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是在凌晨两点接到独孤花火的电话的。
他刚在天台上躺下,手机就开始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他知道是谁。
“林北。”花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现在能来空桃道馆吗?”
“现在?”
“嗯。有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北沉默了一下。花火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半夜打电话的人。如果她这么说,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我二十分钟到。”
他挂断电话,背起背包,跃入夜色。
---
空桃道馆。
林北推开虚掩的门时,看见空桃竹坐在道馆角落的垫子上,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见林北进来,嘟囔了一句:“你也来了啊……”
空桃馆长站在道馆中央,脸色凝重。花火坐在一旁,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张照片。
“坐。”空桃馆长指了指林北面前的垫子。
林北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气氛不对。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他被蒙在鼓里。
“花火查到了一些东西。”空桃馆长说,“关于烂命华,关于竹的母亲,也关于你。”
林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母亲?”空桃竹的睡意瞬间消失,坐直了身体,“这事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花火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
“我查了二十年前海滨城中心医院的记录。烂命华在你父亲这里住的那三个月里,他去了医院五次,每次都是去妇产科。”
“妇产科?”空桃竹眨了眨眼,“他去那里干什么?”
“看望一个人。”花火抬起头,看着空桃竹,“你的母亲。织田清美。”
道馆里的空气凝固了。
空桃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转头看向父亲,空桃馆长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痛苦、愧疚,以及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我妈……她不是在我出生后就……”空桃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才……”
“你母亲的身体确实不好。”空桃馆长开口,声音低沉,“但那不是她离开的原因。”
“离开?”林北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不是去世?”
空桃馆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走到墙边,打开那个上锁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不是之前给花火看的那个——那个装着照片的信封还在桌上。这是一个新的信封,更旧,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他打开信封,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那是一封信。字迹娟秀,但有些潦草,像是写在匆忙之中。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空桃馆长把信递给空桃竹,“她走的那天晚上,放在你的婴儿床旁边。”
空桃竹接过信,手在发抖。林北看见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咬着嘴唇,强忍着没有哭。
她展开信,轻声读出来:
“『亲爱的竹: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长大了。妈妈很抱歉,不能陪在你身边看你长大。但妈妈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你的力量,是从妈妈这里继承的。这份力量不是礼物,而是责任。妈妈曾经以为,有了这份力量,就可以保护所有人。但妈妈错了。有些东西,不是靠力量就能保护的。
妈妈要去寻找答案。关于这份力量的来源,关于那些怪兽,关于那个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个世界的东西。
如果妈妈回不来了,请不要恨妈妈。妈妈爱你,胜过世界上的一切。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的事。
你未来的某一天,会遇到一个人。他的师傅叫烂命华。那个人,和你有着相同的命运。请你们一定要彼此相信,彼此扶持。
因为只有你们在一起,才能找到真相。
爱你的妈妈
织田清美』”
空桃竹读完最后一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北沉默地坐在一旁,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人”,说的是他吗?
“你母亲走后,我找了她很久。”空桃馆长说,“但什么也没找到。她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后来,烂命华来找我,托我照顾一个婴儿——就是你,林北。”
林北抬起头。
“他说你父母双亡,他收养了你。但现在想来,他可能隐瞒了什么。”
“您怀疑什么?”林北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背包带的手青筋暴起。
“我怀疑,你的父母,和清美的失踪,是同一件事。”空桃馆长说,“烂命华知道真相,但他不肯说。他只是说,等时机成熟,你自然会明白。”
“时机成熟……”林北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修炼了三年,连自己是什么境界都搞不清楚。他以为师傅只是不靠谱,现在才发现,师傅不靠谱的背后,藏着太多秘密。
“所以,”花火开口打破沉默,“现在的线索是:清美阿姨知道怪兽的来源,知道有人在暗中观察,她去找答案,然后失踪了。烂命华知道真相,但他不说。而林北和竹,你们俩的命运在二十年前就被联系在了一起。”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
“这不是巧合。”
“废话。”林北站起身,“当然不是巧合。”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我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修行之人,不问来路,只问归途。』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教我不要纠结过去。现在想来,他是怕我知道来路之后,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空桃竹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林北转头看着她。这个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少女,此刻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你妈妈信里说,我们俩要彼此相信,彼此扶持。”林北说,“我觉得,她说得对。”
空桃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的憨笑,而是一种更加成熟、更加认真的笑。
“所以,我们一起去找真相?”
