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幽闭的地下室内,灯火晃动,在墙上映出两个摇曳的黑影。
一人站立,一人跪坐。
站立者是一个须眉洁白,满脸皱纹,但却气血饱满,鹤发童颜的老人。
他眯眼笑着,轻捋胡须,低头看着面前不卑不亢,跪坐在地的少年。
老人的模样和蔼可亲,一股温顺祥和的气息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在整个房间荡漾。
真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如果忽略他爪下被刺破天灵,吸干精血的干尸的话。
他微微笑着,语气温和,向陆子明问道。
“我杀你大哥灵涛时,你的二姐面露惊恐,起身逃窜,你却跪坐于地,面容平静。”
“为了看你的反应,我故意跟在你二姐乌仪身后,驱赶着她,一炷香后才将她杀死,然后拖带着尸身回到这里。”
“然后当着你的面将两具尸身吸干。”
“整个过程里,你都一动不动。”
老人双掌发出吸力,两头被五爪刺破天灵的干尸迅速地缩小,折叠,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直到最后,在恐怖的吸力下,干尸在老者的掌中彻底化为齑粉。
他走到跪坐的陆子明面前,伸手摸着他的头,掌中的尸粉从子明的头顶洒下,沾染头发,模糊面容,覆盖衣服。
醍醐灌顶。
老人扶着腰,同样跪坐在陆子明身前,一脸和蔼地看着他。
“在杀你之前,老夫就是想问问,你刚刚为何不跑呢?”
“以你的功夫,舍弃他二人,运足轻功,完全有把握从老夫爪下逃生的啊。”
“我好奇得很,真的,你能告诉我不?”
陆子明抬头看向老人,语气恭敬。
“十四年前,是您从荒地把我捡了起来,给我吃,给我穿,教给我知识,传授我武道。”
“供我上学,为我娶亲。”
“天冷时为我关窗,天热时为我换被。”
“您既是我传道授业的师父,也是养育我长大的父亲。”
“传道授业,养育再造之恩,子明此生无以回报,我欠您一条命。”
“如果牺牲我的性命,就可以为您带来好处,请尽管拿去吧。”
“孩儿就在此,引颈受戮。”
听罢,老人微咪的双眼终于睁开,他眼眶湿润地看向被黄白尸粉包裹的陆子明,点了点头,面露欣慰之色。
“好!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尊师重道,孝敬父亲,不枉我教你礼法,传你儒道。”
陆子明看着自己养父欣慰的神色,内心骄傲,却也泛起一阵苦楚。
为了让父亲为自己感到骄傲,他勤学苦练,日夜读书,闻鸡起舞,可却始终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丝的笑意。
而如今,只是在他要子明命的时候,自己没有抵抗,便如此高兴。
陆子明始终平淡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片落寞之色。
唉...
而老者丝毫没有关注,自顾自地说着。
“你的大哥二姐都不是个东西,我当初把他们捡了回来,既给穿又给吃,他们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们什么。”
“灵涛想当江湖豪侠,那我就传他内力,他要多少我给他多少,崩山摧崖不在话下。”
“要金银有金银,要女人有女人,要兄弟有兄弟,餐餐有酒,顿顿有肉,个人传记我也是委托大手为他亲自书写,丝毫没有委屈了他。”
“乌仪想要权力,那我也给她。我做她的背后人,一路扶持,直到她成了皇后。”
“就连天子也被她握在手里,权力之大,皇亲贵戚、文武百官皆在其下。”
“她想要结束乱世,我为她征收士兵,炼制兵甲。”
“她想要清正廉明,全国上下的贪官我都给她杀了,连带亲戚朋友,沾亲带故,就算是襁褓中的孩子,腹里的胎儿,一个我都没有放过。”
“就像她说的,斩草除根。”
老人用手比划了个割脖的姿势,眼角都是笑意。
可很快,他又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看向陆子明,问道。
“我给了他二人,帮了他二人这么多。”
“平日里的时候,都跟我说愿为我肝脑涂地,牺牲性命。”
“可你看,最后我要杀他们了,我需要他们的命了,一个个的就都反悔了。”
“尤其是你大哥,不但不引颈受戮,还敢向我挥刀!”
“他忘了他一身的内力都是谁传给他的了吗?”
“就他那懒惰的性子,平凡的武道天赋,能练出来个屁!”
“三脚猫的功夫,若没有我传他的内力护身,早死了不知多少遍了。”
似乎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老人面目有些愤愤不平,接着说道。
“还有你那个二姐,虽身居高位,却丝毫不懂得朝堂之术,既不提拔有能力的官员,也不发展自己的势力,就知道仁政仁政。”
“她知道个屁!整日赖在御花园里饮酒作对,琴歌诗赋,潇洒风流。”
“也不知道走出房门,体察民情,监察百官。”
“想一出是一出,丝毫没有主见。”
“若不是我给她出主意,在背后保护她,早就不知道死多少遍了。”
“身居高位多年,一点威严气息也没练出来,刚刚我要杀她了,二十多岁的人了,竟还哭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你说是不是啊,我说的很有道理吧。”
陆子明想了想,微微摇头,说道。
“并不是,是您故意把他们教成这样的,您限制了他们的成长,放纵他们的私欲,甚至严禁其自立。”
“他们就像提线木偶,被磨去爪牙的狼崽,任您摆布。”
说这话时,陆子明脑海里回想起那两个初见时眼里有光,胸怀壮志,自信开朗的身影。
“你是说我做错了?”
