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如同往常一样,珈登妮尔整理好自己的装束,收拾好所有东西,离开自己的房间,下楼来到诊所。
"早上好,帕里什先生。"少女照常向院长问候,但此时的帕里什似乎顾不上她。
只见帕里什先生在诊所里来回跑动,嘴里似乎还念叨着什么,从诊所的角角落落里寻找着各种东西拿进他的办公室内。
"先生,您在……忙什么呢?"珈登妮尔跟随着帕里什走进办公室。
当帕里什匆匆忙忙的转过身来,迎面撞上少女,这才停下片刻:"啊,早上好珈登妮尔。我正准备外出,正在收拾东西。"
边说着,他边往外走,珈登妮尔识趣的让开。
"看起来是很紧急的事情,发生什么了吗?"
帕里什又拿出了一个箱子:"嗯,是战友,加布里埃尔的。"
今天是1909年12月1日,战争仅仅结束了四个月不到的时间。
"原来如此……"珈登妮尔看向办公室地上放着的一个塞满的手提箱,看着帕里什先生手里的空箱子,"我想先生您可能需要我帮助,我近期没有什么工作,可以陪同你一起去。"
帕里什思考了片刻,说道:"那也好,过去之后的确会是些棘手的问题。"
"原来不只是去见战友吗?"
"不不不。"帕里是摆摆手,"如果能见到的话那就太好了,他牺牲了,这次是去探望他的妻女,他到牺牲也没告诉我他家的地址,只有我把诊所告诉了他,或许是他在遗书里写了,他的妻女联系上了我"
珈登妮尔有点忧伤:"很抱歉听到这个。"
帕里什好像很轻松的样子,便说道:"难免的事。"
说着,帕里什又收拾好了一个箱子,合上之后靠在墙边,抬手看看手表:"时间还够。"
"所以这次是要去做什么?"少女询问道。
"战友的女儿有白化病,但最近好像有些不太正常的情况,加布里埃尔的医院没能发现异常,于是就让我去看看。"
"这样……"珈登妮尔低下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所以说把你带上也不算差,也算是外出学习些了。"
珈登妮尔笑了笑,随后上楼也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片刻过后,珈登妮尔拎着自己的箱子走下楼,放下箱子,与墙边的那些靠在一起。
帕里什又抬手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可以出发了,我们要乘去莱文哈芬,再坐船前往加布里埃尔港。"
下午,二人到达了莱文哈芬港,作为丽泊斯塔几大港口城市之一,车站的终点与港口链接在一起。
下车之后,扑鼻而来的海风带来的腥臭味让珈登妮尔有些头晕目眩。
战争仅仅结束了四个月,前不久还在火光四溅的加布里埃尔海峡的海面上至今还漂浮着些许战舰、潜艇和飞机的残骸,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五彩的光芒——那是流出的燃油。也正因为如此,被污染了的海域,生态遭到严重的破坏,每天都会有不少死鱼被冲上海岸。同样的也会有不少穷人等候着拣回这些死掉的海鱼,他们也因此可以美餐一顿,尽管鱼肉经常掺杂着燃油的刺鼻气味,但比起饿肚子,这似乎也并不重要了。
珈登妮尔与帕里什登上渡轮,二人站在甲板上,一同眺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伴随着汽笛悠长的鸣叫,渡轮缓缓离开了港口,视野里的海岸线逐渐被拉长,变宽。码头上的行人络绎不绝,远处停靠的战舰舰身上还残存着弹孔的痕迹。
珈登妮尔倚在船头的栏杆上,看向驶去的方向,这是她至今为止的人生第一次坐上离开自己祖国的船只,行驶在大海之上。少女的裙摆与发梢在海风的吹拂下飘动着,伴随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她似乎很享受这美好的一切。
帕里什同样也在一旁,倚靠着栏杆,手里握着一张旧相片。
"那是什么?"相片被少女尖锐的目光注意到了。
帕里什看的出神,迟钝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啊……抱歉。"
帕里什把相片凑到珈登妮尔面前,用手指了指相片上的每一个人:"这是你的养父,这是我,最右边的就是那个战友,他叫布洛迪(Brody)。"
少女的思绪似乎被拉进了那张照片里,似乎看见了三个最要好的男人相互介绍着自己的家庭,吹嘘着自己的梦想。
"我们都叫他疯子,他的船是加布里埃尔海军里最快的那艘,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总是自信的冲到整个舰队的最前方。"
少女想象着。
"他的笑很有感染力,似乎能让每一个和他待在一起的人都变得勇敢无比。"
"那最后是?"
