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险中求，爱拼才会赢！”
捏死一只试图爬上身躯的沙漠毒蝎，不知昼夜交替几何的季影终于下定决心，喊出了记忆中的口号。
回到机骸内部，季影开启信息侦查模式，刹那间，一道道视觉可察的波动以自身为中心散开。
随着视线所落之处，回廊周边所有标识物的信息全部转换成汉语文字，而左侧被1号强行突破的闸门内的尸骸，则被标注为简单的“尸体”二字。
至于右侧，经由闸门旁的木制标识牌上的古英文显示“总控室”。
“嘭！”
通过暴力手段打开闸门，一条通往上层，也即机骸头部的螺旋楼梯映入眼帘。
季影的视线朝上看去，只见铁锈残缺的阶梯贴着墙体往上蔓延，至顶处一片白茫茫的亮光，好似通向天国的道路，充满着朝圣意味。而收回视线低头看去，却见无边的黑暗笼罩其下，犹如深渊之口，吸引着不慎坠落的人们成为饵食。
好一个天堂与地狱。
只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再多看一眼可能就会思绪爆炸。
季影自认没有恐高症，但这种明眼上的天险之地对他这个获得二次生命，且无比珍惜这次机会的复生之人来说，也绝不是能轻易下注的。
但基地那边的情况也确实再拖不得，一旦电量耗尽，巡卫士兵们的能源将无法补充，现在他们可是我能游荡在这片沙漠的仰仗....
踌躇良久，她尝试扶着墙壁抬脚迈上阶梯，可机械足刚踏上去，那年久失修的台阶立刻嘎吱作响，像是底部深渊的催命咒，吓得她赶忙收回脚，甚至还像个小女生似的抓住了1号的铁胳膊。
1号周身散发着蓝色光晕，他的脑袋微垂，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怕打着季影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害怕的小主人。
“嗡嗡...”
机器士兵不会说话，但他也试图通过摩擦内部的机片来模拟声效。只可惜眼前的少女未能理解这些滑稽的声音。
1号看了眼阶梯，又回看自己的主人。
她的身体是阿莲娜，在等级链上属于自己的上司，但在意识层面，她却是自己的父亲。他知道自己这位“别样”的父亲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同时也明白自己的职责，更记得副官阿莲娜殉身前最后的指令。
于是，1号扯下了自己那条报废的手臂，以此来减轻自身的重量，他想要代替主人走上这条朝圣之路。
可刚踏两步，就被季影给拦了下来。
“你该不会是想光荣就义吧。”
少女有些好笑地看着1号，后者歪着脑袋，显然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2号，把你的手枪给我，顺便把那条断臂收好，回去修修还能接着用。”
接过2号递来的重型手枪，这把枪是巡卫士兵的标配武器，装配12.7大口径弹药，其威力能轻松撕扯开人类的身体，如非万不得已，他希望不要让那种事情发生。
季影拉开保险，做着瞄准的动作，机械身躯保证了准心的稳定性，而她本人的意识将决定武器是否开火。
然后，季影拆下了自己的左臂，这能很大幅度降低自身的重量，然后是覆盖右臂和双腿的机铠组件，这需要精密工具才能拆卸，幸好巡卫机兵自带这种微型螺丝刀以进行自我修复。约莫十来分钟后，少女的体态在卸去装甲后展露无遗，经过最尖端科技制造的仿生皮肤从外表上看与真人无异。
让随从们将自己的东西看管好，季影又一次踏上阶梯，而这回，不堪重负的声音仍旧作响，但却恰到好处的点到为止。随着她逐步往上移动，动静渐小，那股白光则越发刺目。
为不影响视线，季影干脆启动通变色网膜，瞬间，周遭环境与光芒被盖上一层黑白滤镜。
十分钟，或许是二十分钟。
季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感觉不到疲惫，只是本能的抬腿前进，明明看着顶端的光芒越来越近，但回过神来却又发现自己仍停留在原地。
