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准确地说,是林北被空桃竹堵在天台上的那一刻开始的。
“你说过要教我修行的!”空桃竹双手叉腰,站在天台入口处,身后是初升的朝阳,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边,“不能反悔!”
林北正躺在睡袋里,被子蒙着头,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才六点……”
“修行之人,闻鸡起舞!”
“我又不是鸡……”
“林北!”
“……行行行。”
林北从睡袋里爬出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看着面前这个元气满满的少女。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脸上贴着的创可贴只剩最后一块,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你先告诉我,你平时是怎么战斗的。”
空桃竹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比划:“就是……变身,然后冲上去打。感觉来了就打,打不过就硬打,实在打不过就……”
“就被打?”
“……对。”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
“你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难怪会被揍。”
“喂!”
“我问你,”林北看着她,“你知道你的力量从哪里来吗?”
空桃竹张了张嘴,想起父亲说的话:“……遗传?我妈以前也是魔法少女。”
“那力量的本质是什么?怎么运转?怎么恢复?极限在哪里?”林北一连串抛出一堆问题,“你答得上来吗?”
空桃竹沉默了。
“答不上来。”她老实承认。
“这就是你的问题。”林北说,“你有一身蛮力,但不知道怎么用。就像拿着一把大锤,你以为自己在敲钉子,其实在砸自己的脚。”
“那怎么办?”
“从头开始。”林北走到天台边缘,背对着她,“先搞清楚,你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空桃竹的眼睛。
“变身。”
空桃竹愣了愣,然后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变身!”
白光闪过,蓝白色的小礼服再次出现,红色披风在晨风中飘扬。这次,林北看得很仔细。
他看见了。
在那道白光出现的瞬间,空桃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灵力,不是真气,而是某种更原始、更狂暴的能量。那能量从她心脏的位置爆发,瞬间蔓延到全身,然后被那件小礼服“收束”住了。
“有趣。”林北喃喃道,“你的力量一直在这,只是你从来没控制过它。”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变身的时候,力量自己跑出来,那件衣服帮你管住它。但你打架的时候,你只是在乱砸,从来没用脑子想过怎么用这股力量。”
空桃竹不服气:“我有用脑子!”
“你上次用高抬腿踢一个三米高的怪物,这叫用脑子?”
“……那是战术失误。”
“那叫犯蠢。”
空桃竹气鼓鼓地瞪着他,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来,”林北走到她面前,“朝我打一拳。用全力。”
“哈?可是上次……”
“上次我没准备好。”林北面无表情地说,“这次不会了。”
空桃竹犹豫了一下,然后握紧拳头——
“等等。”林北打断她,“打之前,你先感受一下。你的力量在哪?”
空桃竹闭上眼睛。
感受……力量……
一开始,什么都没感觉到。然后,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大桥上,被光子打击轰飞后,从黑暗中爬起来的那一刻。她想起了那些光点——父亲、母亲、花火、鸡块侠、小气鬼老板、大象滑梯——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苏醒了。
“感觉到了。”她睁开眼,眼神变了。
林北点头:“打。”
空桃竹出拳。
这一次,没有恐怖的冲击波,没有地面的龟裂,甚至没有风声。那一拳轻飘飘的,像是小孩子在撒娇。
但林北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有意思。”他抬起头,“你收住力量了。”
“我……我收住了?”空桃竹自己都惊讶了。
“以前你的力量是散的,一拳打出去,九成浪费在空气里。这次你把它集中在拳头上,反而看起来没什么动静。”林北揉了揉手心,“但威力比之前大多了。”
“真的?!”
“嗯。再来。”
空桃竹兴奋地握拳,再次感受那股力量——
“别急。”林北按住她的肩膀,“你能感受到力量,说明第一步完成了。但你现在的问题是,只能靠情绪来调动它。”
“什么意思?”
“刚才你出拳之前,在想什么?”
空桃竹想了想:“在想……那天晚上的事。在想那些光点。”
“那就是情绪。”林北说,“情绪是引子,但不能只靠情绪。真正的修行者,可以随时随地调动力量,不需要等情绪上来。”
“那我该怎么做?”
林北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坐吗?”
“为了装逼?”
“……为了静心。”林北深吸一口气,忍住吐槽的冲动,“屏息,凝神,气沉丹田。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然后感受身体里的每一丝力量。”
“你师傅教你的?”
“嗯。”
“你师傅是谁?”
“烂命华。”林北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一个流浪汉。用三十块钱和一堆节操,换了我一本破书。”
空桃竹瞪大了眼睛:“三十块钱?那书不是假的吧?”
“不是假的。”林北认真地说,“只是……不完整。或者说,那本书只是钥匙,真正的东西要自己悟。”
他看向远方,想起了烂命华的话——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能教你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去找答案。”
“找什么答案?”
“你修行的意义。你为什么想变强?你想保护什么?想清楚这些,你才算真正入门。”
林北收回思绪,看着空桃竹。
“来,我教你打坐。”
……
与此同时,老区空桃道馆。
空桃馆长站在道馆中央,面前是一个木人桩。他没有动,只是站着。
道馆的门被推开,独孤花火走了进来。
“空桃伯父。”
“花火。”空桃馆长转过身,“竹呢?”