"以往的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冲出去,然后毫发无损的回来。"帕里什收起照片,看向远方,"你知道的,我是医疗船上的,每次他这么做我都会紧张许久。"
话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那次他真的没能回来。"帕里什继续说道。
悲伤的过去总是印刻在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哪怕是过了许久,哪怕是从未亲历过事件本身,听到这些,也不禁会悲伤许久。
"其实我有些讨厌他,真的。"
没人再多说什么。
傍晚,渡轮缓缓停靠在加布里埃尔港,同样也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二人离开码头,找到一处还勉强可以正常呼吸的地方,花了一枚硬币,买下一张地图,确认了要前往的地址,寻找着晚上可以下榻的地方。
乘坐着计程车,他们找到了一处在目的地附近的旅店,放下了手中繁重无比的行李,在附近的餐馆平常了海峡对岸异国他乡的美食之后,便回到房间休息了。
翌日清晨,当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伴随着港口第一艘货轮进港时拉响的沉重悠长的汽笛声,两人又拿上手中的行李,来到了目的地。
刚刚走到公寓下,悠长动听的钢琴声如同涓涓流水般从门缝中传出。
帕里什整了整自己的着装,犹豫了一下,随后摁下了门铃。
"我是帕里什,莱顿·帕里什。"
琴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房内传来的轻盈蹦跳着的脚步声,房门被打开。
迎接两人的是一个女孩,脸上露着无比灿烂的笑容。
女孩的皮肤异常白净,皮肤下的丝丝血管隐约可见,脸颊泛起可爱的红晕,身上的毛发都是纯白色的,就像是花田里的栀子花一样,纯净高洁。
女孩身后的是她的母亲,相比女孩看上去稳重许多,缓缓走向玄关。
女人用手爱抚地轻拍了一下女孩的脑袋,女孩随即笑了笑,站在了母亲身后。
"初次见面,布洛迪夫人。"帕里什有些拘谨,会想起面对的是逝去战友的爱人,自己内心的想法错综复杂,不知该如何开口。
"进来说吧。"布洛迪夫人往后站了站,让出位置让两人进来。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女孩默默无闻的做起了端茶倒水的工作。
"我很抱歉…夫人。"帕里什先生艰难的挤出了这一句话。
"吊唁的话已经不必多说了,过去的事情已经是定数,何况不仅是我一个人在为此悲伤。"布洛迪夫人的回答让凝重的气氛缓和下来。
帕里什先生些许放松下来:"有您这样的妻子,我现在也知道布洛迪为何会那么勇敢了。"
布洛迪夫人笑了笑,随后帕里什拿出了其中的一个箱子,递给了布洛迪夫人:"这些是布洛迪留下的东西,他说要我见到你之后再交给你。"
接过箱子过后的布洛迪夫人把箱子抱进怀里,抚摸着,恍惚着,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丈夫经常在信里提到你,如今还可以见到你我也觉得足够了。"布洛迪夫人回过神来,"顺带一问,请问这位小姐是?"
"她是爱托伊尔的养女,我想您应该听说过。"
布洛迪夫人的眼神瞬间明朗起来:"啊~!原来是你,我丈夫在提到你父亲的时候也说到过你,我记得……爱托伊尔应该经常会向周围人夸耀你的。"
珈登妮尔听到这些,微微弯腰致谢:"这样…自从第二次战争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没想到他会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
布洛迪夫人拍了拍珈登妮尔的背,似乎是在安慰。
"蕾莎(Raisa),先和爱托伊尔姐姐去一边,我要和叔叔聊一会,好吗?"
女孩面带着笑容,答应了母亲的指令,随即牵起了珈登妮尔的手,往琴房走去。
"姐姐,要听我弹钢琴吗?"蕾莎的话语如同寒冬里的阳光般温暖,向珈登妮尔发出了盛情的邀请。
珈登妮尔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在一旁坐下:"好。"
女孩深吸一口气,缓缓把手指搭在琴键上,从第一个音符流出开始,如同有什么魔力一般把珈登妮尔拉进了女孩的精神世界里。
那乐声,宛如月光下的溪水,清澈而柔和。每一个音符都如珍珠般晶莹剔透,在空气中跳跃、舞动。琴键上跳跃的双手,像是在演绎着一场华丽的舞蹈,奏出的是深情的旋律,激昂又婉转。女孩正摇头晃脑着,闭上眼睛感受着乐声里的世界,沉浸其中。
一曲之后,珈登妮尔依然沉浸其中,似乎没有意识到乐曲已经结束。
"感觉怎么样?"与刚才演奏时不同,一转优雅的形象,女孩又变得活泼开朗起来,转过头来询问着珈登妮尔,"还是…有哪里会更好吗?"
