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陆聿记事以来,母亲就一直是他最最崇拜的人。
陆聿的父亲在陆聿尚未出生时就因一场事故魂归天去,是他的母亲独自将陆聿抚养大。
有很多人劝陆聿的母亲,要不然再嫁一个吧,总一个人实在是不像话。而陆聿的母亲总是看向陆聿,摸摸他的头,然后笑着婉拒掉。
陆聿度过了一个无父的童年,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缺失什么,因为他的母亲总是做好了一切。
直到三个月前,陆聿十四岁生日那天,寒风正在肆虐,他的母亲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写着。
聿儿,去闲池宗吧。
于是陆聿就背上了他十三岁生日时母亲送给他的背包,踏上了行程。
他徒步而行了很久,还好他母亲留给他的盘缠够用,足够支撑他到达闻风客栈。
闻风客栈是前往闲池宗的最后一站,在这儿不仅能隐约看见那遥远的海面上的闲池山,还有清新微咸的海风以及滔滔不绝的说书人。每个来到这的人都渴望着,期盼着那位神秘的闲池宗主能够多看自己一眼,让自己进入闲池宗成为门徒。
陆聿已经在这儿住一晚上了。
这儿的费用并不很高,甚至说只是其他客栈费用的一半,所以他发现自己能在这儿住上挺长一段时间。
倒也乐得清闲。
陆聿很喜欢看天空,无论是白天抑或夜晚,他都能找到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宁静。
初春微凉的风轻柔的抚摸着陆聿的脸颊,揉开紧锁的眉头,将他长途跋涉的劳累拭去。他躺在客栈的屋顶,细细观察着天上的每一片云,它们变化着,忽而形成某种灵兽,忽而化作他的母亲,又在不经意间突然散去,了无踪迹。
客栈内,说书人敲着醒木,挥舞着折扇,了然一幅世间万物我皆知晓的模样,咕叨着一些有的没的,并无半分主张见解。可偏偏有人就爱这口,在台下连连叫好,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些聒噪的声音融入市集,并无半分吵闹,只给本就喧嚷的市集多添了几分烟火气。
陆聿细细感受着这一切,仿佛下一刻它们就都会如云一般突然消失不见。
然后下一瞬,消失的是陆聿。
陆聿被风簇拥着,千丈之上是蓝天,千丈之下是海洋。陆地在他的眼中逐渐缩小直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突兀的矗立在海面上的一座高山,与天平齐。
山主峰的顶端盘踞着一棵巨大无比的树,似是柳,枝条却是刚毅挺拔,锋指八方,叶宽一掌半,根壮如铁,与之相对的,一丛一丛的柔弱的蓝色小花生长在巨树之下,一只一只的蓝色蝴蝶和它相伴,花与蝶随风而舞,和着潺潺的流水构成一幅绚丽的画卷。
次峰曾经被谁削去了山尖,形成了一个十分规整的平面,零星的房屋和山门沿着平面的外沿整齐的排布着,山门连接着下山的阶梯,这阶梯一眼望不到头,它顺着山的脉络盘旋而下,通往山下的许久没有船舶停靠的港口,港口与阶梯的交界处有一块大石头守望在这儿,上面赫然刻着三个大字。
这三字!笔锋凌厉,如雷霆千钧破云而出,如螭龙爪骨锐利堪剑;笔迹婉转,如九江八河流水行云,如山脊峰峦此起彼伏;意境悠扬,如沧海重雾触之不及,如宇宙浩渺深邃神秘。
此为:闲池宗。
陆聿降落在这三个字前面。
他细细观察了好一会,忽而瞥见了仿佛直通云霄的阶梯,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的,陆聿迈了上去。
日光洒在陆聿的脸上,微风在他耳边轻语,蝴蝶在天地间舞蹈,青草在沃土上雀跃。
一百二十,陆聿默默数着自己登上的台阶。
他的脚步放缓了些,一是因为确实有些疲累,二是因为他不忍,起码现在不忍,将眼前的美景以走马观花的形式略过。
第八百阶。
对于修习过基本练气法的成年男子来说,八百阶已经是一个足够气喘吁吁的高度了,更何况陆聿尚未成年,但他的脚步却愈发迅速,似乎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看见下一百阶,再下一百阶的景色。
第一千六百阶,鸟儿从陆聿的脸旁飞过,一根羽毛落在了他的头上。
第三千三百阶,冷意侵袭而来,陆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第五千七百阶,空中下起了薄雪,惹得陆聿驻足观看了一会。
第八千二百阶,积雪掩埋了阶梯。
第一万阶,一朵小花出现在雪地上。
第一万两千阶,越来越多的蓝色的花儿从白雪中钻了出来,白蓝交映,分外美丽。
第一万五千阶,不知何时,积雪已然消失,花儿草儿竞相呼喊着,欢迎这个人类的到来。
第一万五千零一阶,山门骤然出现在陆聿的眼前,门后侧身站着一个女子,身材修长,身着朴素,反握着一柄四尺长剑,威风凛凛,只是目光没有在陆聿身上,似乎望着小花出神。
陆聿盯了她好一会,忽而拱手道。
“世人皆知闲池宗主乃天下唯一真仙,但无人知其面容,今日一见,果真惊艳。”
宗主没有表现的很惊讶,只是轻瞟了陆聿一眼,瞬时间,两人出现在山顶的巨树旁。
“我是卉婉,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师父。”宗主的语气十分平静。
“是。”陆聿毕恭毕敬的答道。
......
