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尔娜正在看电视剧,讲的是被人捕获的人鱼最终化成泡沫的故事。看场景和音乐好像是很催人泪下的故事,可尤尔娜却是眼睁睁的看着,表情没有一丝丝波澜。
只有墨看出了她的想法:“很久没见了吧,去看看她也好。”尤尔娜眼中有光闪过,而后转瞬即逝:“天热,太阳大。”“我叫车给你送到门口啊!”墨微笑着。
“……”
“给阳里打个电话问问可不可以这总行了吧。”
“嗯!”尤尔娜很激动,她和人鱼阳里结识上百年,如今除人类之外所有高级族群都去了那个“桃花源”里,可阳里没有去,尤尔娜当然也没有,因此两个人很要好。只是阳里需要上班工作,尤尔娜不想打扰她,只是偶尔假期才有决心和她聊天,百年的挚友只是三年没有见面而已,在手机上,她们是聊的热火朝天的,没错的,起码尤尔娜这么觉得。
尤尔娜犹豫了很久,她牢牢记得今天是她的假期,可是,她不敢。也许只是不敢晒太阳吧!因此她犹豫很久,但是她还是发了一句简短的信息:“我想去你家。”
之后,尤尔娜坐立难安。她很期待阳里,会不会吓一跳,会不会担心她在太阳天出门在外,会不会......等她回复吧!尤尔娜拿着手机,坐下去又站起来,放下手机想专注看电视,又时不时开机张望。
中午饭都没吃,乖乖地等着手机一震,一震就可以了,一震她就知道肯定是阳里发消息了。她只给阳里,墨存了号,她好不容易存的!也因为,她再没有别的朋友了,不过,有她和他,就足够了!
大约是一点半左右,手机总算是震了又震。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问号,随后是一句“来吧,注意安全哈。”尤尔娜看见了,好像又没那么开心,眼里的光有些黯淡,脸上却还笑着。
“阳里她应该是太累了,就像我工作完不耐烦那样。”墨只能打圆场,他早已经清楚了一些已经改变的情况,只是,他没告诉她。
“我去洗澡,换衣服,阳里喜欢蓝色,还有茉莉花香。”墨收着碗筷,答应着,又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待到他去洗碗,尤尔娜在卫生间镜前犹豫片刻,褪去一直在穿的红色晚礼服。露出数不尽红色伤疤,有烫伤,割伤,也有砍伤,红的一大片,黑的像大水蛭在身上爬。而脖子处,是至今鲜红的烙痕。
一切准备好之后,墨打着太阳伞,一步一步不敢怠慢地把她送上出租车,又因为不放心,将她亲手送到阳里的家门口才走。今天的太阳很大,连楼房都完全遭不住它的爆烤,有些铁锈味和油漆味。
阳里的家在六楼,尤尔娜来过无数次,她当然记得自己应该在什么样的地方等她和给她惊喜。只是,那里有太阳,不过,尤尔娜还是拼了。
她打着伞,时不时抬头张望。太阳实在是毒辣,光晃得她头晕目眩,温度高到空气中一股烧焦的味道。在尤尔娜的视角里,四周已经模糊扭曲。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作祟:
“血!人血!活人血!死人血!”
尤尔娜忽地又强行清醒过来,她想回家了,躺在有空调的卧室里吃灌汤包,然后回忆历史,没有记录他们但是的的确确参与进去的历史。她蹲下来,她的心好闷痛,从没流过汗的身体也逐渐流下汗水。
不知道有多久,她听见了脚步声,心里期待万分,好像也忘记了疼痛和不适,她想冲出来吓她一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高兴极了。然而她看见一个拿着篮子的老人家匆匆上楼,尤尔娜乖乖让路,靠在墙边,又靠紧墙壁,她怕挡到奶奶的路。
她又蹲了下来,放弃刷花样,不耐烦地坐在台阶上,回忆起过往。阳里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初见时二人因一男人产生矛盾,接连战了几年,她不知道她是吸血鬼,她也不知道她会是人鱼,直到某一天,又是因为那个男人,两个人才解开误会。在那之后,自己的身份和她的身份在阴差阳错下被墨给曝光,在那之后,又历经了几次生死劫,成了挚友。
她们是在15世纪末分别的,她们大吵了一架,因为墨做出了一个令阳里深恶痛绝的决定。而尤尔娜,她不擅长选择,也的确,的确反感海中族,甚至于看见他们就很烦躁。于是,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在二人争论之时,向墨靠近了一步,阳里察觉到了她的举动,闭嘴不言,场面有些尴尬。偏偏墨居然没有察觉情况,竟直接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对着阳里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她当时简直想掐死这个不能死的人。
她想解释清楚,可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和阳里背道而驰了很久很久。再后来,她想找阳里回来,墨却不同意,她和他还是发生了矛盾,她只想找回亲人,可他想的是族群问题,于是,尤尔娜赌气离开。
在那之后的事情,就是......
