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噜噜…呼噜噜噜…………
弥莱纳多眼神空洞的盯着月亮,他坐在荒野上,一旁是熟睡的妻子和女儿。
他是一位亚人,一位牛族亚人。
他的牛角壮硕,尾巴油润有力,体发更是坚硬得如同细密的石针,而他迷茫的坐在荒野的山坡上,山坡下,是灯火通明的人类城邦,在光洒下的影子里,另一个牛族亚人拿着烟枪,步履蹒跚的走了过来。
"弥莱纳多……介意我来这里坐一会儿吗?"
"随你,安德烈。"弥莱纳多没有生气的看了眼这位拿着烟枪的安德烈,补充的说了句,"别在这里抽烟,我的妻女还在后面。"
安德烈虚弱的坐了过来,两个男人坐在一起,在月亮的底下发呆,安德烈抖了抖烟枪,发现里面已经烧完了最后一寸烟草。
"睡不着吗?"安德烈放下烟枪,没有看着弥莱纳多,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嗯。"弥莱纳多呆呆的看着山坡下的人类城邦,呢喃着说道,"安德烈…你女儿她……还好吗。"
…………
安德烈先是沉默,随后默默的拿起烟枪放在嘴边,但烟枪里已经没有尼古丁可以麻痹他的大脑了,他的手指,他的眼睛,已经麻木得连颤动都不曾出现。
"饿死了……就在刚才,我以为她能挺住,这几天她总是在睡觉,忍着饿入睡,睡醒了就强忍着继续睡,我以为她还能再醒过来。"安德烈抓了把地上的野草,植被与土壤混合着被他塞进了口腔,他沉默的咀嚼着,而弥莱纳多依旧眼神空洞的盯着山坡下的人类城邦。
"苏苏加呢……"弥莱纳多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一般问道,他甚至没有过多的,对答案的迫切逼问,就是很冷漠的一个声音。
"她在睡觉…人类把她的腿打折了,她回来时说早就不痛了,现在也学着大家开始睡觉了…睡觉好啊,只要能睡下去,饥饿就能被延缓,伤痛就能被掩盖。"安德烈吞下泥土与植被,莫名的开始觉得反胃。
不知道是植被过于恶心,还是牛族们的未来过于昏暗,他的眼里流着和弥莱纳多一样的迷茫。
人类……驱逐了牛族。
弥莱纳多远远的看着人类城邦,而人类的城邦里灯火通明,他愣神的指了指城邦广场,安德烈跟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广场是那样的空旷,挂着的彩灯就像是五彩斑斓的,落在地上的星星。
"安德烈,你看见那个雕塑了吗。"弥莱纳多萎靡的说道,"人类举着长剑,精灵拿着圣杯,龙人举着水晶,还有矮人,矮人拿着铁锤,这四个种族的神明环绕在一起,中间是天平……"
"弥莱纳多……"安德烈失落的看了眼,他抬起手,将弥莱纳多举着的手臂按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弥莱纳多,那个雕塑,人类的赋予它的意义是[跨越种族的和平]……"
"是啊……人类,精灵,龙族,矮人…"弥莱纳多的眼神空洞,他的呢喃萎靡不振,"没有牛族,没有牛族。"
坐在山坡上的二人终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无法入睡,无法延缓饥饿,无法掩盖伤痛,他们看着人类的城邦。
"安德烈,你的女儿,我记得她……"弥莱纳多终于开口了,但他的眼里没有光,仿佛是在复述过去一般说着,"她是个爱笑的女孩,还记得你的铁匠铺吗,每一天,她都会开心的拿着水桶跑去水井那里,还有苏苏加,你应该庆幸找到了如此完美的妻子,安德烈……"
"她已经睡了……"安德烈说完便陷入了沉默,无言的沉默,那沉默就像是夜魔一般,掐住了他们的喉咙,夜深了,没有进入梦乡的人将经受反思的苦痛。
