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如今这幅模样,要说到十六年前的初春。
那时的她,
还未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早已消逝,以新的姿态来到这个世上,发出了作为婴儿的第一声啼鸣。
她的家坐落在山的顶端。
茂密的森林妆点着山峦,围绕在生机勃勃的绿色海洋中心,宛如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远离了文明的灯火让这片天地的夜晚显得如此漆黑,星星在夜空中眨着眼,在这荒山野岭似乎只剩下它们还在注视这里。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
宁静的气氛和新鲜的空气,在加上父母赠与的图书,遨游在书之世界可以忘却现实的烦恼,也许居住条件稍差,却是意外让人感到舒适的地方。
四季更替,秋带来了枯黄的树叶。
它带着忧郁的氛围传播开,从山下再到山上,小道上布满了来不及扫开的,如汹涌的海潮般足以淹没人小腿的落叶之浪。
父亲很喜欢这种氛围。
带着诗人的哀愁,总是情不自禁的拉着她在树丛中的走道里述说他那些没人喜欢听的阅读理解。
这念经一样的过程总能持续很久,
在短暂离开母亲的这段时间,就像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她就是那个被倾倒这些内容的心灵树洞。
“什么?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们!好吧……嗯。
艾莉丝,我的孩子。”
父亲在与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老年人说话,
老人脸上的褶皱像被无情的岁月挤压,如同鹰一样锐利的眸子在注视到她的时候,这位如同从电视剧中走出的标准老绅士难得露出了微笑。
标准礼仪,不擅长微笑的她,只是把自己的脸藏在书的后面。
两世为人的经验与社交恐惧被完美的继承下来。
老绅士的笑声噗嗤地钻进了耳朵。
要说害羞,其实有点。
曾经的经验并非毫无用武之地,在父母眼里早熟的她已经知晓了家的本貌,以及——
它的命运。
80年代开始在神宫町附近的山上选址,84年完工,已经投入运行6年之久。
这一切都随着一个简单的原因结束。
“已经没有资金继续维持天文观测台的运营,那么我们——”
商讨着以后的事情,
大人们逐梦的,烂漫的,疯狂的黄金岁月如同飞溅的泡影般,被狠狠的戳破。
那之后的几个月。
父亲带着她,母亲,还有最爱的书籍与资料。默默的驾驶着达特桑公爵,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车子发出细微的轻鸣,
在冬天所渲染的苍白中,慢慢驱动着名为理想的引擎,连同某种沉重的事物被一并带走。
回过头看去,
后车窗的远方,簇拥着白色圆顶的树林慢慢淹没了它,这座孤岛终究还是沉没了。
母亲抱着自己的心血,
仿佛相互依偎一般拾取流逝的温暖。
就这样,旅程来到了终点。
家。
久违的感受到都市的空气,临时居所的玄关被打开后,失去了动力的两人大概还沉在梦之湖中,久久不肯回到现实。
自小的懂事让她在家中获得了一定的自主权,应该说支配手中的福泽谕吉(一万日元)不在话下。
晚餐是半价便当,
幸运的挑到了230日元的鸡排饭。
“喵~”
街边的纸箱中发出了唔鸣。
猫咪在极东很受欢迎,这些小生命总能引发人心中的治愈,可惜真正会珍视它们的人并不多。
箱子里被朝日新闻报包的严严实实。
其中的小家伙看上去是还未断奶的奶猫,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睁开看看这个世界。
从空出的位置来看,
这孩子的母亲应该是去寻找食物去了。
不去管它,无视即可。
冬之风的寒冷打在她穿的儿童外套上,透过缝隙钻进里面,窃取其中的温暖。
正常的孩子不该逗留在这里。
“祝你好运吧。”
半个小时后,她又折返了回去。
带了一件不需要的毯子,幼猫可以喝的羊奶,还有一把伞。
雪花会淹没纸箱,把其中的生命带走。
她的良心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性。
“……”
卷缩着拼命往毯子里钻的幼猫,就像在往母亲怀里蹭的孩子。
远处,一只橘色的母猫叼着残留的食物。
尽可能没有让自己的气味沾染到幼猫,将雨伞架在纸箱上,她从自欺欺人的伪善之举中得到了满足。
“这样就好。”
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第二天的清晨很快到来,再回到原地去查看情况的她,没有看到箱子。
昨天的深夜下了一场大雪。
她担心那把伞不足以庇护它们,一个毯子又能在这样寒冷的气温中带来多少暖意?