又有脚步声了,尤尔娜抬起头来,是阳里,更加成熟的阳里。
“墨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你等了多久了,这大太阳。”
“没事,但是能抬我一下吗?我坐麻了。”
阳里好像没有听见,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匆匆忙忙拿钥匙开门。尤尔娜只能慢慢撑起身子来,阳里才看见她“俯伏前进”,赶忙上前搀着她:“你这混血吸血鬼混成这样了嘛,看来墨哥给你惯坏了啊。”
“没有,没有,只是我不喜欢出门,门外都是可怕的人。”
“一个活过上千年的吸血鬼居然怕大部分心智不成熟的人类?”
“心智不成熟,才可怕呢。他们说自己是秦始皇然后骗我的钱。害我一个星期被他罚不许吃过灌汤包。”
“骗了多少钱?”
“三四千。”
“果然还是他惯的吧!”
尤尔娜进门没有换拖鞋,实际上,阳里也没换鞋,她还是一副匆忙的样子,进了厨房倒了一杯冰水递给了尤尔娜。尤尔娜一饮而尽瘫倒在沙发上。
“你倒是不客气啊。”
“最近有玩游戏吗?”
“平时哪有时间哦,只有假期,就像今天玩会儿。”
“那我今天来对了吧。”
“其实你不来更好嘛,主要是,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呆着玩游戏,你过来我还得招待你呢。”阳里不假思索地说。尤尔娜心里突然有些难受,但这不值一提嘛,她知道阳里在开玩笑,就是,她没听过这种玩笑,起码墨不会开这种玩笑。
阳里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也不理睬尤尔娜的目光。尤尔娜,不喜欢玩手机,她只是太无聊了,如果不玩手机,她总是想起绝望的事情,然后,然后睡下去,不再醒来。最好,埋在向日葵下面,做吸血鬼,真的太累了,不敢接近阳光,容易被人污蔑诋毁,不想听见众人的喧闹,太吵了,吵死了,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或者说,没有墨和阳里的话,她就没有自我了。她连自我都不记得,也根本不想知道,知道了她会更难受,因为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会被真正的自己狠狠嘲笑。但是她很清楚,她有家人,虽然不多的,两个人,足够了。
可是,没有手机的话,她的一个家人就找不到了。她原来是这么想的,她感觉阳里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来陪着阳里了,她要让阳里感觉到,自己是她最坚定的姐妹和家人。她今天来她家了,她的想法和苦恼可以打消了。
阳里不停歇地打游戏,尤尔娜想和她聊天却不知道从何谈起,拿起手机也开始打游戏,实际上,她是在发呆。
阳里接了个电话,开始一边聊天一边打游戏,她突然开始向尤尔娜介绍电话对面的那个人,尤尔娜不感兴趣但是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电话那头的人倒是好奇她和阳里的关系。
阳里侃侃而谈。
“以前的朋友而已。”
这下尤尔娜感到害怕了,问她电话那头到底是谁,阳里还在打游戏匆匆回了句“同事朋友。”
“哦,嗯。”
尤尔娜没放在心上,她感觉自己的占有欲太强了,以至于有这种违和感,自己应该大度,朋友交到朋友这很正常的,虽然,虽然就是,墨从来不会带别人来见她,墨知道她怕生。
她不再理会两个人的聊天,只是感觉有些扫兴,她感觉心里很难受,又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又不想表现出来,不然是会被阳里误会。之前的误会就是她的表情引起的。她只能捧着手机无所事事,现在的情况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自己会很高兴,难得的高兴。
心烦意乱下,她给墨发了个消息,本意是找他聊天解闷,虽然一个家人没空理会她,她可是有两个家人的!一分钟,两分钟,尤尔娜像上午那样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她明白墨当售货员很忙但是他从来不会不理她的,最起码他都会回个笑脸。他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在尤尔娜的妹妹消失之后,她们再没有遇到过像模像样的敌人,金苹果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诱惑力,她那个时候还很害怕墨会老去,不过是白担心了。
金苹果,是她的原因才被墨给误食的,她知道墨其实很痛苦,他本应该在公元前离世,他本应该在兄弟姐妹的簇拥中魂归故里,现在却是沦落到永生者,找不到工作,遇不到朋友,看不见未来,也淡忘了过去。她对不起墨,这是真的,她也不应该让那个讨人厌的混蛋把墨......
