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抬头望向桌边满目哀愁的美人,即使身上穿着粗布也遮掩不了她的身躯,美目婉转着难以述说的愁怨。
这个人是他的嫂子宋秋意,一个过了门,却没有完全过来的女人。
林语的家庭在这个年代还算不错,有几亩地,家里招的也有工人丫鬟,但是爹娘死后逐渐没落。
林语的哥哥小时候看小册子看入了迷,总说要修仙,要成为仙人。爹娘死后又说他们死的不正常。
爹娘生前给他寻了门亲事,这片城里最漂亮的黄花大闺女,等着良辰吉日就准备嫁过来,可这时候来了群修仙的人,也瞅着这个良辰吉日,下来招弟子,还好没给他看上。
成亲当天,他闷闷不乐的拜了堂。宾客正欢的时候,却找不到人了。
林语东翻西翻,发现家里值钱的玩意儿全都没了,就连地契也被变卖,他找到一封大哥留的信,信上说,仙人说他是金灵根,但灵根不行,需要用银子打通。
然后这逼养的家伙带着家产跟着仙人跑了,哪也找不到人。
嫂子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在婚房里哭的泣不成声,林语担心她生的漂亮,届时被人找麻烦,因为这座庄子已经不是他家的了,就带上剩余的钱财和嫂子挑了个地方住下。
两年来,这个人杳无音讯,而不久之前,一个仙人带着他的半截尸体回来,问她下半截去哪了,仙人说,在树上挂着,被猴子抢去吃了。
原来这家伙是修行不到位却偏要去闯试炼,坠下山崖被千刃树斩断身子,待师尊赶到时只剩半截尸体在水面飘着。
嫂子这次真成寡妇了。
这还没完呢,不知为何,那仙人突然扶着林语的头顶,惊奇得很,说他有修仙之姿。
仙人没等林语的答复,而是让林语再思考几天,她办完事就回来。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
两年来,日子不算难过,却也不好过,大哥留下来的钱财除了找个住宿,花几个月,就不剩多少,要想继续生活,就得林语自己动手。
林语下过苦工,去过岸滩,种过田,当过厨师,卖过商品,才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稳定下来。
而宋秋意能做什么?她生的美丽,却也无能,深闺女子,会的也就缝缝补补等女工,认得字却也不读四书五经,标准的封建女子,平时洗衣做饭有丫鬟,她也是不会的。
她想过回家,但又被世俗名声给束缚,认为一生就得追随一个男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一开始日子苦,林语什么都要做,洗衣要他教,做饭也要他教。
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小叔子从十六岁的少爷,变成十八岁的男子汉,照顾了自己两年,嘴里却只是骂自己的丈夫,对自己很好。
有时候问过他,他却说:“就算你不在,那个人也照样能干出这种蠢事,有你在的话,至少还有人洗衣做饭,能缝补衣裳。”
日子久了,宋秋意觉得这样的生活或许还不错,心里既盼着丈夫能回来看一眼,又担心他会打破这个生活。
但其实她也明白,小叔子嘴里的丈夫从小就没良心,一心只想修仙,他的心里没有家,也没有亲人。
看见丈夫残破的尸体,还有他紧闭的,再也睁不开的双眼,宋秋意心中又是痛心,又是……窃喜?她不知道这种情绪来自何处,但她为此感到罪恶。
可那个长的好看的仙人,却对小叔子说,他也能修仙,比他的哥哥好上百倍。
坐在桌边,看着屋外的田地,地里长着葱郁的蒜苗,小叔子平时会把这些蒜苗拿到集市上卖掉,不知为何,他种出来的成色总是很好,生长的也快。
本来这两天也会拿去卖的,但他却没有,他难道,也想去修仙?
