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壮的黄土塬无边地延伸到大地的尽头,覆压三百里间滚滚雷动的乌云,在这天地间宏大的苍茫里,大洋河,以颤抖流血的双手在黄土地上刻下这道弯曲纵横的伤痕。冬日遗留的坚冰再也无法压抑大洋河的愤怒,伴随着一阵阵使大地撼动的地鸣,数米厚的坚冰被大洋河的伟力挤压地高高抬起,在激璇碰里撞粉碎,飞溅的冰晶与水雾弥漫着整片大河。
士兵站在河边,坚冰撞击的轰鸣每震荡一次,他的心也会跟着跳一次。大洋河裹挟着远方他乡的泥土,在此堆积起肥沃的平原,一个民族便在这厚实的河泥的环抱上生根发芽。红色的高粱一年一茬的生长,永恒的大洋河永不停歇的奔流,数不清的城邦的兴衰,诗人的吟唱,儿童的欢笑都随着春日凌汛声,隐没在了鲜红的高梁地里。
士兵看着宽阔的河面,隔着蒸腾的水汽,他能看见对岸那片鲜艳的高粱地,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出生在很遥远的地方,在那里,每个人都知道在西方的大洋河旁有片一望无际的高粱地,那是所有的家乡。于是他就离开了自已的家乡,也经过了许队的家乡,他遇见了一支军队,便成了一名士兵。士兵的队伍里也有许多年轻人,他们都来自不同的家乡,他们也要去那片红红的高粱地,去他们共同的家乡,去保卫大洋河城。
现在,他需要一艘船带他去往对岸。宽阔的河面上排着一只又一只的帆船,大船,小船,远兵船,运高粱和骡子的船,它们挂着橘黄色的提灯,闪动着驶入晨雾。每艘船上都响着歌声,船夫们用质朴粗野的嗓子呼号着,喝着让人脸红的爱情小曲,当急浪打来或浮冰靠近时,他们的吆喝便甚大几分,那快活的呼唤几似要压过大洋河不歇的怒吼。
船头子弯要和几个当工的正将胞胀的猪油袋搬上船,一双手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船头子仰脸看去,那年轻人也在看他。年轻人穿着灰色的的军装,身上和腿上都是泥泞跟灰尘,但他的面庞是干净的,他的表情是舒展的,快乐的,充满希望的,叫船头感觉亲切和熟悉。
“老乡!叫我来搭把手吧!”
他们把猪油满满地堆满了船舱,几个人都累的气喘吁吁,打赤膊的当工们的身上不住地冒出丝丝白气。
船头子瞅着那名年轻士兵,他站在那边,好像想说什么,又腼腆的不好意思开口,船头看他的神情,心中便有了大概的猜想,他便往身上随便抹了抹手上的油,朝士兵走去。
“我说伙计,你这打扮是要过河喽?你们官兵的船再过几刻钟就开了,不必来搭我们这趟闲船。”
船头不是很想叫当兵的坐自家的船,这混乱的世道里,当兵的就是当匪的。
“啊,我的队伍已经在对岸了!”
士兵像是没听出对方的抗拒,低头看着胸前别着的红高粱,每个士兵的胸前都别着高粱穗,这是他们民族的象征。
“我得赶快跟上队伍,他们要打仗了,我也得去。”
船头抽着烟,又细细的打量他,想了片刻,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不打紧,上船吧,我看你面熟,况且你也帮我们出过力了。”
于是洁白的帆饱饱的吹起,漆黑的船板离开了软泥沙的岸。
撑杆划起的水纹未成型就被激流冲散,甲板上奔走的水手身上的汗珠还未成型就被风扫碎。
船头子生在大洋河边,长在大洋河边,但每一次横渡她,那打自内心最深处,与血脉传承中对大洋河最激烈的爱与恨还是令他冷彻骨髓。士兵看着船头子,狂风吹来了他的衣服,大河滚滚的怒涛拍打在他身上,一双粗糙黝黑的双手上刻着数不清的绞痕。他能想象到在过去日子里船头与巨浪搏斗时天地轰鸣的壮阔,更能想象到在过去无数个日子里,无数个船头子与大河搏杀的雄伟身姿与意志。他们这一民族生来注定与大河相恋,与大河相杀。大洋河带来了一切,最古老的文明与诗瑶在最肥沃的土地喃喃,一颗颗红高粱见证了一代代的嬉笑;大洋河又带走了一切,一切最美丽、最丑陋、最圣洁、最龌龊的故事,一切的热爱、战吼、高尚、哭泣都埋没于滚滚洪水之下,只留下青黄的铜器从泥土与高粱的味道中隐隐约约地透过来。
但士兵看着船头子,在怒涛中坚硬的如岩石的船头子,一种非常遥远的回忆在他心头被唤起——脆弱的文明秩序在时间的洪流下被冲洗干净,只有那些最刻骨铭心的深沉感情才能深深凿铸于光阴中,而对大洋河的爱与恨,正是他们民族最炽热的传承。
“老乡!你不要紧吧!”
