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丽泊斯塔逐渐有了暖意,一改前些日子的寒冬,除了有些许小雪偶尔飘落,积雪已经几乎消融。
阿尔尼塔克是丽泊斯塔最北边的城市,因此常年的气温都不高。曾经以著名的风景著称的城市,却在战时被炮弹几乎轰炸成了一片废墟,经历近乎一年的时间才逐渐恢复。没有了历史的痕迹,阿尔尼塔克像是失去了灵魂。
列车的车厢有贯穿全车的蒸汽供暖,少女早已站在车门前等待列车停靠稳妥,打开车门的那一刹那,扑面而来的夜晚的寒气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站台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或许只是为了让身体暖和起来而已。
珈登妮尔离开了车站,乘坐上了车站外的计程车,一直到放下手中的行李,才终于可以空下手让自己暖和一些。
“先生,请带我去天文站。”
“天文站?那里说是因为战争荒废了,市政要在那里建工厂现在正准备拆除。”司机对珈登妮尔提出的要求感到难以理解。
珈登妮尔从包里拿出委托的文书,再次确认后回答道:“…的确是这个地方。”珈登妮尔把地址交给司机看了看。
司机不再多说什么,踩下了油门。
车子驶离了火车站,远离了城市,只剩下了条条马路,重建后依旧告急的电力设施,导致沿街甚至连路灯也没有,只有零星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阵阵微风吹拂过,灯光也随之摇曳。
汽车再次停下时,已经是深夜。荒凉的郊野上赫然立着一座用砖砌起的建筑,圆形的屋顶上伸出管状物斜对着空中——很显然,那是一个望远镜,这里便是天文站。
司机善意的帮珈登妮尔打开了车门,顺带看看这座城市几乎唯一的、可以证明它过往的建筑。
向司机道别后,珈登妮尔敲响了木门。
还没等珈登妮尔开口,门内传来一个老年男性的声音:“进来吧,推门就好。”
木门发出了尖锐的声音,似乎是摇摇欲坠,但屋内的温暖却丝毫不减。
“这里除了我要的人没人会来,我知道你,珈登妮尔·爱托伊尔…咳咳……”男人说道。
珈登妮尔向男人问了声好,随后问道:“莱昂先生,现在做一些常规的检查可以吗?”
“我知道,我时间不长了,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走完,我可一辈子没碰过女人哈哈哈。”莱昂爽朗的笑声不像是一个即将离世的患者,珈登妮尔愣住了,“小姐,不要误会,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突如其来的补充让珈登妮尔从一进来的严肃逐渐放下了戒备:“话虽如此,但检查是我的工作范围,是必须要做的。”
莱昂答应了。
半个小时之后,才把所有需要的东西准备齐全,随后就在客厅做起了检查。
“你我都是英雄。”莱昂在一旁整理自己翻出来的文献,一边对着珈登妮尔寒暄道。
“您是指?”
“意思?你和我都是上过战场的人。”
“很高兴能见到您,先生。”
“也就是因为守着这个大家伙,”莱昂环视着这间屋子,“我才能活下来。”
少女不禁看了看四周,天文站的内部满是历史留下的斑驳,用石块堆砌起的墙面上记录着各个时代曾留在这里的“守站人”们留下的记录,那是他们最坚实的信仰。
“天文站远离了城市才能看到漫天的群星乃至是银河的轮廓,正也因为这样我才能躲过那次轰炸。”莱昂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与惋惜。
“小姐,你名字里带着爱托伊尔,想必也是旧时贵族的一员。”
珈登妮尔被男人的话语吸引,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认真的听着面前陌生的男人的讲述。
“贵族们信奉天上的星星,认为那些都是神明发出的光,可以告诉我们真理。于是就有了我这类人,被称为「星神使」的人……”
那年战争逐渐扩大,影响到了全国,中年人也被要求加入战争,或许是因为那场发生在脚下这片广袤土地上的伟大革命,人们开始相信自己的力量,贵族逐渐淡出的历史舞台,就连所谓的星神使也没有得到任何特权,哪怕这曾是他们的信仰。
“天体在天空中以自己的规律不断绕行,这是没人可以改变的事实。”莱昂对群星的热爱并不亚于贵族们,乃至整个国家对那些在空中发着光的神秘物体,但
他的热爱却只是为了让人们能对那些发光的东西认知的更加清楚。
家族代代延续,代代相传,一直到了今天。
“我曾始终不相信有星神的存在。”莱昂说道,“但那天,我与战友们迷失在了茫茫黑夜中,却是我怀中始终携带着的望远镜为我们指引了方向。”
说到这里,莱昂的眼睛中伴着丝丝泪光,要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亮。
珈登妮尔看着测试纸上的颜色不断变深,便无心再听下去。
“先生,您的情况不是很好。”珈登妮尔说道。
“…啊啊,我知道的。”随后莱昂陷入了沉默。
“你要在这留宿吧?”