细细品味片刻过后,珈登妮尔做出了她的回答:"很好听。不过……第二段的情感波动可以更多一些?"
女孩弹奏了一段。
"是这里吗?"
"没错。"
女孩思考了一下,随后按照珈登妮尔说得弹奏了一遍。
"嗯……没错,就是这样!"珈登妮尔笑了笑。
女孩似乎也很开心,因为眼前的姐姐与她产生了共鸣。
"这样就很完美了,可以再来一遍吗?"
"全部吗?"
"如果可以的话。"
蕾莎又是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起刚才的乐曲,两人沉浸在悠扬的乐声当中,脑海里浮现出美妙的画面。
突然,乐声戛然而止,珈登妮尔猛的睁开眼睛,只见蕾莎的双手像是黏在了琴键之上似的,无法动弹。
"怎么了吗蕾莎?"珈登妮尔起身走到蕾莎身边。
蕾莎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又……又是这样。"
珈登妮尔立刻警觉起来。
"手指……又没感觉了,没法活动,好……难受。"女孩似乎正不断努力尝试让手指动起来,但始终无能为力。
珈登妮尔跑出房间,呼叫在客厅聊天的两人:"帕里什先生、布洛迪夫人,出事了,蕾莎的手指好像动不了了。"
布洛迪夫人即刻反应过来,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帕里什紧随其后。
"不要紧张,和往常一样。"布洛迪夫人安抚着蕾莎紧张的情绪,一旁的珈登妮尔似乎想做些什么但又无能为力。
"她这样有多久了。"帕里什询问起来。
"近一个月。爱托伊尔小姐,去帮我从厨房的冰柜里取一桶水来。"
"…好的!"
珈登妮尔迈开急切的步伐,走向厨房,翻出一桶冷水,用力抬出拎到琴房。
"放松,放松……"布洛迪夫人握住蕾莎的双手,缓缓塞进了冷水当中,"集中精神,像往常一样,没关系的。"
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过后,女孩的呼吸逐渐平稳,随后从嘴边挤出一句淡淡的"冷。"。
紧张的气氛逐渐平息,蕾莎恢复了正常,但在外人面前出现这样的情况,蕾莎多少有些难为情,一转之前的活泼,此刻又变得沉默。
"这次让你们来就是因为这个,你们也看到了。"
珈登妮尔坐在女孩身边,用手臂搂住女孩,安抚着她的情绪。
"等会做些记录,明天我打算去国立医院一趟。"
"麻烦你了。"
"很难说是不是和白化病有关。"
布洛迪夫人神色忧郁,叹了一口气以外就没说什么了。
做好记录工作之后,布洛迪夫人留下两人一起共用晚餐,稍做停留之后便离开了。
在路上,珈登妮尔询问道:"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我不能下定论。"帕里什犹豫了片刻,"我猜也许和神经有关系。"
"…我想也是。明天我要跟您一起去吗?"
"不…你就陪蕾莎吧,照看着一些。"
"嗯。"
或许是因为前一天发生的各种事情,也或许是因为身处异国他乡,也或许是二者都有,珈登妮尔并没有怎么休息好。
现在是早上八点,冬季的清晨从此刻开始。大约两小时之前,帕里什先生就顶着寒风与仍然昏暗的夜空出发前往了国立医院。
走过相同的路,珈登妮尔又一次登门造访了布洛迪家,开门的依然是蕾莎,也依旧带着她独有的笑容迎接着珈登妮尔——昨天的事情好像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
布洛迪夫人并不在家,屋内只剩下珈登妮尔与蕾莎两人。
同前一天一样,珈登妮尔还是坐在一旁静静欣赏着蕾莎演奏着她最爱的钢琴,同时也做足了充分的准备。
"姐姐,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蕾莎问着。
"喜欢的东西……?"珈登妮尔歪着头思考着,"真要说的话……花?那种大片大片的花,那应该是我到现在为止见过最美的东西。"
蕾莎的眼里似乎闪出了光芒,激动的说道:"真的吗?姐姐你也喜欢吗?"
珈登妮尔点了点头。
女孩立刻面向钢琴,演奏了一首与前面都不同的曲子,没有先前几首那么细腻的雕琢,但已经有了该有的雏形。
一曲结束后,女孩立刻问道:"怎么样?有花海的感觉吗?"
