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63年10月,星历1910年,战争结束已经已经一年多,各国也逐渐恢复了和平的秩序。
艾利安王国,那个发动战争的“罪人”,倒在了敬爱他的子民之下。
即便是战争已经结束,巨额的赔款债务使这个曾经妄想踏遍整块大陆的枭雄,如今变得衰败不堪。
丽泊斯塔与艾利安跨国铁道的建成,成为了两国邦交恢复的象征。
同年11月,珈登妮尔成为了这条铁路的第一列火车的第一批乘客,从布洛斯塔德出发,途径田园、山脉、城邦,从日出一直开到日落,直到新的太阳挂在了半空,火车才终于到达艾利安首都科瑞(Koray)。
即使是战后已经过了一年,艾利安首都车站,相比之下也显得十分拥挤狭小。
珈登妮尔第一次来到曾经敌国的首都,只觉得除了语言不通以外,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距离预约的时间还早,珈登妮尔在城里闲逛。
城市的中央是高大的政府大厦,门外的几根高大立柱使整栋建筑看上去十分震撼。大厦的四周被围栏围住,围栏的范围内还保留着战争时留下的痕迹,弹片、弹坑、坏掉的战车大炮……。
傍晚,珈登妮尔下榻进了此行目的地附近的酒店,在整理了各种事务之后放下自己的所有行李,品尝了当地的美食。
餐厅老板娘曾经是一名学者,学习过丽泊斯塔语。饭后,两人坐在一起谈论着。
一番谈话过后,珈登妮尔才终于注意到这座城市的街道上,几乎满是孩童或是女子,其余的大部分男性,都操着异国他乡的口音——显然不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人。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纱窗射进房间,前不久还在火车上的颠簸让珈登妮尔有些劳累,赖在床上梦呓了一会才起床洗漱。
在镜子前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和行李,下了楼,在前一天用过餐的饭店吃过早饭后就直奔向此行的目的地。
战争前的科瑞是一座到处充满了音乐与艺术的城市,坐落在此的科瑞音乐学院响彻了全世界,是数以万计爱好艺术的孩子们所向往的学院。
电车缓缓驶入车站,铜铃被车掌拉响,与广场上的乐声融为了一体。
广场中有许多人在演奏着乐器,有人独奏,也有人合奏,或许是在茫茫人海中偶然发现的同好,现如今正沐浴着秋日的微风与阳光,用声音传达着喜悦。
广场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大门正对着广场的中轴,这里就是科瑞音乐厅。
珈登妮尔走入音乐厅的礼堂,大门外的音乐声顿时削弱了不少。
凭借着同委托书一起交给珈登妮尔的邀请函,珈登妮尔跟随着从音乐厅里传来的乐声进入了会场,找到一个空位置坐了下来,安静的聆听了最后的三首曲目。
帷幕缓缓落下,灯光下子点亮了整个会场,顿时全场掌声四起,人们纷纷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珈登妮尔也站了起来,鼓动着自己的双手。她环顾着四周,到处都是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
掌声一直持续到到人们的手掌开始发痛发麻。
观众们议论着,颇有秩序的离场之后,珈登妮尔被现场的工作人员带到了舞台之后。
推开休息室的房门,一位满头白发消瘦无比的中年男子映入了珈登妮尔的眼帘。
“你好。”男子坐在轮椅上,操着一口标准的丽泊斯塔语向珈登妮尔问候,一时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在此行出发前,她还特地学习了几句工作中能用得到的艾利安语。
“…你好…!我是珈登妮尔·爱托伊尔,接下来的医护服务将由我负责。”珈登妮尔调整过来,端端正正的向面前的男子问候。
男子挥了挥手,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更像是管家?)离开了房间,缓缓的关上了门。
“请称呼我为斯皮尔曼先生。”
“我明白了,斯皮尔曼先生。但首先…”
“我(你)的工作内容是”斯皮尔曼和珈登妮尔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珈登妮尔笑了笑。
斯皮尔曼看向桌面上记事本上的日历,红圈所在的位置就在一个月以后。
“我的病是以前落下的,到了现在已经没法再治疗了。”斯皮尔曼的语气十分凝重,让一旁的珈登妮尔的心情也变得万分沉重,“我总想着还能做些什么,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我很抱歉,我也很乐意为你效劳,先生。”珈登妮尔的语气里充满了坚定。
斯皮尔曼笑了笑。这正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珈登妮尔,你学过乐器吗?”
