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种下名为“词藻”的种子

作者:絵詞 更新时间:2024/6/10 11:42:12 字数:10026

八月,刚刚从弗拉曼回到丽泊斯塔的珈登妮尔总算是可以休息一阵了。

当她回到诊所,同事们纷纷放下了手上的工作,前去欢迎她。

“下午好,克拉克女士、艾德里克先生、艾尔文先生、依莱女士,还有帕里什先生。”珈登妮尔正一个一个向他们问候着。

“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克拉克可是每天都在担心着你呢!”

“很庆幸能看着你完好的回来。”

大家的热情让珈登妮尔有些难以吞下:“各位…我很好……谢谢…”

“各位各位——现在她需要的是休息——所以就不要再寒暄了。”本站在一旁没有讲话的艾德里克突然发话,提起了珈登妮尔放在地上的箱子,支开了她身旁的人们,逃离了这一片嘈杂。

“还是不习惯这样的氛围吗?”

“恐怕是的。”

“那就大胆说出来就是了。”

“……总觉得让别人难堪并不是一件好事。”

艾德里克打开珈登妮尔的房门,将行李放在了门口,转身准备离开。

“谢谢您。”珈登妮尔说道。

“……‘交流和沟通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珈登妮尔楞住了,一时不知道这是批评还是建议。

“请好好休息,晚餐时我会来叫您的。”

珈登妮尔拿出了箱子里的行李,一个一个的摆放整齐,收拾清楚。

她打开窗户,看着窗外正在落下的夕阳,路上的行人走来走去,孩子们在街道上嬉戏打闹。行人交谈的声音,孩子嬉戏的声音,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鸟鸣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比起那枪炮声、惨叫声,让她安心许多。

回想起前不久她还正在枪林弹雨中的弗拉曼,内心又不自觉的哀伤起来——时至今日,弗拉曼还未平复。

不久后,房门被敲响。

“珈登妮尔?”门外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珈登妮尔小跑着打开门。

“抱歉,有打扰到你吗?”

珈登妮尔摇了摇头,说道:“不,并没有,克拉克女士。”

“那就太好了!我来给你送些茶。”

克拉克走进房间,将盘子放在了桌上,倒上红茶。

“怎么样,房间里很干净吧?”克拉克笑盈盈地说道。

“……是的,我没注意到,抱歉。”

“这可是我每天都在打扫呢!”

“谢谢你。”

克拉克看上去十分开心。

“安心休息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说罢,克拉克就离开了房间。

珈登妮尔脱下了身上的衣服,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躺在床上,回想着从回到诊所后发生的这些事情。

能被大家如此照顾,像是家人一样关照,珈登妮尔的内心固然开心,但她却不知道如何表达,或许,让他们都有些许失望?她是如此想的。

晚餐,他们聚在一起。桌上的菜品很丰盛,是为了欢迎珈登妮尔平安回来。

餐桌上,大家畅谈着各种事情,只有珈登妮尔似乎始终保持沉默。

她并不擅长交际,或许是因为多年处在战争之中,时常与死人打交道,以及自离开自己养母之后来到了爱托伊尔家,学习了各种礼数,成为了一名妥妥的贵族小姐的缘故。但在普洛斯佩尔先生牺牲之后,自己就没再回过爱托伊尔家的宅邸,主人没了音讯,自然也逐渐冷淡下来,也自然没了那些贵族间的交际。

回到房间后,尽管似乎还有些留恋在刚才的热闹场面,但此时放下了交际的压力,此时倍感放松。

就这样,此后的几天也还是如此。

清晨,伴随着布洛斯塔德的钟声与窗外的阳光醒来,打理好自己的仪态。

下楼,来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为人们看病问诊,做着自己最熟悉不过的医疗检查,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就不再会与同事有再多交谈,也正因为如此,她常常被评价道:“正经的难以靠近。”之类的。