于是她向着光芒吼道：“我劝你不要故弄玄虚，我是机器，我所见皆为真实，你骗不了我。”
话音落尽，回荡在这独特的空间内，待最后一声回响消逝，这里又陷入沉寂，但从那白光之中，却有朦胧的女声回应道：“你非我族类。”
“废话，我是人类。”
“那又为何是这副姿态？”
“因为...”季影露出一抹苦笑“因为我的家人不想我死。”
“....”光那头的声音沉默片刻，接着说道：“预言早有揭示。”
“什么玩意儿？”哪个天杀的还预言我的家事？
“人类，带着这枚神核离开，它会解决你所有的问题。”
女声话落，一枚被光芒包裹的国际象棋棋子出现季影身前，看顶部的王冠应当是国王。
她刚想伸手去抓，那棋子却往后移动了些许距离。
“你什么意思？”
“获取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人类。”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季影撇撇嘴，说道：“你说来听听。”
可对面的声音却话锋一转，开始说起其他的事情来。
“你为何没有怀疑我的动机，甚至对我的出现都不曾感到惊讶。”
确实，自从自己踏上这螺旋阶梯时就隐隐觉得会有什么神奇的事情出现，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响自己的心智，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思来想去，季影给自己奇怪的行为逻辑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早有预感吧，毕竟都穿越到异世界了，来点这种展开不是挺合理的吗。”
那头的声音没有在意穿越与异世界这两个有些奇怪的词汇，但她的语气却在这之后有所缓和，不再似之前那般冷漠，反之还充满了人情味。
“哼..还是这么洒脱呢，伊斯特莱...不，现在该称呼你为机械降神了。”
“机械降神？”
“获取您的权柄，请拯救所有受到苦难的同胞！”
话音结束，而那团光芒也在此刻消逝，露出其掩盖的成为废墟的总控室。
季影看着面前不知何时以飘近身前的神核，她想伸手去碰，但却在临门一脚停住了。
在季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之前那股影响她思维的意识消失了。
回过神来的少女看着眼前亮晶晶的棋子，沉吟片刻。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这该不会是什么恶趣味神明留下的大型诈骗吧，只要拿了神核就得拯救苍生，或者背负起一个种族的命运的设定？看刚刚那个女骗子就在那叨逼叨了半天的谜语，整得怪哈人的。不行，这东西我不能拿，拿了我就是上当受骗了！
还是先上去总控室看看吧。
这样想着，季影决定继续往上走。
可刚踏上面前的阶梯，就听“嘎呲”一声，那块承接的铁板竟整个凹陷下去。季影一个趔趄没站稳，情急之下，独存的右臂只想抓住点什么来平衡身形，却没想在这紧急关头，正巧抓住了漂浮在手边的棋子，而这棋子也确实稳住了她的平衡。至于那把大口径手枪，则掉入深渊，没能激起半点声响。
在这一瞬间，季影脑域核心的温度开始急剧上升，她痛苦地捂着脑门，却发现那枚棋子已经顺着手心融入体内。
思维开始紊乱，一连串的记忆涌入大脑，如洪流般席卷着她每一块处理器。
经由处理解读过后的画面，真实且残酷。
那是一片宛如末日的景象，战火纷飞，耳边响起清晰的哀嚎，高频的机械轰鸣声此起彼伏，魔法与炮弹相撞，甚至就连参天巨树都顶着烈火在战场中坠下巨大枝条，只为能杀死带来战争的铁皮们。
自荒芜的沙漠彼端，数以亿计的铁皮军团如战车般碾过所有文明，抵达焦土边境，而季影，不过是这其中最普通的战斗型机器人，她跟随大军以整齐的步伐毁灭人类城市，炮轰精灵们赖以生存的世界树，将矮人们闷死在他们锻造武器的地下古堡内，用锯齿刀切割那些勇猛孤傲的兽人战士。
