业还没写,期中考试还没考,家长会还没开……”
“嗯。”
“还有……还有……我刚才好像看见你了……”
林北的手顿了顿。
“……包扎呢,别动。”
“哦。”
空桃竹乖乖闭嘴,任由林北把创可贴贴在她脸上。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林北。”
“又怎么了?”
“你刚才看见那道光了没?就是那个,轰的一下,把我炸飞的。”
林北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见了。”
“那是什么呀?”
“不知道。”
“哦……”
空桃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林北,我觉得那东西不是怪兽。”
“嗯?”
“怪兽我见得多了,它们没有那种力量。那道光……是从天上来的,比怪兽强太多了。”
林北抬起头,望向夜空。
那片比周围更暗的区域,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星星们平静地闪烁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空桃竹。
“所以,你想说什么?”
空桃竹与他对视,眼中有某种光芒在闪烁——不是变身后的银色十字星,而是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
“我想说,如果那东西再来,如果还有比怪兽更厉害的东西要来破坏这座城市——”
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变强。强到能保护所有人。”
林北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背包里掏出那个装满纹章的塑料袋,扔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空桃竹疑惑地看着袋子里的石英片。
“怪兽掉的。我攒了一周,本来打算扔掉的。”
“给我干嘛?”
林北站起身,背对着她,望向远方的大海。夜风拂过,吹动他的长发。
“你不是要变强吗?”
他顿了顿。
“我师傅说过,修行之路,始于足下。但更重要的是——别一个人走。”
空桃竹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袋子里的纹章,又抬头看着林北的背影。那个背影不高,但在这一刻,她觉得特别可靠。
“林北……”
“别废话了。”林北打断她,“先把你这一身伤养好,然后——”
他转过身,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然后我教你什么叫真正的修行。”
空桃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哭。
她用力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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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洞上方,大桥断裂处。
一个戴着眼镜、扎着麻花辫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着坑底的两个人。
“所以,”独孤花火喃喃自语,“这就是你说的‘去找个朋友’?”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月光。
“我只相信我所相信的。”
“但眼前这一幕……好像有点难用‘不相信’来解释啊。”
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空桃伯父吗?我是花火。竹她……嗯,出了点事,但她没事。您能来一趟跨江大桥吗?带上车。对,现在。”
挂断电话,她望着坑底那个正在给空桃竹包扎的陌生少年,若有所思。
“林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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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海平面上。
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舰船,静静停泊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
船舱内,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影,盯着全息屏幕上的数据。
“目标生命体征恢复。损伤程度:中度。预计恢复时间:七十二小时。”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光子打击未能完全清除目标。需要追加打击吗?”
沉默。
“不。”那个盯着屏幕的人影开口,“观察继续。数据比清除更重要。”
“明白。”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空桃竹和林北并肩坐在坑底的那一刻。
人影伸出手指,放大画面,盯着林北的脸看了很久。
“这个个体……数据库里没有记录。”
“需要标记为关注对象吗?”
“标记。”人影关闭屏幕,转身走向黑暗深处,“另外,启动‘干扰者’计划第二阶段。既然有一个变数出现,那就让我们看看,这个变数能带来多大的变化。”
黑暗中,只有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在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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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