日落,日升。
陆聿坐在柳树旁,望着初生的太阳的方向,又因为这朝阳太过晃眼,只得痴痴的看着泛着金光的海平面出神。
他一夜未睡。
少时,卉宗主从巨柳中走出,立于陆聿身旁。
“如若思乡的紧,我送你回去便是。”
“不必麻烦了,师父。”陆聿站起来,对着卉宗主行了一礼。
卉宗主别过头去,随手一挥,一张木制的茶几便出现在眼前,上面摆放着一壶茶和两盏茶杯。
“你我师徒之间,无需如此客套。”卉宗主倒着茶,说道。
“是。”陆聿接过茶杯,啜了一口。
这茶!入口便是极致的苦味,但却韵味十足。虽不似西境洱茶般醇厚,却有独特的清新之味,细品之下还隐隐有火蛇草的辛辣以及南境寒茶般的寒栗,这本不和的二者却在此茶中形成了平衡,最后苦茶下肚,唇齿却留香。甚妙!甚妙!
“是黄藤。”卉宗主盯着杯中的茶水,解释道,“虽是凡草,但并不多见。”
“这东西也能泡茶?”陆聿有些疑惑。
“有何不可。”卉宗主喝了一口茶,“处理得当,野草也可炮作清茶。”
陆聿将杯中的茶水饮尽,并未作声,只是默默的倒了一杯茶,又为师父添了一杯。
“师父,母亲是认得您的。”沉默良久,陆聿从怀里拿出母亲留给他的字条。
卉宗主接过字条,细细的看了一会,便还给了陆聿。
“的确是了。”卉宗主啜了一口茶。
又是一阵沉默,仅有微风吹拂柳枝的沙沙声穿梭于山间。
陆聿的疑惑没有得到解答,但见师父并没有解释的意思,陆聿也不好开口,便没再多问。
“逝者如斯,人者亦如是。”卉宗主轻叹一口气,“既不知何时重逢,那便作罢,因果中自有定数。”
陆聿似懂非懂,再一次饮尽杯中茶,待他放下茶杯时,卉宗主却不知去了何处,仅剩一本书置于桌面,书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字——聿。
陆聿拿起书翻看起来,整本书共分三卷,上卷记载了自五千年前新朝建立至现在所发生的奇闻异事,中卷记载了修仙始祖“羿”的成就与伟业,而下卷却没有任何字迹。
此书所记之事甚为瑰丽,多数不为百姓所知,即便是流传于民间的少数故事,也比说书人所讲精彩万分。
陆聿愈看便愈发沉醉其中,待他将书合上时,残月已悬于半空,夜已深了。
困倦袭上了陆聿的大脑,他便顺势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微风吹拂间,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出现在陆聿身后,将一件衣服披在了陆聿的身上。
“既已决定,又为何要回来。”不知何时,卉宗主出现在一旁,倚在巨柳的树干上问道。
女人并没有抬头,只是温柔的看着陆聿。
“你也知道,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女人抚着陆聿的头发,“作为他的母亲,我总要看看他的。”
“罢了,随你。”卉宗主挥挥手,随即又消失不见。
陆聿母亲看着陆聿,回想着以前的一切,眼中竟泛起一丝泪花,但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跌落下去。
良久,陆聿母亲的目光终于移开,转而看向某个方向,眼中的温柔已然消失不见,仅剩深不见底的坚定,灵气流转之下,她也如同卉宗主般瞬间消失。
星星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闪烁着,似是在欢迎着谁的到来,又似在是哀叹着谁的离去。
陆聿仿佛感觉到什么似的,突然清醒,将身上的衣服抖落到了地上。
他捡起衣服,又茫然的环顾了一圈,微风依旧,残月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