午间,简单的休息,阅读今天出版的报纸,把自己感兴趣的新闻说给同事——为数不多的除工作外的交际。

下午,还是同样的工作。

晚间,完完全全的清理自己的身体,穿上宽松舒适的睡衣,回到自己的房间,在窗前的书桌上写下日记,记录下自己的日常,随后就睡下了。

明天是这样,后天也是这样。

无论是晴朗还是阴雨,她的日常总是这样的。

公休日那天,诊所接到了来自布洛斯塔德的协会分部的电话,需要前往东城区第四十一街的图书馆,处理外伤事故。

在整理好行李之后,艾尔文便带着珈登妮尔驱车前往。

到达之后,狭窄的街道,破旧的街区让他们没了方向,再驾着车的话,只会增加负担,于是便留下了珈登妮尔一人寻找着那个图书馆。

过了些时间,珈登妮尔走到四十一街的尽头,在路口右侧的转角,终于找到了那个图书馆。

布洛斯塔的的东城区曾是布洛斯塔的最热闹的地带之一,后来却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加上战争的缘故,中年人战死了许多,战争结束后,留下的年轻人们又选择在更新兴的地带扎根,于是就留下了一群几乎无人照顾的老年人在东城区生活。

图书馆藏在街道的转角,如果不是那个牌匾,如果没有透过落地窗就能看见的巨大书架,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注意到这里还有一间图书馆。

珈登妮尔进入图书馆,立马就有一个老妇人急忙着带着珈登妮尔进入藏书室内,看到了那个摔倒在地上哀嚎着的年轻男子,和倒在一旁的硕大梯子,周围的书本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医生……哈啊!好痛……”男人哀嚎着。

“先生,请您放松,接下来我要对您进行检查。”

说罢,珈登妮尔便跪在地上,搀扶着让男子正躺在地上,纤细的手指轻压着他腿部上的各个位置。

“先生,您现在有感知吗?”

“有……完全有……”

“请问您感觉到是哪里的疼痛呢?”

“……是小腿……哈啊啊…”男人说话都有些吃力。

当珈登妮尔轻轻按压着小腿的位置时,感受到了涨大坚硬的肿块。

“是骨折,先生。接下来我要进行措施,然后才能把您送至医院。”

珈登妮尔小心翼翼的卷起男人的裤腿,从箱子内的保温袋内取出冰块,包装在袋子里,放在了男人的腿上。

一段时间过后,男人的反应不再那么激烈,肿胀的小腿也逐渐放松下来,少女又拿出两块木板,夹在了男人的小腿两边,再用皮绳死死绑住,男人又不自觉的开始嚎叫着。

“好痛……啊啊啊……”

“请您放松,再忍耐一下就好了。”珈登妮尔安慰着。

在这些工作都做完之后,珈登妮尔于是拨打了诊所的电话,叫来了艾尔文先生,很快,就把男人送到了医院。

与男人同行的,还有那个老妇人。

来到医院后,再经过一些处理之后,很快为男人的伤腿打上了石膏。

“真是谢谢您!医生!”同行的老妇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男人拿出随身携带的书开始阅读,好像是因为颠簸的有些厉害,加上刚刚固定住的伤腿现在还在隐隐作痛,让他有些难以静下心来,于是他又合上书本,开始与珈登妮尔闲聊。

“医生,您是第一次来到东城区吗?”

正看着窗外发呆的珈登妮尔回过神来:“啊…抱歉?嗯…在我记忆里是的。”

“原来如此,不过像这样的旧城区已经没有什么人愿意来了。”男人也看着窗外,一幢幢破旧的公寓向后掠过。

“那您为什么还会留在这里。”

“可是这里很有意思,不是吗?实不相瞒,我本就是东城区人,而那小的可怜的图书馆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我父亲很英勇,在战场上牺牲了,在那封家书里,把图书馆托付给我。”

听到战争,珈登妮尔的表情又开始凝重起来。

男人注意到珈登妮尔变化的神情:“抱歉…我们无一幸免与这场战争,抱歉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

“不…”珈登妮尔摇头道,“没关系的。”

很快,他们便回到了那个图书馆,珈登妮尔下了车,艾尔文先生把男人搀扶了下来,回到了图书馆内,让男人坐了下来。

“接下来请静静疗养。”说着,把一张写满注意事项的纸交给了男人,“这里有诊所的电话,我叫珈登妮尔·爱托伊尔。”

“好,谢谢您。我叫兰斯·休伯特。”

珈登妮尔微笑着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休伯特先生。”

告别了休伯特,紧接着把老妇人送回了不到两公里外位于四十四街的住处。

临离开前,艾尔文倚在车门旁,点起了一根香烟,并说道:“我觉得你应该适当的把自己放出工作之外,珈登妮尔。”

珈登妮尔十分疑惑:“请问是为什么呢?”

