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一次与她见面,不过才是几年之前的事情。
几年的时间。
对于他来说就如同恍若隔世那么般地漫长,却又像是如梦初醒那般的短暂而又清晰。
在身死之后,能够在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看到她,老实说这令他很是激动。
曾经没能与她一同探索到最后,一同到达世界的尽头,这令他感到很是可惜。
重逢的激动令他下意识地向她伸出了手。
因为他想要确认,这到底是在梦中,还是说这真的是现实……?
毕竟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死去了。
而且还不是一次,而是两次——
死后又活了过来;
刚刚活过来就被抛下了悬崖,又被摔死。
对于他来说,生与死的转换实在是太快,也太过于突然了,这令他已经很难分清自己如今所经历的一切到底是否真实。
然而从触感传回的温度与质感帮他分清了现实与梦境,而那稚嫩而又孱弱的身体和手也让他清楚地理解到了如今的状况。
被她一把推开,忽然间又被另一只手抱进了怀里。
躺在那人的怀里,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既是为了避免与她继续进行接触,同时也是因为他自身也很困惑。
为什么,又活了过来?
明明他已经被舍弃、被抛弃了……
被那位已经变得敬爱的“母亲”亲手扔下悬崖、摔死……
这样的他,就算是又活了过来,可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思考着这样的事情,渐渐地陷入了沉睡。
在再次醒来之前,他必须要寻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至少能够说服自己的借口。
而后,就在这段“沉思”之中,他想到了柯内安雅,想到了初见柯内安雅之时的那份心动。
当时他已经太过年迈,所以不得不放弃追求。
然而如今的他,却完全没有了这样的烦恼。
这一次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向柯内安雅表露感情,就算是被拒绝,这至少也填补了他心中的遗愿。
而若是能被接受的话,那么他将会用此生与其一同相伴。
想到了柯内安雅,很快的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两位妻子。
虽然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不过就算是到了如今,他也依然清楚地记得阿斯蒂思临终前的眷恋。
阿斯蒂思极为地依恋他,如果这一生阿斯蒂思还愿意嫁给他的话,那么这一次他将不再会错漏她的这份沉重心意。
阿斯蒂思那边很是简单,但是与阿斯蒂思相对应的,伊芙妮娅那边,就令他很是烦恼和忧虑了。
尽管说伊芙妮娅在临终之时最后认可了他,可是他从未喜欢过伊芙妮娅,而伊芙妮娅也从未对他产生过哪怕是任何一点的爱意。
从他们认识到与世隔离,他们一直以来都仅仅只是夫妻的关系。
相互之间从未喜欢过对方,就算是非要说有那么一点好感的话,那恐怕也只是彼此之间常年接触下来所形成的那份默契。
伊芙妮娅从来不会过问他的事情,所以他也从不会去深究和了解伊芙妮娅的事情。
两人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深入沟通,也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彼此。
这样的他们别说是对彼此产生好感了,若是不在保持距离的情况下进行接触的话,甚至是就连对话也无法开启。
可尽管如此,他也还是打算去找一次伊芙妮娅。
先不管伊芙妮娅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既然身为丈夫,那么就理应尊重妻子的每一个决定。
继阿斯蒂思和伊芙妮娅之后,他很快又想到了伊妮娅。不过上一生他跟伊妮娅完全只是巧遇,并且自从分开后,他们两人便再未有见过了。
若是还能再遇到的话,那就是缘分了。
若是无法相遇,那也只能说明他们之间的缘分已尽。
对于伊妮娅,他并不强求。
但是与伊妮娅不同,有两个人他却是必定得去见一见的。
其中一人是缇帕。
正是因为他已经在极短的时间里真真切切地经历了两度的生与死,所以他才注意到了之前与缇帕交谈之时,其实一直没能想通的一件事。
而另外一人,则就是拉特蒂了。