珈登妮尔开始会想起刚才的乐曲,随后说道:"有呢,但好像没有那么细致入微呢?"
蕾莎十分开心:"真的吗?那是我自己写的,等到最终的成品写好了,我会弹给姐姐听的!"
珈登妮尔笑了笑,点了点头,说道:"很棒呢,我会等着的。"
女孩平复了一下心情,坐在琴凳上发了一会呆,然后小声的问道:"姐姐可以……带我去看花田吗?"
"诶?为什么是我?"珈登妮尔问道,"让妈妈带你去不是更好吗?"
蕾莎有些失落,把声音放的更低:"因为白化病,必须有人陪我一起,妈妈平时要工作,没时间陪我。"
"原来是这样……"
"所以……可以吗?"蕾莎祈求着,这是她小小的心愿,"过段时间就是我的生日了。"
"……我答应你,但是也要问你妈妈的意见。你生日在哪一天?"
"12月15日。"
"我记住了。"珈登妮尔用手轻轻抚摸了蕾莎的脑袋,"不过这个时候还有花可以看吗?"
女孩又激动起来,这阴晴不定的性格让珈登妮尔也有些措手不及。
"有的!郊外的一片花田有成片的冬花开,还能看到积雪呢!"
"这样……那就一起去吧。"
那天是十分美好的一天,蕾莎没有发生什么情况,还畅聊起各种各样的事情。
女孩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姐姐感到十分喜欢。
晚上,帕里什先生从医院回来。
"有什么结果吗?"
"…不是很好解释,历史上从没有出现过白化病会有这样的情况。"帕里什先生叹了口气,"各地的医院都调查过,都没有类似的记录。"
"再多观察一些好了。"
"嗯。这几天我都要去协会那边,照看就交给你了。"
"我明白了。另外蕾莎说想要我带她去花田,先生您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意见,只要你能照顾好她,要让布洛迪夫人同意。"
珈登妮尔点了点头。
翌日,珈登妮尔还是和蕾莎在一起,和她玩耍,与她聊天,观察着她的状态。
等到布洛迪夫人回到家,询问了她的看法,顺利的,征得了她的同意。
时间转眼就来到了生日当天,尽管到那天之前发生了很多,自从各个医院、医护协会开始逐渐重视起蕾莎身上的未知病症起,一周至少会有三天都在医院里接受检查。
那天,珈登妮尔精心打扮了一下蕾莎,给她穿上厚厚的呢绒外套,搭配合适的颜色与恰到好处的妆容,带上一把华丽的阳伞,乘上车前往了远郊的花田。
女孩异常兴奋,一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话。
"姐姐,这是我第一次去花田呢!"
"是吗?"
"姐姐,现在都有哪些花会开呢?"
"不知道呢……?"
"姐姐,今天会……吗?"
"…一定不会呢。"
离开宽敞的大路,行驶到崎岖的乡间小路上,一路上都十分颠簸,但尽管这样,蕾莎似乎也十分开心,甚至每次剧烈的颠簸她都会笑的异常开心。
这样上下颠簸了大约半个小时以后,车窗外一片片盛开在山坡上鲜花映入眼帘。
车子停稳过后,蕾莎迫不及待的跳出了车外,紧跟着后面的珈登妮尔着急地打开阳伞。
"蕾莎!今天是晴天。"
女孩蹦跳着回到了珈登妮尔身边,躲在了阳伞的阴影下。
两人漫步向上走去,走向其中一个山坡的最顶端,眺望着整个花田。
这里是加布里埃尔最大最有名的花田,几乎整个国家的鲜花产出都在这里,一年四季各种品种的花陆续盛开,每个季节都有花海可看。
前几天下过一场大雪,花田上的积雪至今还未消融,一片白茫茫当中夹杂着各个颜色的鲜花,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朴素而又华丽。
在山坡的最顶端,有冬日的暖阳照耀过,即便是有风吹拂过,也不会觉得寒冷,只有阵阵花香钻进鼻腔当中。
两个女孩看着这美好的一切,一人回忆着往昔,一人畅想着未来。
珈登妮尔想起,多年以前的她也曾经在花海里渡过了自己最重要的一个生日,那天她获得了独属于她的名字。
蕾莎贪婪地**着花香,环视着四周的花海,闭上眼睛想象着花的声音,似乎有了灵感。
两人在花田里穿梭,漫步,随手摘下几朵鲜花,戴在头上,做成花环。
下午,珈登妮尔把阳伞立在一边,坐到草坪上休息,蕾莎也在一旁。
阳光无比温暖,珈登妮尔闭上了眼睛,休息了片刻。
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蕾莎,不见了。
珈登妮尔立刻站起身,拾起地上的阳伞,顾不得整理身上沾着树叶泥土的衣服,大声呼唤着蕾莎的名字。
几分钟过后,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附近被积雪掩埋下的花丛中传来。
珈登妮尔寻着声音找过去,发现了藏在里面的蕾莎。
珈登妮尔安抚起蕾莎的情绪。
"蕾莎,你在这做什么?怎么了?"