“你似乎有些过于缺少正常的社会交往,或许你可以留在图书馆,也当是帮忙了。”

“…放下现在的工作……去做些别的…在别的环境里?”

“没错,至少我认为实践比那些书本上枯燥的理论更有用。”

珈登妮尔停顿了许久,她正在纠结。

艾尔文拍了拍珈登妮尔的肩膀:”去吧,诊所又不是没有其他人了,帕里什绝对会同意的。”

珈登妮尔同意了,随后他们再次驱车前往了图书馆。

少女推门进入,门上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此时正看着书的休伯特猛然抬头,看到的不是周遭的邻里,而是前不久与自己道别的那个少女。

两人四目相对了许久,才有一方撕开了这份寂静。

“休伯特先生,在您康复之前,我会留在这里帮忙。”少女的语气很坚定。

“啊……好的,谢谢您。”休伯特似乎还没有回过神,但是思考到自己的状态,的确需要一个靠谱的帮手,只不过他从未想过是眼前站在这里的少女。

显然,他被少女吸引住了,她身上散发出的独特气质,与任何一个他所接触过的同龄女孩不同,优雅端庄,落落大方,但又藏着一丝羞涩与懵懂。

星历1910年8月6日,这一天像是珈登妮尔故事里的转折点,从这天开始,她心中的那片花海闯进了新的种子,盛开出了别样的鲜花,也有了新的颜色。

同样是一个晴朗的早晨,珈登妮尔伴随着钟声与阳光一同醒来,像往常那样打理好自己,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下楼,吃过早饭之后,便乘车来到了图书馆。

图书馆内的大灯已经打开,推开大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却不见休伯特的身影。

“休伯特先生?”珈登妮尔呼唤着。

忽然,图书馆的深处传来了巨大声响,寻着声音找过去,珈登妮尔看见了通往二层的楼梯。

“休伯特先生?您在上面吗?”

爬上楼梯之后,珈登妮尔一眼便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厨房与在一边正拄着拐杖手足无措的休伯特,食物与盘子的碎片遍地都是。

随后,珈登妮尔赶忙丢下箱子,开始收拾起来,一边说着:“休伯特先生,您还在养伤,这些事情由我来做就好了。”

“……抱歉,麻烦您了。”休伯特的内心感到无比的羞愧,自己狼狈的模样在少女面前一览无余,还让她做起了本该自己做的事情。

“不,并不要紧。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来帮忙的原因之一,尽管交给我就好。”说着,珈登妮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休伯特先生,难道您还没有吃早餐吗?”

“啊……是的。”

“我明白了。”

收拾完这“一片废墟”,把休伯特安置在了餐厅,珈登妮尔便一刻不歇的开始准备起了早餐。

片刻之后,一顿简单但健康的早餐便端到了餐厅。

感激的话已经难以言表,此时感谢的最好办法就是将这份美味享用的一干二净。

站在一旁的珈登妮尔也露出了微笑。

“休伯特先生,今天需要做些什么呢?”

“嗯……今天需要整理书架和借阅帐,此外好像并没有什么事情了。”

少女很认真的记录在自己的本子上。第一天来到崭新的环境似乎让她还并不习惯这里的节奏,事无巨细的做着每一件事情,除此以外不说任何话语,这或许是名门望族的教育带来的观念,但或许已经并不适合这个崭新的时代了。

在休伯特吃完早餐之后,收拾好碗碟,珈登妮尔便搀扶着休伯特回到了图书馆前台。

休伯特从桌子上翻出两本又大又厚的本子,封面上的斑驳与泛黄的书页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本子的来由。

图书馆里的书目十分庞大,往往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清点,好在这种事情每周只需要做一次。

珈登妮尔抱着厚重的清单请点完书籍之后,回到了前台,此时休伯特也早已整理好了名单。

大约上午十点,今天一天的工作就已经做完。

珈登妮尔坐在一边,看着窗外的街道,看着门外的汽车来来往往,看着周遭的居民走来走去;休伯特还跟往常一样,看着手里那本书。

图书馆变得十分安静,没人知道珈登妮尔此时正想着什么,或许是过去的事情,或许是身边的男人,或许是未来?