感觉到小叔子的视线,宋秋意也扭头看着他。
看着林语的眼睛,宋秋意心头酝酿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林语收回了视线。
她是个思想陈旧的女子,两年来都挂念着丈夫,如今丈夫入了土,她更是悲伤得两天没咽下饭。
自从大哥走后,家中最避讳修仙二字,如今仙人说他天资过人,也难免嫂子会乱想。
所幸她并不纯是个怨妇,也不会添麻烦,多少能帮衬一二,只是,林语并非缺她不可。
但林语作为一个现代人,将她放在平等的地位上,平日里各司其职。他供养嫂子,嫂子为他打理生活,两年来没闹过,倒也算舒心。
如若自己修仙去,她一个女子,又能以何种方法养活自己?就算这两年赚了些钱,却也不能供她一辈子。而且,如今这个年代,生得漂亮可不是一件好事,她这样的女人,如果没有庇护,可不好活下去。
就连娘家也回不去了,因为她和小叔子生活了两年,名声指不定有多差。原本盼着丈夫学有所成,归来时能风风光光的回去,现在却也做不到。
她几乎是崩溃了,却也不敢问林语的想法。
林语懂她,被丈夫以外的男人养活了两年,从未动手动脚,一言一句都是嫂子,而并非使唤丫鬟,她对此感到愧疚。
于是便更不敢问。
林语摇摇头,起身到门外掐蒜苗。
明明没有精心栽培,但不知为何种出来的东西总是很好。这是他一年前才发现的能力,头两天那位仙人总算是替他解了惑,说他是天生的木灵根。
掐了几根,并不是拿到集市上卖,而是用来做晚饭。
一日三餐向来是宋秋意来做,今日也是一样,林语刚走进厨房,她就过来接手了,哪怕是不怎么开心。
简简单单的吃点东西再喝个粥,今天一天就算过去,但林语却明白这样不是办法,嫂子这个闷着不说的性子,哪天自己也跟大哥一样走了,她就只能自个儿郁闷。
“嫂子,我想跟你说点事。”
宋秋意心头一颤,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事呀,我得睡觉了……”
“我可能会去修仙。”
肉眼可见的,她的身子颤抖了起来。
“你……你去那做甚?哪有什么仙人,都是骗人的,你兄长被骗了钱还丢了命,你何苦又去碰那糟蹋东西……”
她苦涩地说着,但她也明白,修仙对普通人的诱惑究竟有多大,那可是长生,可是人上人。
她别过脸,强忍着心中的情绪,似乎只要再受一点刺激就能让她带雨梨花。
见她这副模样,林语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得问道:“嫂子,现如今我哥已经入了土,你也是个自由身了,往后过日子,倒也没必要这么麻烦……”
“你是,想让让我重新找户人家?”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不可置信的看着林语。
为什么不可置信,林语明白的。
林语上辈子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还算圆满的过完了一生,他不可能看不出宋秋意对他的情愫,又苦于这个年代的束缚不敢逾矩,更害怕哪天丈夫回来发现。
林语总是奔波于生活,对她还算照顾,男女之情便很少了,他也等着大哥回来看两眼,要么把人带走要么就写休书。
结果人回来了,魂没回来。
大哥没了,宋秋意作为自由身,应是能越过这条线,但林语却又想着去修仙,那仙人不似假话,且对自己极度夸赞。
如果真去修仙,他得给嫂子留个名声,留些家产,毕竟好歹家人一场。
所以他必须得把这件事说明白,不能不清不楚的离开。
但宋秋意却不想和他说了,进了闺房便锁上,蜷缩在床上。
她没有怨恨任何人,只感到懊悔。
丈夫能做两年的仙人,是他的福,也是祸。小叔子能做仙人,也是他的福分。
她只恨自己白来的缘分没有抓住,小叔子比她年幼却养了她两年,对自己待如亲人。
她一直以为,她和小叔子是互相有情,只是中间隔着一个人,但那个人死了之后她才明白,她终究只是嫂子而已,没有尽到妻子的义务,连长嫂如母这句话也没有做到。
她悔恨,悔恨这两年来的矜持,对小叔子心生爱意却还苦苦等着那个脸都记不住的人。
两年来的辛苦,两年来的幸福,顷刻间化为泡影。
摆在宋秋意面前的,是心上人的离去,以及今后灰暗的生活。
如果,如果自己并不矜持,如果自己不守妇道……
她想起了某日在集市上听到过的闲言碎语,说的是林家二少爷带着嫂子跑了,都是些污言秽语,当时听得宋秋意脸都红了。
她知道林语是个好人,从他两年没碰自己就明白。如果……如果做些什么,他会不会顾忌?
反正她的名声都这样了。
这般想着,宋秋意拭去了泪水,走出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