“乐器……我还在学校里的时候曾经学过双簧管,那时候还在学校里集体演奏过……”珈登妮尔回想着。
斯皮尔曼找来一根双簧管,递给了珈登妮尔:“试试吧?有些旧,但还算干净。”
“……”珈登妮尔迟疑了一下,“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吹奏过了,我不太清楚自己是否还记得。”
珈登妮尔轻轻放下手提箱,此时斯皮尔曼才注意到她刚才都始终拿着那个硕大的箱子端庄的站在那里。她双手捧着接过斯皮尔曼递来的那根双簧管,清澈而又深邃的蓝色眼眸扫过手中这根似乎满含着历史的物件,用手轻轻抚摸着,闭上双眼脑中便不断浮现出昔日的景象。
——“珈登妮尔!准备好了吗?三,二,一……”
——“太美妙了!珈登妮尔。“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珈登妮尔。”
——“我很抱歉,珈登妮尔。带上它,遇到困难的话,记得吹响它。”
随后,她的眼前闪过了无数如同炼狱般的画面。
她猛然张开眼睛,眼里充满惶恐。
“抱歉,先生……我…”
“不不孩子,不用这么紧张。”
“…抱歉,抱歉…请让我再试一次。”
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根据回忆里的模样,熟练的握持住管身,抿起嘴唇,吹响那动听的一身,纤细的手指灵活的按动着按键,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曾经最拿得出手的那首双簧管曲,清晰明亮如同空中翱翔的鸟儿一般的声音像是要冲破这房间紧闭着的大门飘向旷野,温柔而有力。
一旁的斯皮尔曼听得入神,当音乐缓缓停止之后,斯皮尔曼不禁想要站起身表达自己的赞叹,但身上的病痛却又让他双腿一软,珈登妮尔反应迅速,扶住了斯皮尔曼。
“……太棒了…太棒了。”
“谢谢您,先生。”在确认斯皮尔曼坐稳之后,珈登妮尔才站定下来,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但先生,现在的我是一名医生,因此我需要检查您目前的状况,以让我确认接下来的工作,以及我可以如何才能帮助到您。”
斯皮尔曼欣然答应了,她对眼前的少女感到十分满意,这似乎是他少有的运气,在此前他已经听闻过少女的事迹,本以为要花许多时间用来教学的斯皮尔曼此时看上去轻松了许多。
珈登妮尔小心的放下了手中的乐器,打开了自己的提箱,接着像是往常那样进行着全面的检查。
“情况并不乐观,先生。还有一些重要的检查,需要三天以后才能告知您。”珈登妮尔一边收拾着东西,整理着清单,认真的做着记录,一边说道。
“我知道了。”
“嗯…除此以外,先生您目前是否有服用药物。”
说罢斯皮尔曼翻找出了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详细记录着自己每天需要服用的药物,以及剂量。
“…镇定药物……”珈登妮尔看到那个刺眼的名字,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斯皮尔曼。
记录和检查过后,珈登妮尔将笔记本还给了斯皮尔曼:“没有问题了,先生。”
忽然,房间里的摆钟发出了声响——此时已经是正午12点了。
“珈登妮尔,不知道你有没有意愿前往我的宅邸。”斯皮尔曼向少女发出了邀请。
眼看今天可做的工作已经结束,而自己又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少女于是便欣然接受了这份邀请。
二人搭上专车,一同前往了靠近近郊的宅邸。
宅院不小,但也不算庞大,从外观上来看,装潢的十分朴素,院内的植被都有经过打理,但并不像是有意为之的,无论是造型还是搭配,都似乎有些凌乱,这完全不像是一个艺术家的风格。
管家停好车后一路小跑回到斯皮尔曼这里,示意珈登妮尔把轮椅交给他:“爱托伊尔医生,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您的话,您可以随时告诉我。”
