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部如往常一般给远东战区前线的将士们送去军需物资,不巧的是,今天下起了大雪,他们不得不在附近的城镇滞留一段时间。好在,这种鬼天气他们时不时就会遇到一次,让他们都快跟小镇上的居民混熟了。镇长已经习惯了这群人是不是就要来停靠一会,直接把他们安排在了小镇的一个礼堂里。
“这群该死的东西,简直不把我们当人。”埃尔文没好气地点了一支烟。
“唉,还是少说点吧,待会让那些贵族知道,要倒大霉的。”杰诺无奈地拍了拍埃尔文的肩。
埃尔文无奈地叹了口气,掐灭了手中的烟头,没办法,他们这些生在贫民窟的人,要么一辈子烂在贫民窟,要么就出来参军。不过贫民窟的人没什么人脉,在军队里就只能是任人欺压了,对他们来说,能混口饭吃,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诶,那个贵族小姐呢,怎么没见她人?”埃尔文打量了一番后勤部的人,却没看见伊莎贝拉的身影。
“估计又去给镇上的小孩上课去了吧,听说她还挺受欢迎的。”
是的,的确如杰诺所说,伊莎贝拉此刻正在镇上唯一的学堂给孩子们讲授着外面世界的故事。
“真是辛苦您了,伊萨克小姐。”
“平时辛苦的是堪培拉婆婆您啦。”伊莎贝拉接过堪培拉手中的篮子,给孩子们分发水果。
这所孤儿院是堪培拉婆婆一手经营的,因为这座小镇靠近边境的关系,远东战线的魔兽或多或少地会前来烧杀抢掠,不少的孩子因此失去了他们的父母和童年,也有不幸的孩子被杀害。堪培拉婆婆的儿子和丈夫正是在五十年前的魔兽灾害中去世的,自那以后,堪培拉就开起了这所孤儿院,专门收养那些因为魔兽而失去家庭和童年的孩子。最近两年,这个叫伊莎贝拉·伊萨克的贵族小姐,时不时会来给孩子们教授一些基本的知识,同时还将外面的世界带来了这所孤儿院。孩子们很喜欢听伊莎贝拉讲故事,对于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伊莎贝拉的一个个故事总是能为他们带来欢乐,让他们对世界的美好依旧保持憧憬。
“贝拉姐姐!”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进孤儿院,一把抓住伊莎贝拉的衣袖,“迪休他......”小女孩一副急匆匆的样子,说话却支支吾吾的。
伊莎贝拉和堪培拉同时露出头疼的表情,是的,根本不需要这个小女孩说什么,她们也能猜到迪休那个不安分的小毛头又干了什么。
“米莎,他在哪?”伊莎贝拉一别披上外套边跟在名叫米莎的小女孩后面走出孤儿院。
“在北街那边。”
“你们怎么会跑去那边,现在可是在下暴风雪,堪培拉婆婆应该不会允许你们出去才是,你们又偷偷跑出去了?”伊莎贝拉有些无奈,暴风雪对于她所在的常年负责后勤运输的部队都尚且要避开,这些不让人安心的小孩子。
“唔。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保证!”
“你们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算了。迪休呢,他又闯什么祸了?”
“他,他不小心砸坏了一个叔叔的摊子。”伊莎贝拉此刻再一次对迪休这个毛孩子感到深深的无奈,他已经不是一次两次闯祸了,她在的时候还好,要是只有堪培拉婆婆的话,伊莎贝拉实在是不愿意想象那位慈祥的老人家焦头烂额的样子。
“喂,小子,不把我这摊子赔了,今天你可别想走。”此刻的北街,摊主没好气地说,他不过是在收摊,这该死的暴风雪已经够让他糟心了,谁知道半路上居然被一发火球把摊也给砸了,还差点没把临时安置篷也给烧了,实在是倒霉到家了。他本来很想发火,但看见对方是个小孩,怒气顿时压下了一大半,只想着对方把摊子赔给他就是了。毕竟对一个小孩子发火也没有什么意义,更何况,还是这边陲小镇的小孩子,指不定他还有没有父母教育呢。迪休知道自己闯了祸,把头深深地低着一言不发,脚下的小石子不知被他碾了多少遍了。
“小哥,对不住了,让你见笑了。”摊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副头疼的样子。不过,阿尔维达其实并不在乎,他不过是想向摊主买点东西来解决午饭,不过都被迪休给打乱了就是了。
“不过这些孩子也是可怜,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自己独自面对生活了。”摊主无意地挑起话头,听见这话的迪休透露出明显的不甘,阿尔维达看了一眼双拳紧握的迪休,眼神动了动,随后看向摊主。“我替他付了吧。”说罢,阿尔维达将一袋银币递给了摊主。摊主似乎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拿着钱袋愣神了一会。“小哥你确定吗?”“嗯。”
迪休不好意思抬头看凯因,只能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谢,谢谢。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堪培拉和伊莎贝拉都教过他,受到别人的帮助就要好好感恩。阿尔维达沉默良久,没有回答迪休的话,他并不期望这个看起来似乎很不安分的小孩子能回报他什么,他们也就今天碰见一次,往后的日子并不会有什么交集。
暴风雪呼啸过这座名叫坎贝洛的小镇,阿尔维达顺着风的去向望去,远东的地平线上,山岳般巨大的身躯矗立于这片被冰雪肆虐的大地之上,漆黑的巨物被散发着光辉的锁链钉死于冰原之上,纵使与坎贝洛隔着那道号称永不会后退的远东战线,但那座躯体仿佛依然能够让远眺着它的人清楚感受到笼罩于整个战场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雪中两个模糊的身影逐渐靠近,是米莎和伊莎贝拉。
“迪休,过来。”伊莎贝拉一改平日的柔和,以严厉的语气对迪休说道。
“对不起,贝拉姐姐......”