“爱托伊尔小姐?”休伯特合上书本,打破了这一份宁静,“您喜欢看书吗?”

珈登妮尔回过头来,并说道:“…在我小时候,我的母亲会给我念故事,但战争爆发之后,我就很少再看过书了……”

说罢,珈登妮尔陷入了沉思当中,眼神中又多了一丝哀伤。

“抱歉,让您想起这些。”休伯特的内心顿时充满了愧疚,气氛又变得冷落起来。

珈登妮尔一如既往,还是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小姐,您介意我为您推荐些书目吗?”

珈登妮尔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栀子花》,同您的名字一样,让我看看,在哪里……”休伯特翻找着清单

“在十四列第六个书架的……从下往上的第三排,我还有印象。”

说罢,珈登妮尔立刻起身,找到了那本书,并展示给休伯特。

“请问是这一本吗?”

休伯特顿时被眼前的少女震撼到,难以置信她能拥有惊人的记忆力。

“因为在军队里,要很快的知道伤员的名字,常常没有时间看那么多,也就养成这样的能力了……”珈登妮尔微笑着。

很快,二人再度安静下来,都静静的沉浸在文字的世界当中。

休伯特看了看书,又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少女,灰蓝色的头发与蓝色的瞳孔在窗外射入的阳光的照耀下变得闪闪发光,少女看书看得入迷,而此时,休伯特却看着少女入了迷,他从未见过又哪个女孩像她这样散发出独特的魅力。

太阳逐渐落下,直到街边的楼房遮住了阳光,珈登妮尔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

安定了自己的情绪之后,珈登妮尔问道:“休伯特先生,您有喜欢的菜品吗?”

休伯特看了看时钟,也才刚刚发觉此时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休伯特摇了摇头。

珈登妮尔把休伯特搀扶上楼,像早晨那样安顿在了餐厅,随后自己进入厨房做起了晚餐。

大约半小时后,丰盛可口的菜肴端了上来,二人饱餐了一顿,其间却没说一句话。

晚上八点,图书馆关了门,也到了珈登妮尔回去的时间。

临行前,珈登妮尔问道:“休伯特先生,这本书我可以带走吗?明天我也会来的。”

休伯特同意了。

返回诊所的路上,艾尔文问道:“感觉怎么样?”

珈登妮尔抱着手上的书:“感觉……和诊所里完全不同。休伯特先生是个不错的人,推荐的书很好看。”

未来在图书馆的日子里,似乎每天都是这样。

图书馆总是没有什么客人,或许是因为过于老旧,人们都更加喜欢在西区的新图书馆。

那天,意外的来了一位客人,珈登妮尔定睛一看,便想起来这是那天在场的那位老妇人。

“女士,您需要些什么?”

珈登妮尔打量着老妇人,上次的会面由于工作的原因,并没有注意她的着装。老妇人的衣着相当华丽,成套的着装,干净整洁的礼帽,脖子上佩戴的项链与手上戴着的真丝手套,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水味,并不像是在这东区的居民。

“诶呀……您是那天的医生?还能过来帮忙真是太感谢您了。”老妇人笑的十分开心,一边把手中的书递给了珈登妮尔,“这些是要还的书。”

珈登妮尔接过书。书籍的封面十分简单,只是单纯的用笔写上的标题与作者。

翻开名册,她看到厚厚的册子上,从1905年开始,就几乎全是一个名字——露西·范伦丁。

珈登妮尔找到了那本待还的书本,把名册交给了老妇人:“女士,请在这里签字。”

随后,范伦丁又借走了几本书,同样是十分简陋的书。

临走前,范伦丁对休伯特说:“什么时候才能读到您的小说呢,休伯特先生?”