“嗯。”
“从哪里开始?”
林北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扇贝新人也能修仙的百分百飞升手册》。他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空白页,之前他从来没注意过。
但此刻,在月光下,那张空白页上出现了字迹。
不,不是字迹。是某种符号。那些符号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缓缓浮现,像是在回应什么。
“这是什么?”空桃竹凑过来看。
“我不知道。”林北皱眉,“之前从来没有过。”
花火也走过来,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
“这不是文字。”她说,“这是坐标。”
“坐标?”
“嗯。经纬度。”花火掏出手机,对照着符号,输入了一串数字,“指向的位置是……”
她停了一下。
“太平洋中心。一个没有任何岛屿的地方。”
三人对视一眼。
“海里?”空桃竹挠头,“你师傅把信息藏海里了?”
林北沉默了一下,然后收起手册。
“那就去海里。”
“怎么去?游泳吗?”空桃竹一脸认真地问。
“……你能不能别问这种问题。”
“我认真的!我又不会飞!”
花火叹了口气:“我们可以坐船。我查一下,有没有去那个区域的航线。”
“不用。”林北说,“我自己去。”
空桃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自己去。”林北重复了一遍,“那里可能很危险。你——”
“啪。”
空桃竹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力气不小,打得林北龇牙咧嘴。
“你什么你?”空桃竹瞪着他,“你忘了我妈信里写的了?『只有你们在一起,才能找到真相』!你想一个人去,是想让我妈的话变成废话吗?”
“可是——”
“没有可是!”空桃竹双手叉腰,“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自己游泳过去!”
林北看着她,沉默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一起去。”
“这还差不多。”
花火推了推眼镜:“我也去。”
“你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怎么了?”花火冷冷地说,“没有我,你们连坐标都看不懂。而且,那个区域没有航线,你们需要有人安排交通工具。”
“……你有办法?”
花火嘴角微微上扬:“你以为我这一周的调查是白做的?我认识一个人,他有船,而且不问客人去干什么。”
“什么人?”
“一个对超自然现象很感兴趣的老头。”花火合上笔记本,“明天上午,老区码头见。”
---
第二天上午,老区码头。
林北看着面前的“船”,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是一艘渔船。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船身的白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船头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子,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章鱼。
“这就是你说的‘船’?”林北转头看花火。
“有船就不错了。”花火面不改色,“这片海域的航线早就停了,能找到愿意去的船已经很难了。”
“这船能开到太平洋中心?”
“理论上可以。”
“理论上?”
花火没有回答,而是走向船舷。一个老人从船舱里走出来,花白的头发,黝黑的皮肤,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水手服,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就是你们要出海?”老人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北身上停留了一下,“去哪?”
花火递过一张纸条。老人看了一眼坐标,眉头皱了一下。
“那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您去过?”
老人沉默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年轻的时候去过。那地方不对劲。罗盘会乱转,电子设备会失灵。有人说那里是魔鬼的地盘。”
“那您还愿意去吗?”
老人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那艘老旧的渔船。
“我活了七十年,什么没见过。”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上船吧。但是说好了,我只把你们送到附近,不靠近。”
“够了。”林北说。
三人上了船。空桃竹兴奋地趴在船舷上看海,花火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笔记本。林北站在船头,望着远方。
渔船缓缓驶出港口,向着大海深处前行。
海风咸涩,吹得人睁不开眼。
林北握着那本手册,最后一页的符号在阳光下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那里,像某种召唤。
师傅,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那片海域里,到底藏着什么?
远处,海平面上,乌云正在聚集。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
黑色舰船。
制服人影看着屏幕上移动的光点。
“目标正在向‘零号区域’移动。”
“意料之中。”另一个声音响起——那是从未出现过的第三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古老的意味,“烂命华的徒弟,迟早会找到那里。”
“需要阻止吗?”
“不。”第三个声音笑了,“让他来。让他看到真相。然后……”
沉默。
“然后,他会做出选择。”
屏幕上,渔船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驶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