“不能再有下次了。”其实伊莎贝拉自己知道这话没有多大的作用,这已经是她不知道多少次对迪休说教了。“听话,迪休,你的父母也不会希望你这样的。”伊莎贝拉收敛起怒容,俯下身温柔地摸了摸迪休的头,“他们更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好吗?”
“我想给他们报仇,贝拉姐姐。”
“......先回去吧。”伊莎贝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神中充满无奈。说罢,伊莎贝拉转身看向摊主:“不好意思,请问这孩子造成了您多少的损失?我们会全数赔偿的。”
“不用了,这个小哥已经帮他赔过了。”摊主偏头指了指站在一旁凝视着远方的凯因。阿尔维达闻言才回过神来,将思绪从那头漆黑的巨兽身上收回,转而将视线投向了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顿感有一种不知名的诡异。
“先生,不好意思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请收下这......”
“不用。”阿尔维达打断了伊莎贝拉。
“还请您一定收下。”伊莎贝拉坚持要阿尔维达收下这袋银币。
“......真的不用,可以的话,不如给我讲讲那个吧。”说罢,阿尔维达再度望向那头漆黑的巨兽。伊莎贝拉循着阿尔维达的视线望去,不由得噤声。
“诸神的遗恨......”伊莎贝拉喃喃自语了一句,旋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亲近的模样。
“先生您是外地人吧。”
“嗯。”这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常年生活在远东战区的人不会有人不知道那个的,就算不知道它本质为何,也切身体会过它存在的意义。“那您接下来有要做的事吗?”
“没有。”“这样的话,如果您不介意,请来孤儿院坐一坐避避雪吧,我在路上慢慢说给您听。”
“好。”
人们始终相信着这个世界被白昼所眷顾,信仰着那位代表白昼的神明。当太阳升起,明天就终会到来,阳光总能带来希望的,人们总是在困境中聊以**。在《纪年录》的故事中,漂泊于荒海之上的五片大陆本是一体。代表白昼的神明"艾瑟塔莎"曾带领她的信徒征伐远古的诸神,为世间带来永恒的光明与秩序。但诛神的战争并非易事,战火把大地撕裂,尘沙将天空掩埋,血河使鲜花枯萎。旷日持久的战争让原本的大地龟裂为如今漂泊于荒海之上的五片大陆,抹除了九成以上的生灵,让世界从秩序中重新诞生。战败的诸神痛恨艾瑟塔莎和她的信徒,向他们施以永无止境的诅咒。艾瑟塔莎用仅存的神力将诅咒聚集,己身化为禁锢它的锁链,将其永远囚禁于北陆的冰雪之中。
那头山岳般的漆黑巨兽,即是诸神的遗恨。
“你们似乎不堪其扰。”
“的确,即使它被锁链所囚禁,但污染依旧在蔓延。即使这里有着军队的阻隔,但还是会有魔兽时不时在四周游荡。”伊莎贝拉为凯因沏了一杯红茶,此刻的孤儿院内孩子们一如往常一般嬉笑,除了在一旁接受堪培拉批评的迪休。
“迪休,就是您帮助的那个孩子,他的父母就是在五年前被魔兽杀害的。听堪培拉婆婆说,自那以后,这孩子就拼命地想要学习魔法为他的父母报仇,堪培拉婆婆劝了好几次后都没有用,干脆也就随着他去了。只不过如您所见,这孩子并不能很好地掌控他的力量,时不时就会惹出一些祸端来。”
“很好喝的茶......他闯出的祸,一直都是你在善后吗?”阿尔维达深邃的眼瞳中荡漾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嗯,是的。”伊莎贝拉恍神了一下,旋即会以她那温柔的笑容。
“你觉得能瞒多久呢。”
“......您在说什么呢,他只是偶尔会惹出一些小麻烦,本质上是个好孩子。”
“那在茶里加忘忆粉是这里的习俗?真是独特。”
“......”伊莎贝拉沉默了,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小姐,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伊莎贝拉,伊莎贝拉·伊萨克。”伊莎贝拉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
“他很有天赋。”
“对,他很有天赋,所以,我和堪培拉婆婆才再三阻止他。”
“伊萨克小姐,你如此确信这里的人们将要容不下他?”