休伯特尴尬的笑了笑,只好说:“很快……”

范伦丁离开了。

珈登妮尔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范伦丁的背后,好像背负着什么,于是便问起了她的事情。

休伯特思考了一会,把她的故事告诉了珈登妮尔:“范伦丁女士……她原名叫露西·依莱,想必你一定知道依莱银行。”

露西·范伦丁是布洛斯塔德著名商人,依莱家的女儿。

战争爆发前很多很多年,她认识了一个名叫科林·范伦丁的男人。

科林是一名小说家,但写出来的东西却没有人认可,也没有因此赚到什么钱。

但他热爱文字,也正因为热爱而没有放弃。

于是露西认识了科林,正因为科林的文字,才被他深深吸引。

她爱他的浪漫,于是不顾父亲的反对,义无反顾的决定与这个男人结婚,几乎舍弃了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带了一笔钱款,同科林一起定居在了东区。

尽管未来的生活也并没有变化什么,但至少,他们是幸福的。

战争爆发之后,中年的科林在战场上牺牲,却只留下了那些自己曾经写下的文字。

科林离开人世之后,露西把他的书本全部装订起来,那些封面也全部是由她亲自写下。

她把书籍捐给了图书馆,只为了让更多人可以看到他的文字。

现实仍然是残酷的,东区逐渐冷清,图书馆也不再起眼,科林的小说仍就没有人看。

科林唯一的,最忠实的读者,便是他的妻子,露西·范伦丁。

听完这个故事,珈登妮尔拿起了那本刚刚归还回的书。

书名叫《种下那颗种子》,作者是科林·范伦丁。

“休伯特先生,我可以也把这本书借走吗?”

休伯特点了点头,说道:“你是这本书的第三位读者了,这的确是一本好书。”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空:“也作为一名小说家……或者说是准小说家。自己的作品被人阅读,的确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休伯特叹了一口气,“希望科林先生可以感受得到。”

就这样,珈登妮尔开始阅读起科林的文字,她看见了科林文字下的那片巨大花海,那荒诞但又充满浪漫的世界。

小说的主角只有二人,或许就是科林与露西。

同样是二人独处默默阅读的时候,当休伯特转头看向一旁的珈登妮尔,却看到了珈登妮尔正抽噎着,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眶中不断滑落。

休伯特在一旁看着,递去了手帕。

“谢谢……”少女哽咽着说道,“科林先生的文字十分……打动人心…有些情绪失控……抱歉。”

休伯特笑了笑说道:“这就是文字的魅力,爱托伊尔小姐,您的确是一个好读者。”

后来,两人逐渐熟络对方,成了朋友,两人时常会探讨对一本书、一个片段的看法。

休伯特感受到了珈登妮尔独特的共情能力,她细腻的心思使得她总是能够静下心认认真真的听一个人言语,总是能够回给对方最完美的答卷。

同样的,珈登妮尔也感受到了休伯特的温柔,每当珈登妮尔的共情到达了极点,在休伯特细腻的言语下,她总能很快平复。

二人的荷尔蒙正不断催促着他们靠近彼此。

只是,两人都是愚钝的傻瓜罢了。

还是往常的一天,每当珈登妮尔的内心有些心结难以打开时,总会去询问照顾她的帕里什先生。

“帕里什先生,休伯特先生总能给我带来些难以言表的感受。”珈登妮尔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羞涩,帕里什顿时理解了她的意思。

“再去和他多看些书,书会告诉你的。”

一个月后,休伯特的伤已经痊愈,但珈登妮尔依然会在闲暇时前往图书馆。

她看见书中男女二人身体的接触,爱抚的轻吻,摸索着对方的身体,诸如这样的片段往往会在少女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也看见了书中两人与彼此的约定,对彼此的悉心照顾,对世界发出的最浪漫的誓言。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爱,也是她第一次理解自己对休伯特的感受——她似乎爱上了眼前的少年。

少女对少年的喜好了如指掌,直到他喜欢阅读那些诗集,知道他总是会把故事写进小说,也知道他梦想环游整个世界。

9月25日,珈登妮尔在病人家中寄宿了整整一月,二人总是会书信来往彼此,写下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当她离开病人家的宅邸,却饱含着内心的不甘,她内心充满了委屈与抱怨,自己强大的共情能力让自己不得不为那个孩子哭泣时,拥抱珈登妮尔的,还有那个名为休伯特的少年。

11月,珈登妮尔因为工作要离开布洛斯塔德。临行前,休伯特送给了珈登妮尔一本诗集,同样,作为回礼,珈登妮尔也送了一本给他。

到达工作地艾利安王国首都科瑞之后,珈登妮尔很快便给休伯特寄去了信件,除此以外,繁忙的工作与在异国他乡的不便,她就没再频繁的写信了,就连休伯特赠予的诗集,也还未读几页。

