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已经……
九月的暴风雪……其实我不太清楚现在是否真的正值九月。
去年在街道的某处寻找到几本日历,我才根据平时在墙上刻过的“正”字来推算日期。
如果我的推算正确的话,今天应该是九月九号。
我坐在几乎完全密封的屋子里用篝火取暖。当然,还是有留几个气孔来与外界交换空气,以免一氧化碳中毒。
就算这样,还是必须穿几件棉衣,和一件羽绒大衣,才能让身体保持温暖。
之后我用电子测温仪测量外面温度,仪表盘上用红色的光显示着-32。
我无聊地坐在摇晃的火光前,看着窗外那逐渐远去的太阳,感叹时间的流逝,又看了看身旁的手枪,心里百味杂陈。
三年前,一颗陨石从天而降,砸在了地球上。地球处于宇宙的位置似乎因此改变了些,说是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但好在依旧能围绕太阳公转,所以人类这才稍微避免了灭绝的命运。
只不过,有一个更可怕的东西来到了地球。那是一种物质,来自地球之外的物质,据说只要碰到它,人的机能会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丧失,体内的细胞极速衰老,最终安详地死去,至少我感觉死的过程挺安详的。
有些人需要三天,更多的人只需要两天,皮肤水分就迅速流失,头发掉光,话说不出来,行动也十分困难,一般都是躺在床上安静地死去,看上去就像是个寿命到达尽头的老人,寿终正寝。
这种类似病毒的物质被称之为“死神”。
我觉得这个名称很贴切,染上这种物质的人,肯定是会看见一个手持镰刀的黑袍骨头人站在身边静静等待,直到死去。
起初“死神”降临得十分频繁,人类被它肆无忌惮地带走,留下一具具尸体作为存在过的痕迹。那个时候还有亲人为他们收尸,埋葬。
可地球偏离轨道的后遗症很快便显现在地表,先是极端天气,自然灾害的频繁出现,地球上能被人类利用的资源急剧减少,人类为了争夺资源还引起了热武器战争。
最后终于杀到了环境承载力和环境人口容量一样大的程度,战争这才停止。
自己有幸从这场生存战争中活了下来,但作为代价,我的左眼被手榴弹炸烂,为了不让自己看到那恢复后仍旧糜烂的伤口,我用绷带缠起来。不过更多的原因是不那样做就会有种强烈的异样感,绑上绷带的异样感会缓解很多,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之前还有个小五岁的妹妹和我一起活了下来,可惜去年也被“死神”带走了,我把她埋葬在曾经生活过的家里,和父母在一起。
战争结束后,街道上本来还有几十个人生存着,不过这一年下来,已经被“死神”带走得差不多了。
“我也应该快了。”我每天都这么想着,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
我看到三年前的日历,九月二十九号,下面写着中秋节,即使是三年前的日历,我依旧把它当作今年的来用,心里决定在那一天回到老家,和家人团圆。
喝了一口热水,黑夜降临了,可能是临近中秋节的原因,或者是地球偏离轨道后离月球更近的原因,今晚的月亮看起来好大好圆。
雪已经停了,在月光下能够看到窗外许多残破的,被雪覆盖的建筑物,澄澈的夜空布满星辰,像极了梵高画中星空的颜色,有种令人安心平静的感觉。
除了火堆燃烧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外,再没有其他东西的声音。
我有些困倦了,火堆带来的温暖和白噪音具有强大的安眠效果,明明从前的我经常失眠来着……
在我犹豫要不要早早结束这一天的时候,我听到火堆发出的声音有些重叠,重叠的部分以一种熟悉的规律由小变大。
不对,不是火堆的声音,是人踩在雪地的脚步声。
我立马警惕起来,用木板架起一块黑色的粗布,把火光严严实实地遮盖住。
虽然我有拉上窗帘的习惯,但我不确定窗帘是否能完全把火光遮掩住,在这样的黑夜中,任何发光的物体都会变得十分显眼。
今晚月亮的心情看上去很好,月光毫不吝啬地洒落在地表,如果是在其他夜晚,自己这里的火光很容易会被发现,但在今晚有很大概率不会被发现。
我心里抱有这样的侥幸,可我并没有因此就放松警惕,而是没有放出一点声音地走到桌子旁,拿起那把陪伴了我三年的手枪,靠在窗户边,透过缝隙看着外面,仔细听着那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啪磁啪磁”,这是踩在雪地特有的脚步声。
那脚步越来越近,似乎正朝自己窗户边走来。
我侧站在窗户边,透过缝隙只能看到有月亮的那边。所以即使脚步声真的在靠近,我也没能看到来人的身影。
或许自己处于黑暗的环境往外偷偷摸望去,对方也发现不了我。
但如果来者不善,提起架好枪,只要感觉一点不对劲,可能会直接开枪,之前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发生过,所以我才会如此谨慎。
五米,三米,脚步声已经来到了我能够准确判断位置的距离了,可脚步的频率依旧不变,不像是猎手靠近猎物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孩子按耐不住好奇心,走过来一探究竟的样子。
我身上流淌着温热的血液,此时的我有这种感觉。
比起来者不善,现在的我心情更加慌乱,竟犯了个致命错误,我猛地推开窗户。
“彭”的一声,窗户发出撞击声,我随后举起枪,瞄准撞到窗户而向后倒去的人。
“举起双手!”我的语气很严肃,同时也很冰冷。
女孩本用手捂着脸,被我这么一喝,改做用手臂捂着脸,同时听从我的话举起双手。
“很痛耶!”声音从手臂后的嘴巴,不清不楚的传出。
我看到女孩的手带着手套,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又看向四周,没有察觉有其他人的样子,这才放松些,把枪放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我语气还是很冰冷。
女孩见我放下枪,改回用手捂着鼻子,盯着我。
她那头与雪有着截然不同的白色长发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在月光的照耀下,从针织帽露出的那缕缕长发在微风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有种纯白无暇的少女感。
“有吃的吗?好饿。”
她无视我先前的问题,似乎有所求地看着我。
要知道,在末世,食物可是珍贵的资源。即使我存了不少,虽然都是在超市或者某些仓库中搜刮而来的罐头之类的,那种有着超长保质期的食品。
但也有很多过期了的小零食,在这种环境下,我不会管保质期到底多长,只会关心食物本身是否还能吃,但意外的是,即使吃了很多保质期外的食物,我的身体也没有出现异样的感觉。
可能是太久没和人说话的原因,我心中有种期待,具体是什么期待我也说不出来,大概就是希望有个人能和自己说说话的那种感觉。
我上下打量了她,从厚实外套袖子里冒出来的黑色薄衣,还有她那看起来蓬蓬松松的感觉,可能除了外套以外,里面穿的衣物意外的少。
得快进屋才好,我心里不禁这样想。
我居然会有这么温柔的想法,要是妹妹还活着的话应该也和她差不多大了吧。
今晚的月真的好圆,明明有繁星相伴,我却不由自主感到一丝寂寞。
把黑布拿开,温暖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好温暖啊。”
女孩说着,在火堆边蹲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语气缓和了些,换了个问法。
女孩看向我,露出个淡淡的微笑。
“我叫阿雪,大叔你怎么称呼?”
