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走了,死在那条也时日无多的老黄之前,眼微闭,不甘地搂着老黄。
抱着祖父留给我的英语作业,阴沉的天气让我很快察觉到了不寻常——老黄没像往常一样出现。也不然,可能走不动了,在附近酣睡吧。6月份的下午,难得的阴沉更让本没什么朋友的我更快走到了院子前,祖父像往常一样靠在木椅上,同他的宝贝茉莉花小憩着。不一样的是,他这次搂着老黄,不一样的是,老黄看见我还却没一点反应。怕影响祖父,我便想把它抱起来,可是两者都是如此的僵硬……我想前者是不愿不甘地离开,后着不想离开前者吧。
站在祖父旁边,没有一点思考地摸着老黄的头,干糙的狗毛,没有一点感觉,6月份的下午,没有一点炎热,要是不用呼吸的话,时间便静止了。我就这样站着,就像祖父还会醒来叫我回屋吃饭一样。
“阿辰,干嘛呢?哟,这老黄真是不一样,都上腿了,也就你爷这样宠它。诶,这老林咋还在这躺着,没做饭吗?走,上咱家吃去。”
……
“老林,老林!”
那天院子里挤满了很多人,可能村里全部的人都在这了,小小的院子里,大人们围着不停商量着。阿茗婶拉着我走到人群中间,蔡叔带头让大家安静了下来。
“这孩子,算是老林唯一的根了,老林啥人,大家心里有个明镜,咱们多多少少都找过老林看病吧,老林更是救了咱家蔡头子的命。这孩子命苦,来的时候也不吱声……不多说了,大家都出点力,咱家出主力,这孩子咱养了。”
“茗姐,那咱也得养,阿辰也是我们的孩子。”
“对,对。”
……
把丧事的流程商量好后,家远的人便离开了,只有少数邻居在院子里聊着天。
阿茗婶牵着我的手,疑惑的看了我很久,以为我是吓傻了,毕竟至亲去世,我作为一个孩子却没哭没闹,异常的安静。想带我回她家去,但又劝不动我。便陪着我在祖父家歇着了。
我哪也不想去,只是想像平常一样,在同一个地方吃饭,在同一个地方睡觉,感觉一切都没有来得及改变。傍晚,我不寻常的起夜撒尿,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起夜解手。祖父家的茅房在院墙外,靠最左边的位置。出门,我路过一熟悉的房间,房间里却不寻常的亮着。老黄,也在里面躺着,躺在一张盖着白布的桌子旁,白布很粗糙,但很干净。
人的灵堂里,怎么能有一条老狗呢?但又有谁,又比着老狗更有资格守在祖父身边。
老黄,得有十八九岁了吧,很老的一条狗了。印象里,祖父也没给我说它的来历,只是在我记事时,它已经是一条成年狗了。总之,它在人类的年龄上,也算是我的二祖父了。村里的人都知道,这老狗,和老林,都得尊敬着。当然他们心里都是情愿的。
在门口站了很久,望着俩祖父出了神,没有伤心,只是站着不动。过一会我就去干正事了,回来的时候又在门口站了一会,盯着那依稀凹凸出人形的白布。“我总感觉祖父还在,他或许只是睡着了而已。”默默想着,又觉得少了点什么。祖父喜欢闻着他的茉莉花,慢慢走近墙外的茉莉花,想摘一朵放在祖父旁边。这时又跑来了一阵还算清凉的微风,就着中午的余温,用茉莉花香浸满小院。它也不想劳烦我,因为它也同样舍不得。
那天晚上过得很快,所有人也都起得很早,除了我,因为上学的时候,我还没起床。也没有人叫醒我。
八九点左右,阿铭婶把我叫醒,收拾一会便准备去上课。
“要不这几天就不去了,我给你请假就行。”
“为什么不去啊,阿铭婶。”
像往常一样,走着同样的路,去同样的学校。
“你说这孩子就没一点难过吗,还是真的吓傻了。”,蔡叔说到,“不会真出什么事吧,万一吓成神经病……”。还没等蔡叔说完,“你才神经病,他只是还没反应过来吧,哎,可怜的孩子。你说他的亲生父母到底会去哪呢……”。
最近的一个镇上有一所小学,我们村也有一所,听说是很久以前,一个大老板捐的,说是什么工程,就有了这一所林立小学。离祖父家很近,十几分钟的路程。
那天有点不一样,有很多人找我说一些有的没的,即使他们以前是因为我不爱说话才不和我玩耍的。原来小孩子也会同情人。连上课之前,老师也很反常的找我,给了我一个煮鸡蛋,只给我了一个人。当时不明白那是不是同情,只知道这些都和祖父有关。
放学时,也有人陪我一起回去,我仍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回到家,看见院子里挤满了人,我便没有回去,走到院外祖父那张椅子上,拿出作业,奇怪的是,我的铅笔躲了起来,我找了很久,可它明明就在那个位置,还是找不到……
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变了。我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直到找到那只夹在祖父给我的英语作业本里的铅笔……铅笔好像直插我的内心,疼痛让我抑制不住的哭了出来。哭声很大,让那些大人寻了过来……
祖父已经离去,他不会再醒过来了。即使我比任何人都先知道祖父的离开,但我仍然是最晚接受的。在这个南方的小村庄里,我失去了最亲近的人。
一切都处理好了,我也在阿茗婶家里住了下来,只是偶尔会去祖父屋子里看看,去院子里坐坐,去给那宝贝茉莉花浇浇水,去看看一直睡在院里老黄……老黄很久没离开那片院子了,可能是真的是老了,可能它仍然没有接受,还等他的老林醒过来,但它却不愁吃喝——村里的人都抢着喂它。
可是,十八九岁的它,又还等得了多久呢。
……
九月份中旬的一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去打扫院子,可是我却没看见老黄,按平常来说,它只会在院子里那张祖父的木椅上睡着,下雨了就到灵堂门前躲雨,总之,我不会看不见它。
阿铭婶叫附近的人找了很久,任然没有结果,我失神地,莫名其妙地走到了祖父的坟前,好像能像以前一样向祖父询问老黄的下落。这次,也出乎意料的,得到了答案,就在坟后的一处杂草堆里,老黄呜呜的叫了两声,我慌忙跑过去,看着它,看着老黄不堪的身体,可能这就是一条老狗的模样吧,同老人一样,能清晰看见它满脸皱纹和混沌不清的眼球,眼球泛出青色,眼角的泪痂更加泛黄……摸着它那粗糙的毛发,如细针般扎着我的内心……
我知道老黄不会和我回去了,我知道老黄也要离开了……安静坐在它的旁边,不断的摸着它的头……
“呜……”,秋风真的凄凉,应景地扬起满天落叶,想要托住那笔直下降的夕阳,可它终要落下……
……
从祖父家笔直往前走五百米,向右转再走一公里,在左手旁的山腰上,两座土堆被石头一大一小的砌在夕阳下,旁边的茉莉花也泛出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