发觉自己干了无意义的事情,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
“我真是个笨蛋。”
这样的话语也脱口而出。
廉价的怜悯,廉价的帮助,廉价的虚荣。
这样的结果似乎不出所料。
不该突发善心去做这些事情,躲在家里看书才是唯一的选择。
“孩子,这是你的伞?”
慈祥的老婆婆将昨夜的伞递给她。
黑色的伞干净的就像崭新出厂,被细心的收束好,放在了她的掌心上。
回过神来,她已经接过了伞。
“别担心,那些小家伙都好好的。”
老婆婆的话让她感觉灰色的世界都染上了色彩。
“我一直都在收养这些孩子,
它们大多被自己的主人遗弃,心好点的,会在纸箱里放点食物。
现在经济不好了,那些赶时尚的年轻人,很快都厌烦了养育宠物。街上,山上,到处都是。”
老婆婆带她来到了自己的居所。
一眼望去,
是猫咪们构成的河流。
它们亲昵的和老婆婆用猫的方式表达善意,一边蹭着脚边,有些猫儿还躺在地上,半露出自己的肚皮。似乎在等待被抚摸。
“那是?!”
她注意到了,注意到昨晚所见到的猫儿。
母猫与幼猫相互依靠,
在温和的晨光下安心的入睡。
直到这时,内心产生的负面情绪才如同哀嚎的孤魂野鬼一样化为乌有。
或许这份情绪中更多的是对自己能做到更多,
而不去做的自责?
老实说,她不是很明白。
“孩子,有没有兴趣和我学习魔道?
你有这个资质。”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乱了她的思考。
“魔道是什么?”
回答她的,是老婆婆伸出的左手。略显干枯的手汇聚着神秘的白光,它们有序的摆列成阵。
一颗小树在院子里拔地而起。
“做到想象之外,科学之外的本领。
这就是魔道。”
她推了一下树干,证明自己的所见所闻是货真价实的现实,而非什么虚假的把戏。
“您做了什么?”
“改变树的命运,让它提前几个月长到这么高。”
老婆婆的语气平淡的相似在说家常便饭,命运在魔道面前变得犹如儿戏。
这神奇的展开并没有让她失去理智,
不存在免费的午餐是她的人生信条。
可她除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前世外,没有什么值得让人惦记的东西。
“……,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代价是什么?”
没有回答。
如抽帧一样,
割裂的空间感让她的意识出现断层。
短短的二十分钟,她再次回到了出门时所站着的位置,此刻怀中多出了一本空白的书。
“强买强卖?”
质地冰凉的书皮,
翻开来看是完全的空白纸页。
只有首页留着这么一段话,在告诫她,这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空梦。
——当你准备好时,必将承接■■■■之名——
准备,准备什么?
她无法理解这被大脑过滤后的词汇,这毫无提示的词汇空洞到让人想要骂街。
所以,这个世界其实很危险?
对于自己的经历有效的归纳整理,她大概理解了刚刚所发生的超自然事件。
原本以为的日常世界被打破,换做一般人或许就要胡思乱想,认为自己是世界的救世主或主角。
“我只想平静的生活。”
麻烦虽有,暂无大碍。
可以确认的一点是,至少这不是在做梦。
如果是被神明愚弄了,也只有认栽这条路可选。
不管怎么说,
一切的故事,就是源于这样小小不起眼的开始。
十年前所发生的事,改变了她的人生。
这就是——
如今的神宫町怪谈正主的起源,那稍显有些无聊的过去。
♢
如果有必须用什么来形容艾莉丝,
那大概就是——卷缩在自己领地的孤独之人。
缺乏欲望,对事物提不起精神的她,把所有的想法埋藏在心中,坚守独属于自己的正确。
没有特别的喜好,唯独钟爱读书。
非常的喜欢安静,因此少言寡语。
这并非是傲慢,也不是她在骄傲什么,只是希望能在一个人独处的环境中享受这份安宁。
她深知社会,是群体构筑而成的循环。
因此不会拒绝便利的科学造物,只是体验过过于发达的信息时代的她,能够获得知识的方式,唯有这些印刷出的书籍罢了。
在没有变故的命运中——
她的一生会平平淡淡的结束,犹如勇者斗恶龙故事里的背景板,被人淡忘才对。
直到那天到来前,
天音寺艾莉丝的想法都未曾变过。
八月初的夜晚,那个突兀的闯入她世界的少年,无情的打破了这平淡是福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