"人类赶走了我们,当那个雕像塑立起的那一刻,我的铁匠铺被人类砸翻,我的妻子因为尝试回去而被打折了腿,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安德烈一只手捂着头,他的回忆始终折磨着他,"我们到底要去哪?我们所有人的家乡又该在哪?人类在土地上立起城墙,我们的家乡现在却变成了别人的城邦,他们赶走了我们,当初是人群中的歧视,现在…现在………"
"安德烈…会好起来的……"弥莱纳多呆呆的看着,他没有沉默,而是低头看向了身后的妻女,他伸出手,抚摸着妻子的脸庞与散发。
"弥莱纳多,告诉我,我们何去何从……"安德烈看着手上的烟枪,他的声音里甚至没有太多的生气,"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多久了?十天?半个月?一个月?我们到底还要等多久,那群人类巴不得我们饿死在城外,我们何去何从……"
"安德烈……"弥莱纳多低语道,"我们的财产还在城内,我们的房子,我们几辈人存下来的钱,我们的土地,我们的故乡……都在那座城里……"
呲啦………
弥莱纳多转过头,看着安德烈将烟枪插在土地上。
"那我们回去……"
"守卫的人类只会对着我们举起长枪,安德烈……"弥莱纳多拿起他的烟枪,默默的看着他,"如果告诉守卫,我们要回去拿回属于我们的财产,他们会迫不及待的杀了我们。"
"弥莱纳多…我们回去……"
"安德烈,你冷静点…也许对于现在的人类而言,我们只不过是会掉落素材的怪物。"弥莱纳多悲伤的看着安德烈,而安德烈抓着头,蜷缩成一团,不停的呢喃重复道。
"我们回去…我们回去……"
弥莱纳多,这位强壮的牛族亚人,他的眼里,终于从古井无波的死寂,生出了几分悲伤与无力的神采,他抓住安德烈的肩膀,死死的按着,不想让眼前这位亚人崩溃。
牛族亚人们只有两个选择了,一个是离开这个山坡,进入往下的野林,彻底接受人类的放逐,还有一个选择………
弥莱纳多的眼里充满着无力,他想抬头,但他不抬头也知道,整个山坡上,倒着一位又一位不想进去野林的牛族亚人,他们被人类赶出城邦,他们在山坡上等待着人类放他们回家。
故乡,被人类修建成城池的故乡。
弥莱纳多终于看见了,他看见安德烈的脊背开始狰狞的鼓动,赤红色的图腾纹章在安德烈的脊背若隐若现,他知道安德烈的狂化要开始了……
牛族亚人们,将牛尾抽向脊背吧,庞然力起,毁城夺命……
第二个选择,就是牛族亚人们宣布与人类敌对,攻城……
弥莱纳多死死的按着安德烈,直到夜晚的过去,直到黎明的到来,直到弥莱纳多的妻女醒来。
弥莱纳多的妻子疲惫的睁开眼,看见了弥莱纳多与安德烈,她的嗓子干哑,细弱蚊虫的说道。
"弥莱纳多,安德烈…你们…坐了多久?"
………
安德烈终归是冷静下来了,在弥莱纳多的妻女注视下,他不敢放任自己的情绪继续暴动,而弥莱纳多看着妻女,无力的说道。
"柏琉西,替我照顾好弥勒琉斯…"弥莱纳多扶起安德烈,而躺下的柏琉西也直起身子,她看着弥莱纳多,眼里充斥着预料到答案的悲哀。
"你去吧,看看老人们如何取舍,我会照顾好孩子的。"柏琉西将手放在弥勒琉斯的头顶,她看着弥莱纳多,像是在看他最后一眼。
弥莱纳多深深了看了眼柏琉西,然后将视线落在了他唯一的,年仅八岁的女儿,弥勒琉斯身上。
那时的弥勒琉斯身形是如此单薄,如此娇小,而弥莱纳多,是如此的强壮。
柏琉西抚摸着弥勒琉斯的头发与小牛角,心疼的看着她,而弥莱纳多拉着如同行尸走肉的安德烈,他们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