看着那些死去的生灵，原本面无生气的铁罐头脑袋，却在下一个瞬间覆上一层微笑的人皮面具，在人类的都市中供神明检阅，当战火以再无可蔓延之地，军团们停下了征途。
抬头看去，三大犹如艺术品般的神造兵器就屹立在军团当中，他们巨型的身躯连接着天地，坚定执行其幕后神明的意志。而在其后，战车的滚轮在沙土中驰骋，力量被机械生命们赞颂，他们站立在世界的顶点，对所谓的宿命之环嗤之以鼻，嘲弄那些愚者的事迹并享受着恶战前最后的欢愉。
当再次睁眼时，世界已被血月笼罩，一半的疆土则由太阳照耀。
日月双子神降临，他们以无敌的姿态毁灭了所有机械生命。
“谦恭”被击坠，她所吟唱的灭世咒语还未施展，其机体就被太阳神拦腰斩断。
“宽容”的盾牌被洞穿，他那能将天地劈开的巨剑未能伤及神明分毫，便化作石像砸死亿万同胞。
“智慧”则再月神的凝视中自毁，坠入黄沙亲眼见证机械生命灭亡的结局。
而机械降神，则在神明的战斗中被双子神击败，他的机体化作尘埃，位于中心的能量体被太阳神的波能毁坏，原本圆形的构造缺失了大块，化作夜晚的半月，如奴仆般侍奉在明亮的圆月身边。
饶是如此，那血红色的亮光仍饱含欲望。
战争永不停歇。
故土永不沉伦。
军团无穷无尽。
但事实却是，战争已经结束了，而黄沙故土，则成为了机械生命们的坟墓，甚至人类还在这里建了座城市，名叫“吉普涅莱斯”，军团吗，早不复存在，残余的机械生命多被各大势力瓜分研究，总之，大铁皮军团亡啦。
等等，这里有座人类城市？
看来“智慧”的智慧还是有点用的。
没错，接触神核的同时，那个古老的神造兵器“智慧”的所有记忆也在同时灌输进季影的脑海，从“机械降神”伊斯特莱发起战争的开始，到双子神降临毁灭机械文明，再到今日她来到这里继承神核。
除去这些记忆外，关于神核的能力也在智慧的知识库内。
只是目前的状况有点不太妙。要知道她现在可是身处一台巨型机械残骸内部的一座常年遭受风蚀的螺旋阶梯上，难保这一会功夫不会遇到类似坍塌这种经典的桥段，所以还是快溜吧！
季影三下五除二，以稳健的步伐跑下阶梯，没等她给手下巡卫们下命令，就听到有人开口说话。
“主人！你回来了！”
说话的是1号。据智慧的知识所述，神核能够作为机械生命之间交流的桥梁，通过这种方式，能够在脑内进行直接对话。
季影虽然知道效果，但真实听到他人在脑内说话，还是吓了她一跳。
“行了，快回基地，我们有救了！”
少女将左手装回，跳入5号怀中，她觉得今天的冒险有些过于刺激，搞得自己精神有些萎靡，再加上好几天没有合过眼，即便身体并没有疲劳的感觉，但精神层面上，那股为人的意识却已是疲惫不堪。
很快，1号带着弟兄们走出智慧残骸，他们一行机器人各个拿着季影身上拆下的组件，往基地走去。
这一幕被修女希雅的爪牙看在眼里，并实时同步给了正跪拜在教堂神像前的神父李星光。
他身后的修女小姐站起身，神色有些阴沉。
“神父大人，您可能会因自己的判断而丧命，她并不是个值得交好的盟友。”
神父的双眼紧闭，他念诵着祷文，并没有理会修女。
良久，教堂外传来几声鸟鸣，神父也结束了今日的祷告，他转头看向修女，神色如常，带着一丝慈笑。
“希雅，你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吗？”
修女点头。
“当然。”
“那你还记得我们来这里的初衷吗？”
“解放癫城，壮大族群。”
神父翻开一页圣经，指着圣律第七条。
“信徒当以救赎为信仰，当以救赎世人为己任，当以举善行而尊。”
修女摇头。
“神父大人，我不明白。”
神父抚摸着修女的黑色头巾，温柔地为她拂去上面沾上的残叶。
“相比起机械降神那边朦胧的恶，这边有着更为明确的恶需要我去拯救，你知道的，如果这座城市无法摆脱‘铁腕’的阴影，那便没有解放一说。”
修女虽戴有“不视之礼”，但她那深邃且多情的双眼仍透过这层纱布紧紧盯着李星光。
她从男人的眼神中看到了坚持，遥想当初沉入海底的他，面对伟大的海神，也是这般表情。
唯有在拯救世人这点上，他永不退让。
“我会跟在你身边，神父大人。”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