拉特蒂的手中保留着他的日记本,而那本日记本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事实上却是他耗尽了毕生的能力与智慧所制作的。
那上面不仅仅只是用在这世上只有三个人能看得懂的神代文字记录了他身前的经历以及想法,更重要的是,那个日记本在制作的时候通过特殊的刻印,储存了他一部分的灵魂与意识。
让灵魂与意识脱离身体,摆脱身体的束缚,以意识体的形态存在来打破生命与生俱来的枷锁与桎梏。
这是他生前所放弃地其中一个猜想与实验。
这个猜想的研究到中途就停止了,因为那时候的他已经被放弃了,失去了成为“火种”的机会。
在没有力量的加持下,他根本就无法激活并掌控这份分离出去的灵魂与意识。
所以,受限于“人类”的身份,这是他当时无可奈何地抉择。
可到了如今。
因为已经经历过了两度的生死,所以比起所有的一切来说,有一件事情他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去确认。
而那,就是【时间】。
如果能从拉特蒂的手上找到那本日记,能够回收储存在其中的灵魂与意识的话,那么他就可以通过灵魂与意识的刻印知道时间的变化。
这对于他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因为这关系到,他就这么一直活下去……
他之前所度过的一生;
以及他将要经历地这一生,到底——
有没有意义!?
就在诸多的思考之中,运用刻印的方法将这部分意识与自我分离。
等再清醒之时,他就成了货真价实稚嫩初醒的生命。
在两位新母亲地抚育下成长,期间他曾借着幼童好奇心旺盛地便利而跑出谷底,去寻找过阿斯蒂思与伊芙妮娅。
也正是因为如此,就在他醒来之后不久,他第一次经受了重大地打击。
自从他被摔死到如今醒来,期间已经经过了一百多年。
如今不论是阿斯蒂思还是伊芙妮娅都早已离世,他曾在沉思之中所幻想过的种种可能,早在他还没醒来就已经错过。
他虽然是醒了过来,但是等他醒来的时候便已经太迟太迟!
刚刚经历新生,便得知了两位妻子的逝世,若非他运用刻印将意识分成了两部分,彼此之间完全独立,恐怕他早就被一直寄附在他身上的娜迪安给看出了异样。
时间的经过,并未能抚平他的悲伤。
他从醒来开始,先是被“母亲”抛弃身死。
随后又在再次新生之后,得知两位妻子已经离世。
目前为止,他还没有遇到过一件好事。
两位新母亲也是一人对他展现着“善意”,导引他向善,但其自身根本就分不清好坏善恶。
而另一人则时刻游走在善意与恶意之间。
在她的身上,他感受到了几十年前在她身上从未有见到过的先明与睿智。而她的洞察力、思考力,乃至是思维方式也与几十年前的她完全不同。
与如今的她相比,他很是怀念以前的她。
因为以前的她对他根本就不感兴趣,根本就不会对他进行关注。
可如今的她,随着时间地经过,时间过得越久,她就越是对他上心。
时不时内心的一些思考或是小心思只要稍微露出那么一点,她就能立刻看出他内心地变化。
不仅如此,他甚至经常觉得,她恐怕就连自己更深处的想法说不定也早都看了出来。
与她相处,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答题一样。
他不但要答对,而且还得小心翼翼地答错。
她是就连“事实的谎言”都可以轻易看穿的女人,普通的谎言在她面前更是丝毫不起作用。
与她相处的时间越久,被她关注的时间越长,他就感觉自己所暴露的秘密越来越多。
明明他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掩饰,可是不管他再怎么遮掩,她就连询问都不用,就光是凭借自己地观察和思考最后清楚并且正确地分析出了结论,
只要被她看着,他就感觉自己没有任何秘密可以隐藏,就仿佛随时都会被她看穿一样。
而与她接触下来,他唯独只有一件事情感到庆幸。
那就是她从来不会逼问,更不会向他打听自己隐藏秘密的原因。
她的思考,很多时候他根本就跟不上。
在他看来,她与所有人都是不同纬度的人。
神明与她相比,他都会觉得神明反而显得稚嫩和矮小。
毕竟神明拥有的是力量,远没有她那般地【智慧】。
如何隐藏自己的秘密,这是几乎伴随了他一生的烦恼。
不过尽管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孩童那半的意识还是从抵触、抗拒,逐渐转变为了对她的亲近。
而且不仅如此,随着时间地经过,渐渐地就连他分离的这半意识也能清楚地从她的身上感受到她不经意间表现出来地关心与问候。
或许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吧!