“大叔?”
我深深吸了口气,有些惊讶,不禁自我怀疑,自己也到了该被人叫大叔的年龄了?
不过也难怪,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糟糟的,和鸟巢相比都算高估自己了。
我的头发是自己用剪刀剪的,一感觉有点重就用剪刀随意修剪,所以有很多不整齐的地方,还有两侧的鬓角,参差不齐的,不过在这微弱的火光中她应该看不清楚。
看来有必要去找套修剪工具把自己的仪容仪表整好些,毕竟中秋节那天要回家一趟,外表自然是要整理一翻,这是一种仪式感,如果在末日中连仪式感都消失了,那生活就没有一点意义了。
此时借着火光,女孩的面容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那及臀的白色头发看上去很柔顺,很干净,脸颊也恢复了些血色,看上去……呃,很……
太久没用语言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形容,但给人的感觉算是可爱吧。
“白月。”
“白月?”
阿雪复述了一遍,睁着眼睛看向我,随后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我二十二岁。”
我忍不住稍微解释一下,希望她改变一下称呼。
“嗯,我十八岁。”
看上去她没有理解我的用意。
十八岁吗?和妹妹一样的年纪,不过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坏人,我之类的。”
她坐在沙发上,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你不是坏人。”
阿雪的眼神就像她的名字和头发一样,纯洁无暇,直接断定了一个我都无法肯定的结论。
“为什么这么说?”我好奇地问道。
“直觉。”
“呵呵呵。”
我被这单纯的答案逗笑了,但随后便收住了笑容。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说完,我便走向其他房间,拿出一些鱼肉罐头和方便面,既然来了客人,那就得好好招待一番。
“小雪啊小雪,你就慢慢滴落下吧~落在那远方的原野,还有那恋人的嘴唇间~”
雪哼过轻柔的歌声,方便面被她吃得津津有味,看着她的样子,我想到了从前在大学宿舍吃饭时,看那种美食博主的视频才能吃得更香,现在也有那种感觉。
“你家住附近吗?”我抱着会被否定的预感问出这个问题,因为她说话没有这边明显的口音,而且还带着一个旅行用的挎包,所以我判断她应该是从其他地区过来的。
果不其然,她摇摇头,说道:“嗯,不是哦,我是来旅行的。”
“旅行?”
这么恶劣的环境,居然有人能舍弃温暖的屋子和火堆,大晚上出来游走。
不过也难怪,在这孤独的世界末日中,在这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城市中,太久没和人说话,难免都会想出来找人说说话的吧。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想法,但是遇到的人都是些经过战争过后性格扭曲的怪人,很危险,即使是有几个稍微正常的人,待在他们身边我也很没安全感,生怕他们会从背后给自己一枪。
再后来,这个城市的人几乎都被“死神”带走了,街道上,房子里,现在还存放着许多腐烂后被冰冻的如烂肉般的尸体。
“是的,我想当一个诗人,看看这个世界,见见各式各样的人,然后写出能让人共鸣的诗。”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充满热情,我从中看出她是认真的。
我很震惊,居然有人还对这样的世界抱有希望和热情。
“很了不起,但是这个世界还有多人能让你见呢。”我不禁这样想。
“那你作首诗给我听听吧。”
她重新坐好,闭上眼睛,发出“嗯~嗯~”的沉思声。
“啊!有了!”
她似乎突然有了灵感。
她站了起来,庄重地朗读起来。
“九月的雪如絮纷飞,
旅途寒冷,步履维艰。
漆黑的夜有繁星相伴,
寂静的城市有月光和白雪。”
喔,还是现代诗,而且似乎挺不错的。
“我那未曾相遇的朋友,
你以你的方式,热烈地迎接我,
让我鼻头一酸,泪眼如花。”
听到这里,好像有点不对劲。我发现她正瞪着我,随后我便想起刚刚发生的事,“这不是在影射我吗!”
我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移开了眼睛,避免心中产生歉意。
“挺不错的,你很有天赋哦,今晚你就睡这个房间吧,我去隔壁睡。”
我赶紧转移话题,避免她追究起这件事。
“可其他地方没生火耶,会不会很冷。”
说实话,现在重新起火让房间热起来还要花费一些时间。要是平时的我,肯定会让“客人”去其他房间住。
但现在,我却没有那种想法,心中莫名对她多了些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