“ 不是我,先生,是堪培拉婆婆。我她见证了这里的一切,美好的毁灭和苦涩的新生。她在五十年前的灾难中失去了一切,她与丈夫和孩子天人相隔,但她仍然愿意接纳迪休,她是那样善良的一个人。但失去所有的人却不止她一个,您应该可以理解。”
“诸神的遗恨,它不止污染大地,也诅咒生命,对吗?”
“嗯,所以,他是无辜的,恳请您不要说出去。”伊莎贝拉向面前的男子低下了头。
虽然伊莎贝拉待人一向很亲和,但她身为贵族,所接受的教育,父母和导师的耳提面命,是绝不允许她轻易向人低头的。
她的态度是那么卑躬屈膝。
阿尔维达有一瞬是愣住的,随后戏谑地笑了笑。
“条件呢?”
“您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什么都可以?”凯因故意盯着伊莎贝拉那绝美的容颜。
“还请您不要开玩笑了。”
“你倒是一点不怕。”
“您的眼中没有那种欲望,再者,您应该是看到了,但那位摊主可不像是看到了什么,这只可能是您掩饰的。”
“那你还求我。”
“因为我不能确定您的想法。”
“我不会说出去。但这是迟早的事,你们心知肚明。”
阿尔维达的话让气氛降到了冰点。
“时间也不早了。我该告辞了,红茶很好喝,伊萨克小姐。”
........
伊莎贝拉睡不着。
因为暴风雪的原因,道路基本都被积雪覆盖了,后勤部队不得不在坎贝洛多停留几天,她可能必须要在这几天面对迪休的问题了。听堪培拉说,随着年龄的增大,迪休那种黑色的火焰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她安慰迪休说那只是火的颜色奇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也只是安慰人的话而已。
那种火的破坏力要比一般的火焰强上好几倍,而且,最让人头疼的是,它跟魔兽身上的魔力有着极高的相似度——
——它们是同源的,皆是被“遗恨”诅咒的生命。
伊莎贝拉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个缠绕她十二年之久的梦魇仿佛又爬上了她的身体。就算她背井离乡千万里,仍旧纠缠着她。
她憎恨自己的恐惧。
她厌恶自己的弱小。
她告诉自己这次必须做点什么。
伊莎贝拉披上外套,悄悄地离开了孤儿院,她要去找白天的那个人,直觉告诉她,阿尔维达那双深邃的眼瞳中,有说不清的秘密。
她不知道去哪里找,她甚至连阿尔维达的名字都没来得及过问,但他就在这个不大的城镇,她总能找到的。
“你还真是上心,伊萨克小姐。”
清冽的男声在背后冷不防地想起,伊莎贝拉浑身一滞,她知道声音的主人,毕竟不久前才交谈过。
伊莎贝拉回过头,看见那身黑衣几乎要与夜幕融为一体。
“晚上好,不过深夜并不是散步的时间,伊萨克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您既然出现在这里,就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哦,对,你当然会来的......但这里可不是谈话的地方,换个地方吧。”
黑夜遮蔽了阿尔维达的眼眸,伊莎贝拉看不见其中的涌动。
伊莎贝拉将凯因带回了孤儿院的房间,这是她能想到最合适的地方。
“我就直说了,先生,我想请您帮助迪休。”这是伊莎贝拉第二次向阿尔维达低头了。
“你觉得我能帮他什么?我可没有能力改变这里的任何人。”
“您有的。”阿尔维达今夜的出现让她无比笃定。
“你为什么不直接带他离开呢。”阿尔维达没有正面回答伊莎贝拉。
“那解决不了问题,在下一个地方依旧会是这样。”
“那你想要做什么?”
“既然无法根除,那至少有没有将它完全掩盖的方法。”
“伊萨克小姐,纸包不住火,你比谁都清楚。”
阿尔维达似笑非笑的样子让伊莎贝拉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伊莎贝拉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具浑身被插满长剑的鲜血淋漓的身体。
她后悔了,她不该来招惹他的,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想法。
轰!
一声巨响突然从礼堂的方向传来。
“你看。”
伊莎贝拉有一种如坠冰窟的窒息感。
她猛然起身就向礼堂的方向跑去,留坐在原地的阿尔维达看着窗外逐渐汹涌的火光,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