士兵不自禁地超船头子喊到,他看见无数的暗漩在不远处起落,牛一样大的浮冰几乎擦着船身漂过。稍有不慎,他们就会被咆哮的大洋河吞噬。
“不怕!不怕!”
船头子燃烧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岸,狂风和大浪无法撼动他的身影,那一刻,他的影子好像与过往无数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它还从没能赢过我一次!”
他洪亮的宣告,那历史上无数的影子和着他,对大洋河发出不败的挑战。
在冰排流过的清脆声中,船快靠岸了。
船头子两三步跳到士兵旁边。
“小兄弟,你是当兵的,我问问你,咱们之前见过面?你又知道前线怎么样了吗?我们能赢吗?”
“我不知道,我昨天刚来这里。”
“是吗?那我们老百姓就更不晓得了,我听说是打的可惨了哟,羊佬朝我们兵丢毒气,专熏人眼睛。听说前些日子外城来了两百多号瞎子兵,都被关进屋子,不叫老百姓知道。”
士兵没有回答,他静静的看着那片鲜红的高粱地。
“我要去那里。”
他指着那片鲜红的,望不到边的高粱地,空气里,已经有田野特有的那种微微腐败的香甜气息。
“高粱地?”
船头子撑着船沿望去。
“一会儿请把我放在那儿吧,我的朋友们在那里。”
士兵轻轻抚摸着别在胸口的那株高粱穗,那是颗红的像血,艳的像火的高粱穗。
船头睁大眼睛朝对岸看去,那殷红鲜明的红高粱在昏暗的天地间是多么显眼,它们在风中起伏着,像红色的海浪或是满天的大火。只是,船头子的眼睛都被风吹流泪了,也没看见一个人影,更别说一支军队了。
船靠岸了,他们走下船,两只脚在河滩上踩出一个个小涡旋。就在那灰暗色的前方,厚重的乌云隆隆地发着雷鸣,几乎要压到地面,在深黑的天与深绿色的叶之间,血红色的高粱穗在风中摇曳。
“再见了,老乡”
年轻士兵的声音是温和的,安静的,就连风也听不到。
风把头发丝吹乱,他转过身,走向了那片在风中一起一伏的高粱地。
“等等……等下……”
士兵停下脚步,他听见船头子在喊他。
“当兵的,你说,咱们这回要是打走了西法人,咱们是不是就有好日子过了?”
年轻人沉思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而船头子此时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了,冷冽的风就要把他吹的睁不开眼。自打与年轻人见面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就一直萦绕着他,他能感觉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答案就在嘴边,可他就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小兄弟!我能看看你的脸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士兵听到他的话,便扭过头。但霎时间,冰冷的风癫狂似的撞来,他的身影与面貌一下子在风中支零破碎。船头子遮着脸,顶着风,拼命想看清那个在风中摇曳的影子,但他只看到了昏暗交融的天地里,那片殷红的高粱地,与在他面前格外鲜红的,一颗在风中跳动着的高粱穗。沙与尘刮进他的眼,船头子只觉得泪水涌了出来,再也看不见东西了。
风稍止歇后,船头子赶忙睁开眼看去,但眼前已空无一物。他向前,向前找了许多便,但除了一望无际的高粱地以外,世间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