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六种狼狈的姿态,从废墟中走来。
陈正一走在最前面,身上的校服被划开十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结痂的伤口。他的步伐很稳,但每走一步,眉头都会轻微地皱一下——那是内伤未愈的征兆。
黄鹤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似悠闲,但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出卖了他。他时不时侧头看身边的慕容,后者正揉着后脑勺,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
独孤勇者走在右侧,步伐比平时慢半拍。他的右手时不时握拳又松开,像是在确认那只手还在。幻境中断臂的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现在还在怀疑——这只手,是不是借来的?
宇文化走在最后,却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冲锋的姿态。他的眼睛没有看前方,而是不断扫视四周,像一头警惕的野兽。衣衫破碎处露出的皮肤上,青紫色的淤痕纵横交错,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钟真嗣走在队伍中间,眼镜腿断了,只能用左手扶着。他的右手——那只寄宿着哥哥的手——正微微发光,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六个人,在操场上站定,看着不远处那个提着银白色箱子的少年。
林北也看着他们。
空气安静了几秒。
“现在怎么办?” 白子柒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看戏的笑意,“要我说点什么帅气的开场白吗?”
林北嘴角抽了抽。
“闭嘴。”
“好凶。”
打破沉默的是慕容。
他歪着头看了林北几秒,然后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啊!你是我们班的!那个……那个谁来着?”
“林北。”黄鹤面无表情地接话,“存在感低到连我都差点忘了。”
“对对对林北!”慕容点头,然后看着林北手里的箱子,“你这是什么?吉他?”
林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白色箱子,又抬头看了看慕容真诚的眼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这是乐器。” 白子柒建议。
“然后呢?他们问我能不能弹一曲怎么办?”
“你可以假装会弹。”
“我不会。”
“我也不会。”
“……那你让我假装?”
“反正弹错了他们也不知道。”
林北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脑海里的声音。
“算是吧。”他含糊地回答,然后看向陈正一,“你们……没事吧?”
陈正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苦笑了一下。
“说不好。”他说,“幻境里受的伤没带到现实,但……”他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的右臂,“太真实了。我现在都不确定,这只手是不是真的还在。”
独孤勇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默默握紧了自己的右手。
黄鹤走过来,拍了拍陈正一的肩膀。
“在就好。”他说,声音难得正经,“不管幻境里经历了什么,现在,我们都在。”
陈正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我一直都会。”黄鹤翻了个白眼,“只是平时不想说。”
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宇文化走上前,看着林北手里的箱子。
“你是能力者?”他问。
林北犹豫了一秒。
“说实话吧。” 白子柒说,“反正瞒不住了。刚才他们走过来的时候,那个叫宇文化的就已经在观察你了。”
林北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算是吧。”
“算是?”宇文化挑眉。
“情况有点复杂。”林北斟酌着说,“我也是最近才……觉醒的。”
陈正一的眼睛亮了。
“你也觉醒?”他上前一步,“什么时候?怎么觉醒的?能力是什么?”
“好热情的小朋友。” 白子柒笑。
林北默默后退半步。
“寒假的时候。”他说,“至于能力……一言难尽。”
钟真嗣突然开口:“你的箱子,和那个女剑修有关系吗?”
林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女剑修?”
钟真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调查过你。你之前暑假的时候,参与的一些事件。那个剑匣,名气很大,它的前主人应该是一个叫白子柒的女人——名声很响亮但是现在失踪了。”
“哦?”林北的脑海中白子柒的声音难得有些认真,“有点意思,居然能查到这么多。”
林北一愣,看向钟真嗣的右手。
那只手正在发光,光芒越来越强,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穿着白色唐装,眉眼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沧桑。
钟真。
“好久不见。”他看着林北,准确地说,是看着林北手里的箱子,“这个剑匣,一般人把握不住的。”
林北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而他脑子里的白子柒则是开口说到
“菜鸟,告诉他们,我活得好好,虽然现在只能住在一个菜鸟的身体里。”
但林北并没有开口。
于是众人沉默了两秒。
最终林北开口说到:“还好吧,现在还把握的住。”
慕容小声问黄鹤:“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黄鹤面无表情:“闭嘴。”
钟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复杂的情绪——释然、怀念,还有一丝悲伤。
“她果然还是那个样子。”他说,“当年她救我的时候,也是这副德性。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要摆出一副‘我没事’的表情。”
林北愣住了。
“她……救过你?”
钟真点头。
“十年前的事了。”他说,“我被人追杀,逃到她的地盘。她本来可以不管的——她也不认识我。但她还是出手了,一个人打退了二十多个追杀者。代价是……”他顿了顿,“她受了重伤,从那以后就销声匿迹了。”
林北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箱子,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白子柒在废墟中斩杀敌人、白子柒用共感救活自己、白子柒说“闭上眼睛,我会保护你的”。
“你……救过很多人?” 他在心里问。
白子柒没有回答。
“白子柒?”