“是的先生。”珈登妮尔开始收拾桌子上的设备。
“你的房间在那里。”莱昂指向了房子的右侧,“房间隔壁是浴室,还有热水,早点休息吧。”
随后莱昂爬上了梯子,看起了天上的群星。朝日的暖意唤醒了梦中的珈登妮尔,穿好衣服洗漱过后离开了房间,大厅里却不见莱昂
的身影。
“先生?先生?”
珈登妮尔爬上了梯子,看到了倒在望远镜架上的莱昂,幸好只是靠在这里睡着了。
她没有打扰莱昂,只是默默的在房子周围打转,发现了这里的地窖。
取了一些食物出来后,便动用厨房,做起了早餐。
“早上好小姐,还麻烦您做早餐了,抱歉。”莱昂颤颤的爬下梯子,坐在了椅子上,疼痛让他说不出很多话。
早餐才吃到一半,门外传来了引擎的声音,随后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请离开我的地盘!”莱昂朝门外大声喊道。
拍打声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激烈,有附加上了汽车的喇叭声。
莱昂忍着疼痛,一瘸一拐的冲向门外,打开了大门:“我说了很多次!请滚出这个圣地!这里是天文站!天文站!你们要找的工厂选址不在这里!”
“莱昂先生,市长已经同意给您补贴金了,况且您年龄……”
“我一把年纪都能上战场保卫国家!怎么一块小小的天文站我也保护不了?!”莱昂撕心裂肺的怒吼着,“这里世世代代千百年来决定了这个国家的命运,你们这些忘了本的家伙!”
“…您对我们说也没有用呀莱昂先生,我们只是跑腿的。下个星期会有人来强制推倒这里的,先生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那行人开车离开了,只留下莱昂在原地,脸上的青筋已经暴起。
那天过后,莱昂就没有对珈登妮尔说什么话了,只是每天晚上都坐在大望远镜旁,始终
盯着天上的星空看,似乎是在做道别。
莱昂的身体,就算是医生的珈登妮尔也无力回天,星神并不存在,她也不是神明。
而珈登妮尔现在能做的,只是默默的为莱昂现在的处境做些什么改变。
那天她独自离开了天文站,来到了市里,找到了政府,但她极力为莱昂辩解,也是徒劳罢了。
晚上,珈登妮尔回到了天文站,莱昂知道她去了政府,也知道并没有改变什么。
“我可以看一眼望远镜吗?”珈登妮尔尝试打开话匣,却被莱昂无情的回绝。
此时莱昂的内心,他所隐藏着的秘密就如他心心念念的望远镜一般不可窥视。
就这样每天少言寡语几天之后,莱昂甚至连饭都不吃了。
身体越来越差的莱昂最后连爬个梯子也会突然摔下来,他真的不行了。
那天夜里,楼上传来了巨响,莱昂倒下了,这次再也没能醒来。
莱昂一辈子没碰过女人,子嗣也没能留下。
他离世以后,老天文站后继无人。
珈登妮尔临走前的夜晚,万里无云。
她登上了顶端,仰着头注视着这漫天的繁星,银河也能看见。
不由得,她发出了感叹。
回头望去,那个本该站在望远镜前注视着广袤星空的人却被埋葬在了远处城市的泥土中。
这一次,没人阻拦她窥探他眼中的星空。
珈登妮尔把眼睛凑了上去,旋转着望远镜,那些只在书中口中听闻过的星星映入了眼帘。
绞盘上的最后一个刻度表计,没有写着名字,只有一颗四芒星的符号。
珈登妮尔始终看着这个方向,却也始终没有发现什么。
过了午夜,珈登妮尔有了困意,她决定再看一次,她坚信这里一定藏着什么。
一颗流星划过。
又一颗。
一片。
越来越多的流星划过天空。
珈登妮尔站了起来,望向天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顿时让她睡意全无。
流星雨持续了两个小时才逐渐平息。
珈登妮尔回到了布洛斯塔德。几天后,她收到一封信,署名是“最后的星神使”。
信中如是写道:“我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对我来说群星就是我的全部。但我坚信每一个离开这时间的人们的灵魂,一定会变为一颗星星。流星划过天空冲向大地的时候,就是他们
回到人间的时候。”
…
多年后,这里建成了一片片工厂,城市逐渐发达起来,但天空中的群星早已被层层雾霾
掩盖的早已不见。
城市中的满天星一片一片的盛开着,夜晚在灯光照射下,从高楼望下看去就像是五颜六色的星星一样,但抬头望去,流星不再,也没人知道,逝去的人们能否化作群星,等待着冲入大地,等待着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