“去找林北了。她说要修行。”
空桃馆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那个男孩,你觉得怎么样?”
花火推了推眼镜:“深不可测。他的力量体系和竹完全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都超出了现有科学的解释范围。”花火说,“而且,他提到过一个人。”
“谁?”
“烂命华。”
空桃馆长的表情变了。
“您认识这个人?”花火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应。
空桃馆长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墙边,打开了一个上锁的柜子。柜子里只有一个信封,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
他把信封递给花火。
“打开看看。”
花火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山前。一个空桃馆长——比现在年轻得多,笑得像个孩子。另一个是个邋遢的男人,穿着破旧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老空,这孩子就拜托你了。——烂命华”
花火抬起头。
“这是二十年前。”空桃馆长说,“烂命华来找我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
“他说那是他的徒弟。说他有事要离开,托我照顾那孩子一段时间。”
“那孩子是……”
“林北。”空桃馆长说,“烂命华走后,我照顾了林北三个月。后来有一天,烂命华回来了,把孩子带走。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花火沉默了。
“伯父,烂命华到底是什么人?”
空桃馆长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他是我见过最强的人。强到不可思议。”
他看着照片,眼神复杂。
“如果林北是他的徒弟……那这孩子身上的秘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
天台上。
空桃竹盘腿坐着,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不行,我静不下来。”她睁开眼,“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正常。”林北坐在她对面,“刚开始都这样。”
“你怎么静下来的?”
林北想了想:“我也没有完全静下来过。”
“诶?”
“那天晚上在大桥上,你怎么爆发的?”
空桃竹愣了一下:“我……想起了很多东西。很多人。”
“那就是你的锚。”林北说,“当你的心静不下来的时候,就想那些东西。它们会帮你找到方向。”
空桃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她没有刻意去压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让它们自然而然地浮现——
父亲在道馆里打拳的身影。母亲在厨房唱歌的声音。花火推眼镜的动作。麦当当的鸡块。小气鬼老板找零时数了又数的硬币。大象滑梯上小孩的笑声。
还有那天晚上,大桥上,那个从空中落下、笨拙地给她包扎的人。
心脏,又跳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更强烈。
空桃竹感觉到,那股力量不再只是从心脏爆发,而是开始沿着某种轨迹,在身体里缓缓流动。
“我……我感觉到了。”她睁开眼,眼神明亮,“它在动。”
林北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比我想象的快。”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控制它。”林北伸出手,“让它流到你的拳头上,然后朝我打过来。这次,试着控制力度。”
空桃竹站起身,握紧拳头,感受那股力量在身体里流动——
它像是水,从心脏出发,沿着手臂,缓缓汇聚到拳头上。
她出拳。
这一次,拳头停在林北掌心前,带起一阵风。
林北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红印比上次浅了不少。
“控制得不错。”
“真的?!”
“嗯。但还差得远。再来。”
空桃竹兴奋地再次握拳——
“等等。”林北打断她,“你刚才那股力量,有没有觉得消耗得很快?”
空桃竹感受了一下,点点头:“好像……用了一次就少了很多。”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林北说,“你的力量有上限,用完就没了。所以你得学会怎么恢复它。”
“怎么恢复?”
“你的力量来自情绪,来自那些你在乎的东西。”林北看着她,“所以,当力量耗尽的时候,就想那些东西。它们会帮你补充。”
空桃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我在乎的东西越多,我就越强?”
“理论上是的。”
“那我已经很强了!”空桃竹掰着手指头数,“我爸我妈花火花火亲鸡块侠小气鬼老板大象滑梯红绿灯烂尾楼涂鸦还有你——”
“等等。”林北打断她,“我排最后?”
“你刚才说我是蛮力笨蛋。”
“……我那是客观评价。”
“哼。”
空桃竹别过头,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林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好像也没那么烦人。
……
夜幕降临。
林北坐在天台边缘,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空桃竹已经回家了,天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他唯一一张和烂命华的合照。照片上,他大概七八岁,坐在烂命华肩上,笑得没心没肺。烂命华还是那副邋遢样子,但眼神温柔。
“师傅,你到底去哪了?”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
远处,海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船,不是飞机,而是一团黑雾。
林北眯起眼睛。
那团黑雾,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怪兽都要大。
他拨动手表指针,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
“又要加班了。”他叹了口气,背起背包。
手机震动,空桃竹发来消息:
【空桃竹】:林北!你看海上了吗!好大一团黑雾!
【空桃竹】:我要去看看!
【空桃竹】:你陪我一起!
林北盯着屏幕,想回一句“你自己去”,但手指还是打了两个字:
【林北】:等着。
他收起手机,纵身跃入夜色。
远处,海平面上的黑雾正在缓缓逼近。
而更远处,那艘黑色舰船上,制服人影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阶段,启动。”
“目标:测试变数的极限。”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