“我明白了。”珈登妮尔点了点头。
“维斯佩拉(Vespera),这是我的名字,您可以这么称呼我。”
珈登妮尔一听便知道,这名字不会是艾利安人所有的,想起前不久看到科瑞城区里的一派景象,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会有外国人作为管家为上流人士工作。
推开大门走进屋内,宅邸内部的装潢和它的外表一样简朴,但同样十分干净整洁,展示柜上摆放着斯皮尔曼曾经用过的所有小提琴。
珈登妮尔环视着客厅,这是她担任这份工作这么久以来养成的习惯——根据主人家的装潢风格就能大概知晓他的性格和习惯。
“没能准备什么特别的午餐招待你,就还请你谅解一下了。”斯皮尔曼说道。
珈登妮尔回过头来:“不……不,请不要这么说,我更喜欢朴素一些,此外这样更是对您的健康有益。”
“爱托伊尔小姐,您的茶。”维斯佩拉双手把茶递给了珈登妮尔。
随后珈登妮尔与斯皮尔曼坐了下来,探讨起了各自国家的特别之处,气氛十分轻松,这在两个刚刚结束战争的国家之间,都是难以想象的。
“说起来先生,请问您想要我做的是什么事情呢?”
“抱歉,忘记告诉你了。”斯皮尔曼这才想起来这件最重要的事情,“我想在和这个世界告别前最后演奏一次音乐会。”
“可先生……这种事情您一个人就能做到。”
“……「乐声是我的武器……」”斯皮尔曼突然情绪大变,唱起了歌曲,“「我被家国抛弃……无人为我呐喊……」”
斯皮尔曼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眼神里充满了恍惚。
“维斯佩拉先生!维斯佩拉先生!斯皮尔曼先生失控了!”珈登妮尔紧张起来。
“爱托伊尔医生,这是他的……”维斯佩拉拿出了一包药片。
“不,不可以用这个。这会让他呛死自己的。”珈登妮尔打开箱子带上手套,从腰包里取出镇定剂和针管,“请帮我把他固定住。”
维斯佩尔毫不犹豫的将斯皮尔曼按住在了轮椅上,双手按压住他的双手,膝盖顶住轮椅不让他乱跑。
在熟练的抽取了合适剂量的药物之后,珈登妮尔找准地方,扎了下去,干净利落。很快斯皮尔曼就恢复了平静,脸上挂满了硕大的汗珠。
“……辛苦你了,维斯佩拉先生。”珈登妮尔一边确认着斯皮尔曼的状态,一边说道。
“乐意为您效劳,医生。”
忽然厨房里传出了糟糕的声响。
“哦不!”维斯佩拉冲了进去。
在让斯皮尔曼平复许久过后,他才开口说话:“抱歉,我失态了。”
“病患大于一切,先生。这是我的职责。”
此后二人没再聊过这个话题,关于之后要做的事情。
在一起共进了午餐之后,珈登妮尔便离开了宅邸。
独自一人回到下榻的旅店,天色已经昏暗。
洗漱过后便睡下了,醒来时才是凌晨一点。
珈登妮尔整理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旅店,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漫步着。
深秋的夜晚,城里泛起了一层薄雾,街道上暖黄色的路灯发出朦胧的光,汽车停在一边,电车靠着站点,像是也在沉睡。没有了白日里的嘈杂,不远处广场上传来的乐声更加清晰。
珈登妮尔寻着乐声摸索到了广场,广场一角的路灯下有一个老者正演奏着手风琴。
他闭著眼睛摇晃着身体,沉醉在自己的世界当中,好似整个广场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舞台。
乐声中带着些许忧伤,又好似向对什么在呼唤着,悠长的旋律却戛然而止,像是生命就此结束但还留有遗憾,久久在珈登妮尔脑中回荡。
老者睁开眼睛,看见了驻足一旁的珈登妮尔。
“打扰到你休息了吗?(艾利安语)”
珈登妮尔表示自己听不懂艾利安语
随后老者用流利的丽泊斯塔语再问了一次。
“不,并没有先生。”珈登妮尔回道,“我已经休息好,只是在外散散步,等天亮以后就要赶去工作。”
“你就是那个从丽泊斯塔来的医生吗?”