"我……我本来…想藏在雪下面看看姐姐…能不能找到我。"蕾莎哭泣着,"但…但是现在动不了了……"
珈登妮尔抓起一把雪,敷在了蕾莎的腿上。
"不可以开这样的玩笑。"
"对不起……"
十分钟过后,雪已经快要化成了水,但蕾莎始终没有反应。
又是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一把又一把的雪被敷在腿上,但始终都没有作用。
"…怎么回事?"
蕾莎的神情有些慌张。
珈登妮尔意识到问题似乎已经变得更加严重,双手搂住女孩从花丛中抱起,赶忙拿上所有行李离开花田,坐上车前往国立医院。
到达医院之后,珈登妮尔第一时间询问起帕里什先生的位置。
得知帕里什正在和各医院的医生开会,珈登妮尔丝毫没有犹豫地往会议室走去,哪怕有医院护士的阻挠。
少女用力的推开房门,突然的到来让会议室里的医生纷纷感到诧异。
"很抱歉打扰你们。帕里什先生,蕾莎似乎恶化了。"
噩耗让医生们迟钝了一下,随后便纷纷不再关注这场会议,而是把蕾莎放在了病床上,推入了病房。
等待蕾莎的,将是一系列的检查。
到了天边的最后一束光消失时,蕾莎的检查报告也一同出炉。
"结果怎么样?"珈登妮尔没有片刻犹豫,马上起身询问起帕里什。
帕里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中的胶片送到了珈登妮尔手中。
珈登妮尔仔细看着胶片,不出十秒就发现了问题。
"蕾莎的神经……消失了?"
前所未有过的病症很快传遍了整个医院上下,无论是护士还是医生,哪怕是病院的护工都在谈论着蕾莎。
蕾莎躺在一个单独的病房里,似乎还并不清楚自己的情况,但自己的双脚依然没有知觉,甚至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这样的感觉正不断往小腿蔓延。
蕾莎十分害怕,她已经可以猜到自己的情况并不乐观,毕竟病房的玻璃幕墙外都是医生与护士,在外面谈论着什么,尽管这间病房做过非常特殊的处理,先进的隔音材料与技术阻断了门外嘈杂的声音,给予了病人一个舒适的休息空间,但通过门外人们时不时看向病房内以及他们激烈的肢体动作,蕾莎能够懂得许多。
经过两天的观察,除了蕾莎小腿腹以下的大部分神经已经全部退化,只留下维持机体正常工作的神经,蕾莎的生命体征十分稳定。
医生们每天关注的都是蕾莎的情况,但除了给这样的病症取了一个叫慢性神经逆行性生长综合症(Chronic Neuroretrograde Growth Syndrome)的名字以外,也毫无进展。
也因此,蕾莎被准许出院。
出院那天,蕾莎坐着崭新的轮椅,珈登妮尔在后方轻轻推着。
两人走出了医院,天空中少有云彩,冬日的暖阳直射下来,温暖无比。
珈登妮尔还和之前一样撑开阳伞,把蕾莎保护在了阴影之下。
"姐姐,可以让我感受一下阳光吗?"蕾莎抬起头,看着珈登妮尔,眨巴着眼睛。
"不可以。"
"为什么嘛?"
"没人知道到底是为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珈登妮尔的语气似乎有些严肃,女孩洞察到了她的语气,便没再多问下去。
少女似乎也意识到了,随后轻拍着蕾莎的脑袋。
"乖乖听话。回去可以给姐姐弹琴吗?"珈登妮尔露出笑容。
蕾莎这才放下自己的担忧,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开朗的女孩的样子。
"好!"
回到家后,珈登妮尔把蕾莎抱到琴凳上。
女孩像往常一样轻轻把手放在键盘上,闭上眼睛,准备演奏。
但这次,蕾莎睁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向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脚,不到一会便流下了泪水。
"我……我再也不能踩踏板了。"
女孩抽泣着,从眼角不断流出的眼泪充斥着女孩内心的不甘。
珈登妮尔坐到一旁,不断安抚着女孩的情绪,但除了这个,她也无事可做。
眼见女孩依然十分低落,珈登妮尔坐到了女孩身边。
"这个……怎么踩呢?"