老者像是第一次认识陆子明一般,眉头皱起,也不跪坐了,站起身子,围着一身尸粉的陆子明不断转圈,审视着他,右手在下吧撕摩。
“既然你不认同我,那我现在要杀你了,你为何不逃,为何不反抗呢?”
“因为您养育了我,教导了我,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父亲。”
陆子明答道。
“那其他的呢,你想要朋友,我就为你捉来,你想要妻子,我就给你绑来。”
“父亲大人,我想要的是妻子,不是棋子,是姻缘,不是演员。”
“那几位姑娘,我都托人送回家了,也给了她们路上的银两。”
老者闻言,双眼微眯,他紧盯陆子明,接着又问道。
“你不是想当学者,成为大学士吗?我可是给你各种打点,你如今已是各大名府的首席了啊。”
陆子明朝着老者拱拱手,脸上带着笑意,说道。
“我成为学者,是因为我渴求知识,而非身份。早些年我彻夜苦读,在不久前的科举考中了探花,也算小有成就,算算时间,再过不久我就要去翰林院任职了。”
“几品官?”
“正七品。”
“什么!一个七品的小官都让你这么高兴?你为何不去名府呢?那可是正三品啊!”
“那不一样。”
陆子明摇摇头道。
“有什么不一样?”
老者不解。
“因为我学问浅薄,实非大家,无法跟各位大学士相比,才能无法匹配位置,我怎能去任职呢。侥幸中得探花也只是前些日子押题压中了而已,实是运气。”
“但幸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钻研近十年的考题规律近半月之久,这么多的时间,还好没有荒废。”
老者又说道。
“那你想修习武道,我传你内力,让你成为绝世高手,这总该对了吧。”
“非也,非也~”
陆子明淡淡道。
“先不说您只传我内功而不传我武功招式,内力乃人一身精气神所结,就像人的指纹,下雪时的每一片雪花一样,都是不同的。”
“您传我的内力与我自身体质相悖,虽然您动用秘法让毫无武功的我可以掌控这些内力,成为绝世高手。”
“但实际上,我自身的武功没有任何长进,甚至因为您在我体内浩瀚内力的压制,我本身自己的内力苦苦无法炼出。”
“外人只看我,内力庞大,无需拳脚,随便吐口唾沫都是盖世武学,威力庞大,恐怖无比。”
“但实际上,只是能量的随意发泄罢了,甚至因为如此,我都无法锻炼拳脚功夫,因为一但开始行脉导气,您的内力就会在我体内不受控制地乱冲乱撞,给我练武带来极大阻碍。”
陆子明叹了口气,脸生落寞之色。
“您以秘法置于我体内的内力丝毫不听我的调动,严重干扰我练功,对我未来长远的发展没有丝毫好处。”
“终究不是自己的,外力始终只是外力,只有抛弃这些,切实地锻炼自己,才是内力,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这时,老者才发现,眼前的少年似乎有些不一样,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想,他试探性地问道。
“那你...”
陆子明点点头,向着老者一拱手,不卑不亢,但又无比恭敬地说道。
“学生遍览群书,游学四方,前往各大宗门与人研讨武学,再加上刻苦修行,终于有所小成,成功消化了您留在我体内的力量,并将其转化为了自己的内力。
”
“那你如今的境界?”
“学生如今已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武道天人化生大圆满之境。”
“嗯,不错不错~”
老者嘴角翘起,眯眼看着陆子明,面带惊喜,似乎是看到了一件艺术品,一件难得的宝物。
他喃喃道。
“不容易啊,后天转先天,以杂根凡体自学成才,返璞归真,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七品仙云体。”
“虽然等阶不高,但的确是打破了特殊体质只凭天意体胎孕育的规律,没想到大千世界的传说真的存在。”
“有意思,真有意思,不过可惜了,你虽然是个宝贝,但跟老夫没关系。老夫用不着,不需要,不如说,名气太大,反而会招来祸害。”
“谁叫我是个亡命之徒呢,呵。”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颗白花花的珠子,温润圆泽,似是块成色极佳的玉珠。
陆子明从老者手里接过珠子。
老者笑了笑,说道。
“跟你论叨了这么久,我也乏了,你就赶快把这珠子吞了,然后按我教你的口诀运气,之后就坐着别动,像你大哥二姐一样被我吸干就行了。”
陆子明点点头,看向老者身后原先二者战立的地方,他还清楚地记得,大哥被吸收时,整个身体被一柄奇特的尖刀穿身而过,而二姐死时,手里捧着两颗一白一黑的棋子,各有核桃那么大小。
但随着二者被老人吸干,那尖刀与黑白棋子也全都不见了,似乎是跟随着气血全部融化到了老者的体内。
“好了,别想了,我会大发慈悲,让你走得没有任何痛苦,放心吧,哈。”
于是,陆子明张口将玉珠吞入腹中,老者双目紧盯着他,在发现陆子明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后,紧绷的脸色松弛下来,眼里带光,似乎是终于跨过了什么难得的障碍。
他连忙道,“好了,第一步完成了,现在。”
“让我们开始第二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