珈登妮尔迟疑了一下,问道:“您怎么会知道我?”
老者放下手风琴,像是轻描淡写一般说道:“我曾经是他的挚友。”
“你是指……斯皮尔曼先生吗?”
老者点了点头。
之后的几个小时,两人坐在广场边咖啡厅的外面谈论着,珈登妮尔把斯皮尔曼向她的请求详细的说出之后,老者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说道:“这的确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如此执着。”
像是作为交换似的,老者把斯皮尔曼与他之间的往事告诉了珈登妮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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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历1900年,第一次大陆战争爆发前夕。
艾利安王国动员起了自己以及周围国家的武装力量,发放了大量传单。
「抗争!直到王国至上!」
「为人类的进步!为大陆的繁荣!」
诸如这样的话语深深烙印在了人们的脑中,哪怕是步入晚年见多识广的老年人们也像是看见了什么曙光一般,倾尽全力投入了自己的价值,更何况是未经世事的青年们。
“法比安(Fabien),你怎么认为。”斯皮尔曼站在阳台上,观望着楼下行过的部队。
“认为什么?”
斯皮尔曼回过头,看着正抱着手风琴谱写乐曲的法比安:“皇帝的决策,不……或者说是内阁大臣们和皇帝的决策。”
法比安放下笔说道:“我们不是政客,只是爱好音乐的人,你是音乐家,我是你的助手,我们没有权利对政治议论,哪怕我们都是这个国家的公民,受宪法与皇帝的拥护,但少数服从多数,仅此而已。”
斯皮尔曼关上窗户,房间内顿时安静许多,外面的阳光照进房内,打出了一条光路,窗外彩旗飘扬国旗招展,他倚在窗边,背对着光线,问道:“如果,从人性的角度来说呢?你我都是科瑞艺术学院的学子,从这个角度上来思考呢?”
那年两人六十多岁,斯皮尔曼是艾利安国家级的小提琴演奏家,他的搭档法比安,一个从丽泊斯塔来到科瑞追求自己音乐梦的人,尽管没有那么让人耳熟能详,但也是顶尖的手风琴演奏家。
两人小提琴与手风琴的协奏,开创了当年音乐界的新天地,悠扬的乐声从他们第一次共同演奏的演奏的科瑞艺术学院大剧院传向了全世界。
“……如果从人性的角度上来思考的话…这或许是不道德的,文字与图画改变了人们的思想,把孩子们改造成权利希望成为的样子,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抢夺他人拥有的东西……”法比安回答道。
“就是如此。”
“可是我们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斯皮尔曼沉默了,但显然他并不安于现状:“……文字与图画可以改变人们的思想,那些都是艺术,那么音乐也可以。”
“这可是反对皇帝和国家的事情,我并不认为我们需要冒这个险,等到合适的时机逃跑就可以了。”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如此之大的分歧。
此后二人尽管还在一起工作,搭档辅佐着彼此,受邀到各个地方参加演出,但斯皮尔曼也同时在秘密创作着反对内阁政府决策的音乐作品,哪怕是法比安多次劝阻斯皮尔曼,如此孤军奋战只会引火上身,也没有让斯皮尔曼停下半点。
1900年9月10日,轰动整片大陆的大公遇害事件将国际形势紧张到了极点。
1900年10月24日王国向丽泊斯塔宣战,而作为丽泊斯塔人的法比安被驱逐出境回到那个熟悉但陌生的故乡,只留下斯皮尔曼在王国,仍然孤军奋战着。
1900年11月20日,法比安被征兆入伍,参加了战争。他并不是勇敢无畏的那些人,但他是幸运的那些人,就这么在前线熬过了几个年头,每场仗打完过后,他都会参与清理战场的活动,试图寻找是否有斯皮尔曼的身影,每次都会拿起自己所珍藏着的照片,询问着同伴有没有看见斯皮尔曼,时间一久,也不禁让人怀疑为什么他会对一个艾利安敌人如此在意。
——珈登妮尔对这样的事情印象十分深刻,也逐渐从脑海中抽离出了这样一张熟悉的面庞,就是他,面前的老者——法比安,她的记忆是在第二次战争时留下的。
挺过了第一次战争,法比安还是回到了丽泊斯塔,迫于仍旧紧张的关系,他并没有和斯皮尔曼取得联系,只知道艾利安王国内部发生了政变,当他还以为是斯皮尔曼的音乐得意让人们幡然醒悟过来时,第二次战争爆发了,艾利安的军队越过了丽泊斯塔的国界线。
1906年5月22日,参加了整整一年第二次战争,已经确信斯皮尔曼凶多吉少的法比安,在向珈登妮尔询问过后,将枪口指向了自己的大腿,震颤整个前线的枪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吓坏了在场的所有人,顿时前线一片哗然。
