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专家还在眉飞色舞地谈论“晶源能源将引领人类进入全新纪元”，唾沫星子几乎要透过液晶屏溅出来。
濑芽蜷在沙发里，咬着拇指指甲，目光有些游离。专家的话她听进去一半，另一半心思则在想冰箱里那盒快过期的布丁，以及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新闻背景里反复播放着陨石坠落的画面，那些散发着幽蓝光泽的晶体被小心翼翼地提取、封装，看上去确实……很美。但她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怪异，像是看着一幅过于完美的画，却找不到作者的签名。
就在她走神的间隙，屏幕忽然毫无征兆地黑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频道，无论是严肃的新闻台、吵闹的综艺节目还是无聊的购物广告，全部被同一个刺眼的红色背景取代。一个戴着眼镜、表情紧绷的播音员出现在画面中央，他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急促：
“紧急通知……全体市民请注意……请立即返回家中，锁好门窗……重复，请勿外出，锁好门窗……这不是演习……”
濑芽愣住了，咬指甲的动作停了下来。
窗外，原本规律的城市背景音开始变调。先是远处传来几声突兀的、拖长的汽车鸣笛，随即，更多的喇叭声像是被点燃的引线，从四面八方炸开，连成一片混乱刺耳的轰鸣。其间还夹杂着某种……不太像寻常交通事故的闷响，以及隐约的、尖利的人声。
她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手机在茶几上疯狂震动起来，屏幕显示是“妈妈”。濑芽几乎是扑过去接通的。
“小芽！”妈妈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从未有过的尖锐和急促，背景音是嘈杂的引擎声和模糊的喊叫，“听我说！现在！立刻检查家里所有的门窗，阳台、厨房、卫生间，每一个！全部从里面锁死！用你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加固！听到没有？”
“妈？怎么了？爸爸呢？你们不是明天才……”濑芽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爸爸在旁边！我们暂时回不去了！”这次是爸爸的声音，更低，更沉，像是咬着牙在说话，“记住，天黑以后绝对不要开大灯，一点光亮都不要漏出去！晚上别弄出任何大的动静！不管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都别开门，别开窗，别回应！我们……我们会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你先保护好自己！”
“到底发生什么了？新闻说……”
“别管新闻具体怎么说！”妈妈抢过话头，声音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照我们说的做！小芽，你一向细心，把自己藏好，藏严实！冰箱里的东西省着吃，撑住！等……等秩序恢复了，我们一定来接你！一定！”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嘈杂和一声模糊的惊呼，紧接着，通话被毫无预兆地切断，只剩下一片忙音。
嘟嘟嘟——
声音敲打在耳膜上，也敲打在她骤然加速的心跳上。慌张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几乎是本能地，她冲向阳台，颤抖着手拉开了一点窗帘缝隙。
楼下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主干道已经变成一片钢铁坟场。车辆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有些撞断了护栏，有些追尾后引擎盖扭曲冒烟。浓黑的烟雾从几处撞击点升起，融入灰蒙蒙的天空。刺耳的喇叭声毫无间断，形成一种近乎疯狂的背景噪音。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在车缝间奔跑、推搡、跌倒的人群，尖叫、哭喊、怒骂混杂在一起，隔着十几层楼的高度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恐慌。远处，似乎有更多的黑烟升腾起来，警笛声时远时近，但听起来完全无法控制局面。
她甚至看到，在街角，几个人影……好像在撕扯着什么？动作幅度大得怪异。
濑芽猛地拉紧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不行……不能再看。
爸爸妈妈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锁死门窗，堵住大门，不要光亮，不要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濑芽，先观察环境。 她对自己说。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越是紧张，越要强迫自己注意细节。
她开始在家里快速移动，脚步放得很轻。首先是所有窗户：客厅的落地窗锁扣完好，但玻璃太显眼，她拉紧了所有窗帘。厨房和卫生间的气窗很小，但也仔细锁好。阳台门是双层锁，她反复确认了两遍，又把沉重的旧书桌推过来，斜抵在门后。
大门是重点。她家是老式的防盗门，还算结实，但门轴和锁舌……不够。她想起爸爸以前闲聊时说过，这种门如果被暴力撞击，门框可能比门先坏。
需要加固。
她环顾客厅。实木的电视柜很重，但一个人挪动太困难。沙发太大，堵门会留下缝隙。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父母卧室的老式樟木衣柜和客厅的实木餐桌上。
力气活从来不是她的强项，平时体育课搬器材都吃力。但现在，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拖拽、推动。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校服衬衫，额发黏在皮肤上，手臂和腰背传来酸痛的抗议。但她不敢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堵死它，把危险关在外面。
当她终于将沉重的衣柜和餐桌以某种交错的角度牢牢抵在门后时，几乎虚脱地坐倒在地。大门被从内部封成了一个近乎死角的结构，想要从外面推开，除非连门框一起拆掉。
就在这时，手机信号格跳动了一下，客厅那台忘了关的电视机，红色紧急新闻画面再次出现。播音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快速滚动的文字公告和冰冷的合成语音，简要说明一种“高传染性突发疾病”正在扩散，症状包括发热、攻击性行为等，要求民众严格居家隔离，等待进一步通知。
几乎是同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妈妈发来的一条长信息，语气比电话里更显仓促，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核心意思明确：他们遇到了“状况”，被迫改道前往某个“官方指定的临时安置点”，离家很远，无法返回。重复强调让她封死门户、静默隐藏、节约粮食。信息最后说：“冰箱里的东西省着点，计划着吃，撑一个月应该没问题。芽，坚强点，等军队控制住局面，我们马上想办法！”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再无后续。
濑芽读完，默默锁上手机屏幕。最后一点与外界稳定联系的希望，似乎也随着这条信息变得飘渺。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塞得还算满，蔬菜、鸡蛋、一些熟食。冷冻室里有几包速冻饺子、汤圆，还有妈妈之前囤的几盒肉。橱柜里还有米、面、罐头和几包饼干。
她清点了一遍，又回想了一下自己平时的饭量，在心里快速计算。如果极端节省，每天只吃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或许，真的能撑接近一个月。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安慰，反而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一个月。
她要在这个突然变成孤岛的家里，独自生活一个月。而外面，是一个正在疯狂崩塌的世界。
她走回被家具堵死的门口，背靠着冰冷的木质柜门，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窗帘过滤后愈发昏暗的天光。远处依稀可闻的混乱喧嚣，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缸传来的模糊噪音。
孤独和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颤抖。
但很快，她又抬起了头。脸上还有未干的湿痕，但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却渐渐清晰起来。她不能只是害怕。
观察。记录。计划。
她爬起来，找到一个小本子和笔。借着微弱的光线，开始写下：
· 第一天（？）：食物清单（详细记录各类别数量与预估消耗日）
· 水源：自来水还能用，但不确定能持续多久。存水。
· 安全隐患：检查所有窗户锁扣二次。确认堵门结构稳固。找出工具箱放在身边。
· 信息：电池收音机（在储物间）。尝试定时收听官方频道。
· 保持体力与清醒：制定简易作息，避免长时间恐慌耗神。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微弱却坚定。在这个被厚重墙壁和自制路障封闭的空间里，在末日降临的第一个黄昏，十七岁的濑芽，开始了她孤独而漫长的守望。
而窗外的夜色，正吞噬最后的天光，将无数混乱与未知，渐渐掩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