有时候她真的很像一个母亲。
有时候她真的就像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样,会表现得极为地体贴和温柔。
尽管其中有着演绎的成分,但同时不可否认地同样掺杂着真情实感!
半真半假。
也许对于女人来说,孩子就是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吧!
他曾经的“母亲”也有些类似,随着时间地经过也不知为何地就突然陷了进去。
就连她这样的女人都不能幸免,感情这种东西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了。
与她认真地讨论宗教与王权的话题,是他们之间关系地一次重大改变。
因为这是他曾经所研究地副课题,是他几乎一生都在探索和思考的事物,所以他并没有多少保留,认真地袒露了曾经地设想以及看法。
但也是因此,这份超越了年龄的认知与见解进一步地吸引了她的关注。
在那之后,类似的不同话题他们讨论过许多,而他也不再刻意地去掩饰或者隐藏自己的秘密。
因为他发现,她并不会向他打听秘密。
觉察到这一点,他就将自己的秘密也进行了分割。
他将必须要守住的秘密与其他所有的秘密进行切割。她对他的秘密感到好奇,而他则用这些秘密来吸引她的注意力。
不仅如此,他还故意制造了新的秘密。
而这些行动,都是为了迷惑她的视线,
原本,这一切都很顺利。
可令他没有想到、他从未有想过的是——事实上,他这一生的行动都全在他人的计算之内。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那也就算了。
如果【恶意】的对象仅仅只是他的话,他还不太会那么在意。
然而令他不能接受的是,为了达到这样目的,这样的【恶意】不仅扭曲了曾经的那位“母亲”的情感,更是彻底地颠覆了他那两位妻子的命运。
在他的生命之中,“母亲”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而妻子则是他人生中的意外收获。
家族的使命本就在他被放弃的时候就已经与他没有了关系,更不用说先前还支付了家族所给予的身份与生命。
他已经不是那达斯家族的人了,即便如此也还是要掌控他,要将他这个被放弃的“火种”当成是唯一的希望。
面对这样偏执的【恶意】。
他也因为【恶意】而展现出了自身的【恶意】。
既然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在他人的计算之中,那么只需要夺走那么力量就行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拜托了她。
她没有立即同意,这是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事情。
不过,他从来都不会强迫别人决定或是选择。
没法借助她的能力,所以他决定使用自身的能力。
凝聚信仰,用信仰来强化自身。
当信仰积累到一定程度,在信念的灌注之下就可以进升成为神明。
而在成为神明的时候,每一个神明都有一次获得权能的机会。
他需要的是【抹灭】,不是消除或是清除,而是将事物从根源上直接划归于无的力量。
机会只有一次,能不能成功他并没有把握。
但是只要有那么一点可能,只要成功的机会不是零,他就会去赌!
因为相对于他来说。
就算是失败了,就算是形消身陨那也是一种解脱。
可是。
他明明就要成功了,结果她却【否定】了他。
在被“母亲”所抛弃之后,他又被自己最信赖的母亲所拒绝,否定。
心中难过的心情无法对任何人倾诉,实在压抑不住的心情最后只能是化作情绪,通过泪水的方式释放。
心中无比地失落,他也只能埋藏在心里。
或许是因为上一生受尽了“母亲”的关爱与宠爱,所以到了此生,注定无法获得母亲的认同便成了他此生的宿命。
他已经不再是人类,寿限无尽。
可对于他而言,这样的人生就算是一直活下去,也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