“医生……医生,我受伤了!帮帮我……我打到自己了……抱歉……哈啊啊!”
法比安心里十分清楚,只要受了伤,断了腿,就会被遣送回安全地带,离开前线,也不用为了战争白白送命。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
在包扎之后,他回到了后方,疗养好了伤,幸运到甚至连后遗症也没有留下太多,只等待着战争的结束。
1909年8月,第二次战争结束,丽艾两国很快在推动下恢复了和平邦交,法比安在申请下回到了科瑞,于是就在这里,不断独自演奏着自己的手风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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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比安的故事讲到这里,城里的大钟已经响起,太阳缓缓升起,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珈登妮尔回到斯皮尔曼的宅邸,维斯佩拉匆匆赶来迎接,并且告诉珈登妮尔斯皮尔曼的情况并不乐观。
来到斯皮尔曼的房间,珈登妮尔又一次做了常规的测试,结果显示,病情发展的十分迅猛。
为了让斯皮尔曼放松下来,珈登妮尔坐在一旁与斯皮尔曼聊起了天。
“先生,您的请求,我接受了,我会与你一起参加您最后一次的演奏会,另外……我在此前遇见了您的挚友——法比安先生。”
斯皮尔曼起身,稍有些激动:“在哪里?”
“就在广场上,每晚都在那里独自演奏。”
斯皮尔曼沉默了片刻。
“先生,您需要休息,作为您的医生,我并不允许您去找他。此外,我已经告诉他您演奏会的事情,他会在当天来找您的。”
斯皮尔曼这才放下心来:“谢谢你,珈登妮尔。”
珈登妮尔微笑道,随后,斯皮尔曼说出了自己在战争时期,在法比安离开科瑞之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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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斯皮尔曼潜心谱写着乐曲,看着广场上到处都是近乎疯狂的人们,看着每天报纸的头版都是自己国家在他人地盘上取得的「胜利」。
那天他受邀来到广场,演奏音乐振奋军民。但他违背了上级,却演奏了充满战争恐惧的旋律,把对政府所为的批判,在广场上演奏给了全国人听,并在演奏结束之后,砸了小提琴,发表了反对的言论。
随后他被控制,丢进了牢房,与那群逃兵们一起。
几次越狱,几次逃跑,不断在各个地方秘密主张着自己的想法。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次战争发动,他仍然反对着侵略,演奏着战争带来的悲鸣。
最后一次,他被不断拷打,带上了脚镣手铐,发配到了前线,成为挖掘战壕排除地雷的最低贱的死囚工兵。
幸运的是,几个月,他活了下来,偷偷拿到了枪,击碎了手脚上的镣铐,拖着残废的双腿,逃出了前线,留下了自己的名牌,挂在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上,就这么骗过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被一户农户收留,躲藏到了战争结束,才终于露面,站到新政府的面前,决然的告诉他们:“斯皮尔曼,还活着。”
新政府给这位旧时代的勇士不少的赔偿,但身体上的破坏,是金钱与利益没法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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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很快到来,珈登妮尔拿到了报告,但就情况来看,斯皮尔曼活不到演奏会那天,自己也无力回天。
她只感到遗憾,但还是没有将真话告诉斯皮尔曼,她希望让斯皮尔曼燃烧出自己最后的生命,不要让这一桶冷水浇灭了他的热情。
时间一份一秒流逝,斯皮尔曼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生命也在随着时间一同流逝,且在不断加快。
但因为珈登妮尔的陪伴,他仍然努力着。
那天夜里,他似乎看见了自己就要在今晚离去。
此刻,他只想再次奏响提琴。
直至死去。
他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扯下身上的各种管线,针头。
“我是……向往自由的!这辈子!”