少女温柔的询问道,轻轻踩下了钢琴的踏板。
女孩抹了抹眼泪,深呼吸一口,随后把双手放在琴键上。
"姐姐试试踩下,我来弹。"
蕾莎的声音依然颤抖,但现在的她似乎带有了一种小小的使命感。
十几分钟过后,珈登妮尔逐渐熟悉起来,二人便一起合力演奏一首乐曲。
尽管中间的过程十分曲折,无数次的失误和反复过后,两人一同演奏出了同往常一样动听的乐曲。
女孩似乎忘却了自己"失去"双脚的悲痛,现在正被音乐救赎着。
几天后,家里来了一位工匠,经过一整个下午的敲敲打打,钢琴的踏板从用脚踩的样式被改造成了只需要抬起大腿用膝盖顶住即可。
由于蕾莎病情的加重,帕里什与珈登妮尔要在这里额外待上一段时间。
从发现突变之后,也就是蕾莎生日当天,12月15日,每隔两天就要前往医院进行检查。
到十二月底,蕾莎的病情也没有再加重,但肢体也依然会和往常一样突然动弹不得,她已经习惯了。
到了一月份,病情突变过后整整一个多月之后,同样的状况再次出现在了蕾莎身上,这次是她珍视的双手。
那天她哭的很厉害,尖锐的哭喊声好似要震碎玻璃,几乎整个医院都能听见她的声音,珈登妮尔靠在蕾莎身边,但自己也被这情绪所影响,不知所措。蕾莎举起自己的手臂,想要擦去脸上的泪水,但看到双手就像是断线了一般垂在那里,自己哭的更厉害了。
从那天之后,蕾莎住进了医院。
或许是因为悲伤,更或许是那天大哭一场之后就没了力气,之后的几天都没有精神。
"蕾莎,要吃点东西吗?"
蕾莎看着窗外,摇了摇头,病房里正播放着她最喜欢的钢琴曲。
在经过了一周的观察之后,医生们发现神经元退化病变的现象正在缓慢蔓延着。
全世界各个医院,协会的各个领域的医生聚集在一起,激烈的会议几乎持续了一天一夜。尽管帕里什和珈登妮尔以及个别医生极力反对着,他们仍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切除病变的肢体。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在经过了布洛迪夫人的同意后,蕾莎被推入了手术室。
手术室外,珈登妮尔与布洛迪夫人始终等候在外面。
布洛迪夫人的眼睛有些红肿,平日里看上去坚强的她,在面对女儿突如其来的变故深感无力。作为单亲妈妈的她,即便是再坚强想必也难以接受这样的事情。
"这段时间承蒙您照顾了,爱托伊尔小姐。"
"这是我应该做的,还请您不要过度伤心,我相信蕾莎小姐会康复的。"
手术一直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蕾莎终于被推出。
等在手术室外的二人迅速起身,关心着蕾莎的状态。
回到病房后一个小时,蕾莎呼唤起自己的妈妈。
刚刚从麻醉中醒来的蕾莎,眼神还有些涣散。
布洛迪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憔悴的模样,紧紧抱住了她。
"蕾莎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珈登妮尔依然陪在一旁,她看着布洛迪夫人正不断激励着蕾莎,试图让蕾莎从身体的病症带来的心理压力当中脱离出来,但显然这些话语更多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又经过一周的观察,蕾莎的体征十分正常,彻底失去了小臂和小腿之后的蕾莎十分悲伤,但很快也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十五岁的蕾莎,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经历了各种事情,她变得成熟了许多,此时的她明白,只有自己坚强起来,才不会让自己的母亲担忧更多。
到了二月,珈登妮尔先行离开了加布里埃尔,本国的工作不能再允许她停留更久。
在目睹了蕾莎从起初的那个演奏着钢琴摇头晃脑,喜欢在自己面前一蹦一跳的可爱女孩,变成如今这样失去了一半的四肢,再也无法演奏自己最爱的钢琴的她,好似生活失去了意义一般,珈登妮尔又开始询问起自己。
「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三月,气温开始逐渐回暖,冬雪不断消融,润湿这片大地,开始泛出绿意。
回到布洛斯塔德的珈登妮尔却收到了来自海峡对岸的噩耗。
蕾莎的病情,并没有因为截肢而得到解决。
得到消息后的当天,珈登妮尔便赶忙前往了加布里埃尔国立医院。
蕾莎回过头,看见了站在病房门口的珈登妮尔,憋屈许久的委屈再也无法藏住,眼泪开始往下掉落。
珈登妮尔放下手中的行李,一把抱住病床上的蕾莎。
"我在这里,蕾莎。"
"姐姐……"
"之后我不会走了。"
两人相拥许久,几乎每个人都看在了眼里,但没有任何一个人阻止。
之后二人聊了许多,珈登妮尔把前一个月发生的故事告诉了蕾莎,蕾莎听的津津有味。
二人的独处一直持续到了很晚,直到蕾莎困的睁不起眼睛,珈登妮尔才悄悄离开。
到那时,蕾莎已经失去了她的四肢。
某天,珈登妮尔正坐在女孩的病床旁,写着日记。
蕾莎在一旁静静看着,像是一个乖巧的玩偶。
"姐姐在写日记吗?"