还是沉默。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才响起,比平时轻了很多:
“没有很多。” 她说,“只是几个而已。”
林北知道她在说谎。
但他没有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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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三层。
林晓月站在窗边,看着操场上那几个人。
佚千明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叫林北的,和那帮人站在一起了。”她说,“看来事情比我们想的复杂。”
林晓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个提着银白色箱子的少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他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持剑的女子。
“你知道吗?”她突然开口,“我在这所学校三年,从来没见过林北做任何出格的事。他上课不举手,下课不闹事,成绩不上不下,存在感低到连老师都经常忘记点名。”
佚千明挑眉。
“但现在……”
“现在他站在那群人中间。”佚千明接话,“而且看起来,他才是核心。”
林晓月点头。
“所以,你觉得他和阿超的事有关系吗?”佚千明问。
林晓月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佚千明。
“如果我们要查阿超,可能需要他的帮忙。”
佚千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拉他入伙?”
“想试试。”
佚千明看着操场上那个少年,又看了看林晓月认真的表情,耸了耸肩。
“行吧。”她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那五箱水找出来。”
林晓月点头,拿起账本,翻开那一页。
“仓库签收记录是15箱。”她说,“但采购单上是20箱。剩下的5箱,理论上应该在仓库里,但仓库的人说没有收到。”
“所以?”
“所以有两种可能。”林晓月说,“要么是仓库的人说谎,要么是那5箱水根本没有进仓库。”
佚千明眼睛一亮。
“你是说……阿超根本就没有采购那5箱水?采购单是假的?”
林晓月摇头。
“采购单是真的。”她指了指账本上的盖章,“这上面有学校的章,做不了假。但采购单是真的,不代表那5箱水真的被采购了。”
佚千明明白了。
“你是说,阿超用真的采购单,拿了假的货?他把钱吞了?”
林晓月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看着账本上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需要去一趟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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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
六个人围着林北,像围观某种珍稀动物。
慕容已经问了八个问题,从“你的箱子能打开吗”到“你会不会变魔术”,每一个都让林北想翻白眼。
黄鹤在旁边看戏,时不时补一刀:“慕容仔,你能不能问点有营养的?”
慕容理直气壮:“什么叫有营养的?”
“比如……”黄鹤想了想,看向林北,“你能打吗?”
林北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能不能打。”黄鹤说,“不是那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打架,是真正的生死搏杀。如果下次再遇到那种怪物,你能帮上忙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林北。
林北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实话。” 白子柒说。
“什么实话?”
“你能打,但没经验;有力量,但不会用;潜力很大,但现在还是个菜鸟。”
林北苦笑。
“能打,但没经验。”他说,“有力量,但不太会用。潜力……应该还可以,但现在还是个菜鸟。”
黄鹤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诚实。”他说,“比那些明明不行还硬撑的人强。”
独孤勇者突然开口:“你刚才说你是寒假觉醒的?”
林北点头。
“那你怎么拿到那个箱子的?”
林北沉默了一秒。
“要告诉他们吗?” 他在心里问。
“随你。” 白子柒说,“反正他们迟早会知道。”
林北深吸一口气。
“这个箱子,原本的主人是一个叫白子柒的女人。”他顿了顿,“她救了我,然后……和我一体两心。现在她住在我身体里。”
众人沉默。
慕容小声问黄鹤:“一体两心是什么意思?”
黄鹤面无表情:“就是两个人用一个身体。”
慕容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和钟真嗣一样?”
钟真嗣苦笑:“差不多,但比我复杂。我哥是纯粹的灵体,寄宿在我手上。但林北……”他看着林北,“你和她共用一具身体?”
林北点头。
“那她现在能出来吗?”陈正一问。
林北摇头。
“暂时不能。她需要积蓄力量。”
宇文化突然开口:“那你现在能用的力量有多少?”
林北想了想。
“如果全力爆发的话,大概……她的十分之一?”
宇文化眼睛亮了。
“十分之一?”他重复道,“你确定?”
林北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应该……确定吧?怎么了?”
宇文化难得地笑了。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你这个菜鸟,比我想的能打。”
林北还没反应过来,陈正一就凑了上来。
“那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什么?”
“加入我们。”陈正一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人,“我们这些觉醒者,需要一个能打的伙伴。你有潜力,有力量,还有白子柒前辈的经验——你比我们任何人都适合。”
林北愣住了。
他看向其他人——黄鹤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慕容一脸期待;独孤勇者点了点头;钟真嗣微笑;宇文化抱着手臂,等着他的回答。
“怎么样?” 白子柒问,“要加入吗?”
林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我有个条件。”
陈正一挑眉:“说。”
“我还没跑完马拉松。”林北说,“等我跑完,再聊。”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黄鹤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跑。我们等你。”
林北转过身,朝跑道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洒在手里的银白色箱子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芒。
“白子柒。” 他在心里喊。
“嗯?”
“谢谢你。”
白子柒沉默了一秒。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响起,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傻瓜。”
林北笑了。
他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
开始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