几天后,11月10日,珈登妮尔收到了来自诊所的信件,信上仅仅只有短短两行字——自己先前照顾的那个孩子,自杀了。

11月14日,她收到了来自休伯特的信件,信中写道,露西·范伦丁女士在自己的床上去世了。这件事情是休伯特考虑很久之后才告诉珈登妮尔的。

突如其来的双重噩耗让珈登妮尔无法平复,却又由于工作的需要让她必须保持无比的冷静,或许是因为有些埋冤休伯特,珈登妮尔没有回信。

回到布洛斯塔德之后,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珈登妮尔已经从悲伤中走了出来,前去拜访了二人的墓地,便没再多做什么了。

那天夜里,难得闲暇下来的珈登妮尔终于可以读完剩下的诗集。

伴随着摇曳的灯光与窗外的秋风,吹拂进房屋的阵阵花香让珈登妮尔沉醉其中,诗句里的咏叹让珈登妮尔不断回忆着,那些美好的、令人难忘的。

当她翻过最后一页,却看见了休伯特留下的文字。

「当你看到这里,我想我已经准备出发离开布洛斯塔德。

范伦丁夫人去世之后,留在这破旧的图书馆,我想不是我最后的归宿。

于是我决定变卖了它,然后出发去追寻自己环游世界的梦想。

我很感谢这段时间以来与你一同的日子里,你给予了我的生活一些新的色彩。

我并不清晰你的心意,但临行之前,我并不想留下自己未说完的遗憾。

尽管有些唐突,但是。

我想,我爱你,珈登妮尔·爱托伊尔。

你的回应,就让风带给我。」

这似乎是一封诀别书。

读完之后,珈登妮尔开始哭泣,她奔跑着离开诊所,乘上出租,来到图书馆。

透过街边的路灯,她看见图书馆里已经被搬空,大门已经紧锁。

一无所获的珈登妮尔低落的回到诊所,她相信休伯特已经离开。

那一刻,尽管并不是生离死别,但这样的诀别,毫无征兆的诀别,也让少女的内心像是被锁链绞死一样难过。

她并不清楚未来如若是还有机会相见,无论是休伯特还是自己,是否还能记起对方的名字或是面庞。

现在,她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掩住自己的面庞,等到自己哭的精疲力竭,自然也就睡着了。

「时间是漏斗里的沙子

坚硬无比

吹进人的眼睛

令人哭泣

也会随风飘动

抹去石头上的字迹」

书上是这么写的。

此刻少女只觉得,时间可以擦去任何痛苦的回忆,就像是以前那样。

失落的珈登妮尔抹着眼泪,碰到了还在工作的帕里什。

珈登妮尔把以前都告诉了他,帕里什说:“昨天他来过诊所,他明天一早就会离开。或许你可以去找他。”

“真的吗?”这段话像是一束光,照亮了珈登妮尔的内心。

少女清楚的明白,这是最后一天,也只有明天,可以换回那个愚钝的少年。

等到第二天清晨,她毫不犹豫的起了床,起的比以往都早,迅速的打理好自己,如同往常一样。

早上七点四十分,她便来到了车站。

车站的第一列火车会在每天早上的八点发车。

挤开人群钻进了车站,她不顾一切的奔向了车站月台,环视着寻找着休伯特的身影。

一列火车驶进远处的站台,巨大的声响吸引了珈登妮尔的视线。

——那是休伯特!他此时就站在那个月台上,手捧着那本珈登妮尔选给他的诗集,两脚旁放着他的行李。

珈登妮尔无法忘记这个让自己产生此生都不曾有过的独特情感,用词藻、诗歌打开了珈登妮尔被过去锁住的心灵。

一段段回忆伴随着奔跑时的风扑面而来,映入脑海。

一张张面庞,一段段诗句,一页页纸张,都是珈登妮尔弥足珍贵的回忆。

经历了无数次的分别,即便是已经成熟的少女,也依然无法接受再一次的分别——因为他是休伯特。

少女冲到了他所在的月台,却已经看不见他的踪影。

列车的汽笛声在车站内回响,气刹缓缓松开,白色的蒸汽覆盖了珈登妮尔的视线。

她用手扫开,焦急的寻找着休伯特的身影。

活塞运动的声音从车头传来,当列车动起来的那一刹那,珈登妮尔看见了休伯特,他正坐在最后一节车厢上。

“休伯特先生!”珈登妮尔小跑着,呼唤着。

休伯特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向窗外望去,看见了珈登妮尔。

“爱托伊尔?!你怎么会在这里?”