"没错呢。"
女孩沉思了一会,接着说道:"姐姐可以帮我写吗?"
"日记吗?"
女孩点了点头。
"…可以呢。"
翌日,珈登妮尔带来了一个新的笔记本,上面画着很多精美的图案。
"这个本子送给你,要写什么东西就说给我听。"珈登妮尔笑着说道。
女孩点了点头,说出了她要写下的第一篇日记。
「1910年3月11日 加布里埃尔国立医院
这是我写下的第一篇日记。
今天我收到了爱托伊尔姐姐送给我的日记本,真的很开心。」
女孩的病情依然在不断蔓延,且在不断加速。
由于之前错误的判断导致蕾莎失去了自己完整的身体,此时医院也不敢轻举妄动。
从蕾莎截断的肢体上检查的结果上显示,除了异常的退化现象,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哪怕是一丝丝异样的变化都没被挖掘出来。
到了四月,蕾莎除了头部以外的所有地方都发生了病变,转动头部眨眨眼睛或是说话等是她那时唯一可以做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蕾莎的病情也一天天的向更差的方向发展,没人知道死亡会何时到来,但就现在来看,死亡的结局几乎已经成为了定数
"姐姐,死是什么感觉?"
珈登妮尔也没法回答。
"也是呢…如果姐姐知道的话,也不能在这里陪伴我呢。"
"抱歉……"
女孩笑了笑。
"我可以在日记本里留下我的愿望吗?"
"当然可以。"
"姐姐会帮我实现吗?"
"我一定会努力做到的。"
珈登妮尔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眼眶开始红润。
"首先……我想要沐浴阳光。"
珈登妮尔在日记本上书写着。
"然后,我要再听一次钢琴,一定要是现场的才可以!"
说完,女孩思考了很久。
"好像想不到更多了,那就……还想再去一次花田。"
珈登妮尔完整的记录下女孩的愿望,之后放下钢笔,转头看向蕾莎的时候,她早已泪流满面。
"会不会太少了?"蕾莎边哭边笑的询问着,"那……那也没办法嘛,毕竟……我……我还没活够呢。"
四月底,是花田里的花一齐盛开的时候,稍早一些或是更晚一些,都不能看到那片惊人的美景。
但似乎从蕾莎第一次被发现病变的那天起,她的时间就经不起等待。
四月中旬的某一天,蕾莎的眼前变成了一片黑暗,她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的光明,只剩下留存在记忆里的光景和面庞。
4月26日,蕾莎被带到郊外的那片花田,她坐着轮椅,被放置在花田中央,全身上下纯白色的裙子与她与生俱来的白色毛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这次,她不再被遮挡在阴影下,而是尽情的沐浴在阳光下。
白色的布条遮住双眼,精致的小嘴与鼻子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今天的她,美若天仙。
片刻之后,优美的钢琴声从花田中传来,声音很近,近的像是触手可及。
"这是?!"女孩似乎发现了什么。
"这是我写的乐曲?"