他再次拿起提琴,搭在肩上,又像从前那样闭上眼睛,缓慢拉动琴弓。
此刻,没有闪耀的灯光,没有成群的观众,只有烛火与窗外闪烁的星光。
上帝将是他最忠实的听众。
一曲又一曲,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向病痛向时光向命运向这个世界,倾诉着他内心的不甘。
他的视线模糊了,越来越黑,没有了力气,最后就连仅仅是稳住提琴不从肩膀上掉下都做不到。
他倒在了地上,没法移动,他心爱的提琴摔断了弦。
“崩!崩!”乐器的生命总是随着主人或生或死,这几声,定是他们的绝唱。
「我看不见了。」
「也听不见。」
他的知觉逐渐全部消失,但他依旧清醒。
尽管准备了许久,他依旧畏惧着死亡。这一刻,身体不再由他控制,随心所欲。
他不断回想着自己所热爱的音乐,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似乎看见,隐约听见了一位少女,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
良久以后,便没有以后了。
斯皮尔曼没了脉搏,倒在了地上,管家匆匆赶来,顿时哑口无言。
珈登妮尔在一旁,看着面前的斯皮尔曼,回想着他所做过的一切:“晚安,斯皮尔曼先生……没能赶上音乐会,您一定十分遗憾吧……”
那天晚上,珈登妮尔去找了法比安,告诉了他这一噩耗,并且邀请他参加斯皮尔曼的音乐会,也当是告别了。
演奏会当天,现场的灯光逐渐昏暗,观众却仍然不见斯皮尔曼的身影,尽管这样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但这毕竟是斯皮尔曼的最后一场演奏会。
划破寂静空气的是双簧管悠扬的声音,像是天堂的妙音在给斯皮尔曼送行一般,幕布缓缓升起,少女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聚焦在她身上,现场顿时议论纷纷,但随后,音乐声又让他们变得安静,欣赏着这美妙的乐曲——这些都是斯皮尔曼先生写下的。
随后手风琴的声音传出,那是斯皮尔曼的搭档法比安,现场的观众格外惊喜,未曾想还能见到他。
双簧管与手风琴的完美演绎,乐声折服了现场的所有人,当乐声停止之后,现场掌声一片,随后,珈登妮尔告诉了观众自己的身份,也让他们知道了斯皮尔曼先生已经去世的消息。
演奏会结束了,观众们纷纷离场,珈登妮尔的工作也已经结束。
离开音乐厅后,在演奏开始前的科瑞城还是阳光明媚,而此时却扬起了大风。
大风吹起了远处的落叶,吹来了几片木棉花叶。
珈登妮尔坐在列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中的回响无法平复。
想起斯皮尔曼的一生都在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奋斗,哪怕是到死前的最后一刻。
而自己仅仅是18岁的年纪,或许,也能像他一样不断奋斗。
珈登妮尔轻笑了一声。
“晚安,亲爱的斯皮尔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