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罗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边亮起了丝丝朝阳的光，他才发现自己身体里留下来的全是疲惫。
回想到从来到异世界开始，什么神啊信仰啊之类的东西，比起贵族们能用手接触的剑与马靴，那缥缈的概念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从学会语言开始，佩罗就一直认为人的生命有且仅有一次一一没人会去亲自验证，也没有人死亡后再回到人间。
昨天发生了那档子事儿，佩罗和维吉尔紧追格蕾雅的步伐出去，却没想到真的发生了意外。领主府的骑士分开那些响起的嘈杂声，围绕着的中心赫然就是死去的圣女。
而她舍身救下的孩子，此刻被两个骑士抓住了，带到马车的跟前。
在米乐维斯城中疾驰而过，没有任何阻拦似的横行，马车上印着的奢华家纹，给予了他们这些人绝对的权力。
那是用最巧夺天工的工匠的手刻画出来，一枚酒盏徽章。徽章四周绣着溢出的鲜美红酒，仿佛鲜血一般刺目；酒盏的下面堆积了饱满的珍珠，尽显奢侈。
这，便是北方王室才能持有的家纹。有此家纹的队伍，在任何一大家族里都能拥有绝对自由的占道行使权。
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个角，一位留着八字胡的肥硕脸露出来一点，面带愠怒地扫视围观的人，还有姗姗来迟的本地掌权者。
他非常不满地对着维吉尔质问：“看来你们这个地方的管理很不到位，怎么现在还会有绊脚石胆敢出现在本大人的车前？”
维吉尔行礼道：“尊敬的坎波拉·尤拉·肯公爵殿下，米乐维斯城的管理从未有半点松懈，这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他将尤拉两个字说得特别重，因为只有身份地位最为高贵的人才配得以冠上的中间名。它代表了无限的荣耀与尊贵。
“噗叽叽……”被称为坎波拉公爵的男人笑出声，仿佛听见了笑话一样。“管理严谨，好一个没有松懈。那你说，刚刚本大人踩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以至于影响了赶往亚扎的车程？”
公爵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那个小女孩被带了过来，按在地上跪着。大有兴师问罪的苗头。
“回您的话，这孩子鲁莽确实不该。不过您刚刚不小心撞到的，并非属于领主权力能够管制的人。城里只有一种人能不受限制，那就是光耀教会的神之使徒了。”维吉尔说道，一脸凝重地仰头看向马车里的那张脸。“而且，她还身居圣女之位。”
“你说那是神之使徒？”公爵语气有些慌张，脑袋飞快地转动了一会儿。
他探出头看了一眼路上的横尸，确认一番后，还是马上恢复其高傲的姿态：“不过是一个神之使徒罢了，况且圣女在那帮教会看来，也不是什么难以生产的东西，死就死了吧。倒是你，管治不严的罪本来是要给你惩罚的，但本大人可忙着呢，没工夫管这种琐事。你权且派人清理了街道，当是抵消了处罚。”
几乎一瞬间，他便将一切撇的干干净净。对于圣女二字代表的身份，他眼中充满了厌恶之情，就好像在路边看见了死去的老鼠一般。
维吉尔恭敬道：“是，公爵大人，请放心交给我。”
话音未落，这一队横行的高傲骑士就护着主子离开了。车轮上沾染的血迹还没有干涸，延伸出去之后，刺目地留下了一条血腥的轨迹。
维吉尔驱散围观的人，安排女仆们抬来担架将圣女的遗体抬走，家丁们出来清洗街道。
这整个过程里，佩罗没有见到四叔脸上有半点惋惜或者同情的神色，仿佛死在眼前的不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还有四周人们这等麻木的模样，以及那位公爵即使知道碾死了人依旧高傲的模样，着实让佩罗内心开始翻腾起来。
维吉尔转头安慰他：“你应该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死人吧？没事的，双子神与我们同在。”
佩罗十分惊恐地躲开了，靠在欧曼的手臂上质问起来：“四叔，，你真的还是那个…我认识的四叔吗？”
佩罗紧紧捂着刺痛的胸口。
维吉尔说的对，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生命的脆弱。前一秒还在斥责自己的格蕾雅的神情历历在目，后一秒她就被自己的鲜血染红，永远沉寂地死去。
这怎么能让佩罗接受得了。
然而事实上只有维吉尔知道，公爵的冷漠是一种写照。在贵族拥有的绝对权力面前，平民的命本就不值一提，在他们眼里平民就是一种财富，马蹄踩死一个不长眼的人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当然，神职人员自然不属于平民一类，按理来说哪怕是贵族也应当下马受罚。
可是，王室贵族中也并非一条心。拥有尤拉之名的有一部分贵族心高气傲，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过。
这位坎波拉公爵就属于王室贵族里的敌视一派，和教会之间的小摩擦不断，巴不得那些教会的修道士们受不了率先开战，从而利用手里培养的军队将他们击垮，将能够解释神学的权力收入口袋中。
维吉尔长叹一声，回道：“佩罗，你还小，接触到的东西还不足以了解特赖亚斯特的所有。我知道你因为我对他人的死亡表现得这么淡定，因此而觉得我本质上是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想告诉你的是，死亡在双子神的庇佑之下，是一件多么常见的事情。我们大人早就习惯了所谓的送葬，因为他们并不全是真正消逝，神觉得时候未到的话，他们能重返人间。”
维吉尔真切的眼神望向自己，让佩罗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我……对不起，我还是觉得有点难以接受……”佩罗忍不住干呕一阵，刺目的血腥痕迹还没有干涸，一切都在提醒他刚刚那里死去了一位认识的熟人。
佩罗明白自己在地球带来的认知，在这片大陆上将被新的概念改写。他愿意接受改变，可用她的一次死亡来教导自己，还是会让人承认不住压力。
维吉尔拍拍他的肩，安慰他道：“先回去吧，外面太乱了。等到了晚上你就知道，我为何能够接受一切并平淡应付了。”
圣女的遗体就这么抬进了地下墓穴中。虽然说是墓穴，但里面没有装棺木或者灵位，只有一块冰冷的石板床。起初佩罗还很疑惑为什么，后来通过逐渐学习才知道，这种墓穴就是给重返人间的人准备的，微弱的烛光和阴冷的环境，能帮助他们对付复生带来的不适。
之后的事情就不多赘述了。
佩罗在墓穴出口见到了重新回到人间的格蕾雅，她看起来非常虚弱，不像是能立马解答自己内心深处的疑惑的状态。
以前或许心里还对双子神存有质疑，因为他在地球上生活的十几年里，就没有真正见过这种事情。
但是现在，格蕾雅回来了。
特赖亚斯特大陆上，神的光辉闪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