悠扬的琴声回荡在花田上方,从这个山坡传到另外一个山坡。那音符仿佛是天空中的精灵,舞动着翅膀,穿梭在花丛之间。
虽身处花田,但却无法看见颜色。
对此,蕾莎也并不悲观。
花田之上,花香随着乐声一同随风飘荡,于是乐声便成了颜色。
「花之声,音之色。」
这是对这场演奏的最好评价。
五月,珈登妮尔又因为工作离开了加布里埃尔,而到了那时,蕾莎也逐渐失去了听觉,失去了味觉,失去了嗅觉,面部的神经也无法动弹。
随后,她的记忆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她开始忘记很多事情,甚至是自己的生日,甚至是自己的名字,甚至是自己曾经深爱着的钢琴。
逐渐地,她忘记了乐章的声音,忘记了记忆里的光景,忘记了花的颜色。
而她最后忘记的,则是与珈登妮尔共处的时光,是自己母亲的面庞,是珈登妮尔的面庞。
1910年6月27日,因为全身的神经全部退化,肌肉全部停止了工作,心脏停止跳动,蕾莎在悄无声息当中离开了人世。
那天的阳光无比耀眼。
珈登妮尔回到加布里埃尔的时候,蕾莎已经躺在了那冰冷的太平间里。
珈登妮尔自责万分,她没能履行好自己的承诺,没能始终陪伴在蕾莎身边,哪怕蕾莎到最后或许已经忘记了那些。
短短六个月的时间,珈登妮尔见证了蕾莎生命的倒计时,同样也见证了布洛迪夫人一天一天变得憔悴,到了蕾莎去世的那天,她甚至都无法站起身。
在举行葬礼的那一天,布洛迪夫人晕倒了无数次。
葬礼的全程播放着蕾莎谱写的乐曲,至于那首未完成的《花》,此时也被补全。
至于这补全的部分,到底是不是蕾莎自己的想法,或许也没人知道了。
葬礼举办完之后,蕾莎的遗体没被埋葬,而是被医学院做成了标本,以供研究这罕见的疾病。
几个月后,作为参与此次事情的人之一的珈登妮尔,收到了一份来自世界医护协会的文稿:
「慢性神经逆行性生长综合症(Chronic Neuroretrograde Growth Syndrome)
罕见病症,发病原因不详,首例在1909年12月15日由加布里埃尔王国国立医院发现、确认,并记录。
以下是对唯一病例的研究分析报告。
慢性神经逆行性生长综合症为非传染性疾病,致病因素未知。患者患有白化病,但由于无其他病例,无法确认该病是否与白化病有关。无法确认该病例是否为遗传性疾病。无法确认是否为基因突变。其余信息仍待发现。
该病为慢性疾病,潜伏期推测约为3-5年左右。以下为对患者在推测潜伏期内身体出现的异常状况的整理得出的总结性诊断:在该病潜伏期内,患者会出现肢体异常抽动、肢体末端麻痹、短时感受器实效、肢体失控等神经障碍/疾病。
该病主要表现为:患者机体末梢神经元会以四肢作为起点,向内进行逆行性逆生长,具体表现为神经元、神经细胞的瓦解、退化。患者在潜伏期结束之后(研究认为当出现四肢末端出现失去大脑对其失去神经控制,确认神经逆行性生长后为潜伏期结束,进入主病症发病期)该病的影响将加速,该例患者在六个月内加速恶化,至失去生命体征。
以下是对患者加速恶化阶段的记录:
阶段一:患者四肢末端开始出现失去大脑对其失去神经控制,无法作用或感觉。
阶段二:全身除去头部完全失去感觉能力。
阶段三:全身除去头部完全失去运动能力。
阶段四:视觉消失。
阶段五:味觉消失。
阶段六:听觉消失。
阶段七:记忆开始片断性消失,机体器官功能开始衰竭
阶段八:意识消失。
阶段九:死亡。
以上为患者在六个月内(1909年12月15日-1910年6月27日)病症恶化的概述记录。
有关病理的研究:该病发作之后,神经元、神经细胞将会开始瓦解、退化。由病例表现来看,感觉神经元的退化快于运动神经元,头部作为近脑区域,似乎影响将放缓,在区域部位失去感觉、运动能力之后随后视听味觉才会退化。由神经中枢控制的器官基本功能将不会直接受到影响,在阶段七将会直接影响。
由于该病没有更多的例子作为样本,研究的不确定性过多,该研究报告只作为初步调查。」
在阅读完之后,珈登妮尔只觉得痛心疾首,那曾经鲜活的、复杂的生命,那活泼可爱的蕾莎,却被简单的呈现在了区区一张白纸上。
珈登妮尔翻开蕾莎的日记本,一页一页的看着为女孩记录下的每每一天,或许关于生命的意义的答案,就藏在这字里行间当中。
「我真的很喜欢钢琴,哪怕是不再能演奏,我也偶尔会闭上眼睛想象着
………………」
或许这简单的话语,就是蕾莎的全部了吧?
"说得也是呢,十五年而已,蕾莎也还没活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