“来我家就坐着玩手机可不好吧。来看电影吧。”
尤尔娜好像听见了大喜事一样,慵懒的躺姿变成端正的坐姿:“真的吗好啊好啊,你选电影来看,我不挑的。”
尤尔娜迫不及待打开软件挑选电影,她还记得第一次和阳里进电影院的情景,她那个时候比现在压抑沉墨,是卓别林的喜剧墨片让她们重归于好,让尤尔娜不再那么沉墨,她第一次看见,人不用说话,只是用肢体语言就能把别人逗笑,那很好笑但是一点不丢人,他是真正的大师,她也喜欢这样的人和电影。
想到这里,她是更眉开眼笑,撒娇似的让阳里选。
阳里没有说话,只是紧盯着屏幕,眼神眉飞色舞,指尖跃动,过了两分钟左右,她脱口而出一个“随便。”
“那看《黑暗魔法师》吧。”
“嗯,嗯。”
“看电影就别玩游戏。”
“哈哈,我一心三用呢,一边和他们聊天,一边玩游戏,一边和你看电影。”
“他们?”
“哦,我同学,和同事,还有很多网上的朋友,组个群一起打游戏。”
“都是......你的朋友?”
“对,和你一样。”
尤尔娜不再说话,躺下看起了电影,她却时不时回头张望兴高采烈的阳里,她真的和朋友们玩的很开心。尤尔娜的目光已经不在电影上,这电影她看了无数遍,剧情烂熟于心,她其实希望的是,阳里可以陪她一起看,可实际上,她还是漫不经心,更喜欢和朋友们聊天打游戏。她只是个附庸而已。
“哈哈哈哈,我说你是吸血鬼他们说抓你去晒太阳呢哈哈哈哈。”
“不至于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尤尔娜感觉,情绪越来越控制不住了,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电影上,但是,阳里的声音好像越来越大,越来越......吵。她突然意识到了,现在已经是2019年了,交朋友变得很简单了,所以,自己是阳里的朋友之一,而不是家人,是自己太自私了才想着阳里只能是她的朋友和家人的。她想哭的,可如果哭了会给阳里添麻烦,可她要控制不住了,只能悄悄的呼吸喘气,忍住不眨眼睛。
是自己变了,所以才这样,没有朋友的是自己,自私自利的肯定也是自己。
她太懒惰,不愿意交朋友不愿意赚钱,她太没用,把无辜者推进永生和自己绑在一起受苦,还有爸爸和妈妈,如果不是自己,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生让两族蒙羞,爸爸妈妈也不会,妹妹也不会是那样的结局,她,才是最应该消失的,18世纪就应该这样的,沉在枯井里。
她无意义地活着所以让那些有意义的牺牲者蒙羞。
电影在不知不觉中接近尾声,阳里的笑声依旧,她突然抬头张望:“怎么这么老的片子啊。”“电影要结束了,我先走了,再......见。”尤尔娜还是忍住了。
“那......我不送你了啊。记得伞拿着啊。”尤尔娜没有回头,她穿起鞋子,立马就走出门外。
尤尔娜走到了车站,她现在反而哭不出来了,想想没有什么大不了不是吗?车开过,那是最后一班车,她开始徒步走回家。
“阳里她,是这个时代的人了,墨也是的,他适应了这个时代,他们都是我的家人,都是我再也换不来的家人,我没理由埋怨他们,他们没错,是我的错,我啊,我真的,活在过去。”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家,到家门口她才发现,自己的伞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她背上的皮肤已经快要烧成焦炭,胳膊是火辣的裂开来,双腿快要支撑不住。脸上和身上满是血色,她倒在了地上,她是不是......要死了。
太好了。
“喂喂,别睡啊,起来啊。”尤尔娜听见了墨的声音,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她已经在家里的床上,全身绷带。墨看见她醒来,放下手里的吸尘器,走了过来,握起她的手。
“还好,你是吸血鬼,自愈能力强,不然真的要进icu了。”
“icu,很贵吧,对不起,对不起。”
“那不重要,你疼吗?疼的吗?还是去医院吧,不要担心钱,我挣钱就是给你用的,告诉我,你疼吗。”
尤尔娜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抱紧墨,大哭着,泪珠不停地坠落,她没疼过没哭过。爸妈惨死时她没有,一个人流浪时她没有,被人类玩弄折磨时没有,妹妹消失时也没有,她,她现在可以说了吧,因为墨问她了,墨在问她疼不疼。
“我好疼,墨,我真的好疼......我好像犯了错,我好像辜负了很多人,我好像找不到我自己了,我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