珈登妮尔拿出了休伯特送给她的那本书:“休伯特先生,请允许我严厉的批评你!你真的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男人!”

突然遭到一顿批评的少年十分疑惑。

“你在那留言里写‘我爱你,爱托伊尔。’,但你却想为了自己,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这里,离开我,你真的是一个自私的人!”列车越来越快,珈登妮尔不断加快着脚步。

“你给我的那么多书,那么多诗歌,我都在好好的阅读着,而你就这么走了,我该跟谁去分享?”

列车不断加速,她丢下箱子,解开头发,任自己的蓝色长发在空中飞舞,全力奔跑着,想要追上那列火车,似乎想痛骂休伯特一顿,这样,也不会让自己太过悲伤。

“连仅仅是爬图书馆的梯子都会把自己摔到骨折!你才是书里写的那个傻瓜吧!!”珈登妮尔怒斥着,脸涨得通红,失去了重心摔倒在地上。

珈登妮尔终于忍不住哭泣,喃喃地说道:“……就没有想过…我好像也爱上你了吗……”

许久过后,才平静下来,但失去力气的珈登妮尔还依然趴在站台的地面上。

“爱托伊尔小姐,站台很脏呢。”

熟悉的声音传进了珈登妮尔的耳中。

“哦对了,这次能麻烦爱托伊尔小姐为我的小腿包扎一下吗?这是刚才从车上跳下时摔到的。”

珈登妮尔抬起头,看见了那张面庞与伸来的手。

少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踮起脚尖凑到了少年的面前,献出了自己的初吻。

站台上缭绕的烟雾包裹住了二人,这一刻,似乎周围的时间也放慢了脚步。

休伯特一下子愣住了,双手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才合适,当珈登妮尔抱住了休伯特的后背,他也这么做了。

亲吻了许久后,直到双脚没有力气踮起身体,才缓缓挪开嘴唇放开双臂。

“……这是先生教我的…要对自己真正爱的人这么做。”

休伯特擦拭着珈登妮尔的眼泪。

“休伯特先生,你的行李呢?”

“哦!如果要带上行李的话就来不及跳车了。”

“医院不会为你提供你缺的那些东西的。”珈登妮尔认真地说道。

“那我只好麻烦爱托伊尔小姐?”

“……我要先找到自己的箱子。”

“我还没听到你说那句话呢,爱托伊尔小姐。”

“是指……?”

“你的回应。”

“…我爱你。”

自那之后,二人确定了关系。

休伯特没了工作,于是便应聘到了诊所,成为了珈登妮尔的司机。

之后两人结了婚,生了孩子。

……

许多许多许多年以后,她的后代,那个名叫海雅茜莉的少女,回到了东区的图书馆。

这里见证了珈登妮尔和兰斯的爱恋。

她看见了科林写下的那些小说,如今已经重新印刷,同样简朴的封面上,却被人写满了赞扬的话语。

科林与露西的故事流传向了整片大陆,尽管现实无比荒诞,但他们依然浪漫。

她看见了兰斯送给珈登妮尔的那本书,也正如珈登妮尔日记里写的那样,是一段诀别书,却又有着深情的告白。

她看见了珈登妮尔送给兰斯的那本书,同样也是书的最后一页,写着少女送给少年的一首告白诗:

「你为我种下名为词藻的种子

发出了名为诗歌的芽

在我的心里盛开出名为爱的花

从此

我的世界不再灰暗无味

我爱你,兰斯·休伯特。」

或许在出发之前,兰斯已经读到了这段话。

也或许是在之后,那个愚钝的少年才明白少女的心意。

但肯定的是,他们始终深爱着彼此。

她看见了科林写下的小说,梦幻与浪漫交织着,温柔与细腻并存。

说不定,还有些珈登妮尔影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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