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慧星

作者:李泽绵也 更新时间:2023/6/12 9:32:51 字数:2892

1 彗 星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宫廷政变的萌生,竟然是从一颗星星开始的。那是一颗让人心神不定、惶恐不安的彗星,民间称之为“扫帚星”。

公元三○○年是西晋永康元年,即农历的庚申猴年。这年初秋八月的某个夜间,恰逢彗星犯月。

仓助利是京城里发现彗星较早的人之一,此刻对着这颗烦人的彗星他颇感心慌。这位高句丽第十四代国王雉矢娄的国相(官职),其爵位是大主簿。按说如此职高位贵的一国之相,此刻本该沉缅在肉山酒海或者是红灯美色的享受之中。然而近期一系列闹心的事搅得他寝食不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享受?

彗星丝毫不解人意,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撩拨月亮。中国古代对天空中新出现的星辰统称为客星。古代占星术又把客星分成两大类:一类是瑞星,如周伯星、含誉星、格泽星等,认为它的出现是吉祥的征兆;另一类则是妖星,如彗星、孛星等,认为它的出现、特别是犯袭月亮便是预兆凶祸,如兵燹、水旱、饥馑等。此时,仓助利和京城的人乃至整个高句丽的臣民似乎用不着预兆了。自从雉矢娄即位以来,就没有过风调雨顺,没有过丰收和太平年景。特别是今年,干旱、涝灾、蝗虫接踵而来。而近期的京都——国内城(今吉林省集安境内),几乎每晚都能听到来自烽山上的鬼哭。哭声瘆人,让人心里阵阵紧缩,乃至发慌。

秋八月的天气本该是暖人的,但此刻游荡在院子里的仓助利却感到阵阵冷意袭侵着全身。不光如此,他的心里更是空荡荡、凉飕飕的。他独自在屋外,呆呆地望着夜空上的彗星。夫人在屋内叫了他几次却仿佛没有听见。

皇上无福民遭难。这是中原地区流传的一句话。中原人聪明啊,概括精僻。

让仓助利及高句丽百姓心寒的不仅是国王雉矢娄无福,更主要是他的品行。无福加上缺德就是百姓的不幸了。应该说雉矢娄不是个糊涂人,他聪明着哪,并且聪明过了头。可聪明人一旦过了头,就一切都变得多疑起来,以致于怀疑一切。因此说这种过了头的聪明就不是件好事。特别是一代国王。

原本仓助利的生活是很平静的。

仓助利原是高句丽五部中灌奴部(也称南部)的大使者(官职,部落首领),是主管该部的长官大加(爵位)。在部落的治理上,他是有口碑的,是高句丽五部中的佼佼者。雉矢娄即位的第三年秋天,高句丽原国相尚娄病逝,经各部大使者及王室族人举荐,仓助利出任了国相一职。相当于当时西晋王朝的丞相,总理国事。拜相的同时,晋爵为大主簿。仓助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谓一步登天。按照常理,他应该高兴才是。然而,仓助利的心情却变得沉重起来。因为他早就知道国王雉矢娄生性疑忌,心狠手辣的德行。如此伴君真如伴虎。他是在万般推辞未遂的情况下,才硬着头皮赴任了。但由于仓助利在五部中的势力和威望非常人所比,雉矢娄对他还是打怵三分的。

终于抵挡不住凉风的侵袭,仓助利返身回到自己的屋里。

见丈夫一身冷意,夫人松让氏吩咐女仆暖壶谷酒,又烤了一铜盘鹿肉,恭放在仓助利面前。一耳杯热酒下肚,仓助利的周身开始暖和起来。松让氏又替他斟了一耳杯谷酒。

“相爷看见彗星了?”

“看见彗星了。”

“相爷听到了鬼哭了?”

“听到鬼哭了。”

“相爷要注意身子骨。相爷就是相爷,相爷不是国王。”

“夫人说得对。相爷就是相爷。”

松让氏不愧是原松让侯国国王的后裔,一句话就使国相仓助利的酒欲、食欲大增。说得对呀,相爷就是相爷,相爷不是国王。什么天灾呀,地祸呀,百姓的冷暖呀,那都是国王的事,与相爷我有什么关系?无论天道如何,接受赞美的是国王,遭受唾骂的也是国王。我仓助利照样戴着鸟羽青罗冠,照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照样吃香的喝辣的。管它什么彗星,本相爷看不见。管它什么鬼哭,本相爷听不见。如释重负的国相大人破例为松让氏斟了一耳杯谷酒。受宠若惊的松让氏猜想,伟岸多情的相爷,今晚定会与她进行一场翻江倒海的战斗——在彗星之下,在鬼哭声中,在床榻之上。

然而静下来的时候,仓助利却还在想着那颗让人心神不定的彗星,他预感到近期会有意想不到的事件发生。并且事件的走向与他有着直接的关系。

高句丽国王雉矢娄偶然也看见了彗星,但他始终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他猜测官员与百姓背地里肯定会有非议,但他也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以前,他曾找借口镇压几个屡屡非议的臣子和百姓。但都无济于事。抽刀断水水更流哇。雉矢娄当然忌讳那长着尾巴的彗星和光芒四射的孛星。但他无法阻止它们的出现。这些妖星搞得他和臣民们一样寝食不安。作为一国之君,他也希望大自然界风调雨顺,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但事实恰恰相反。有时他甚至怀疑自己没有做国王的福份。皇上无福民遭难,这句话当真是至理名言吗?

当然,天灾地祸交加,以及鲜卑慕容氏的进犯,并不完全是导致雉矢娄寝食不安的因素,他的王侄儿乙弗也是他的一块心病。

乙弗是咄固的儿子。

咄固是雉矢娄的胞弟。

咄固和雉矢娄都是前国王——高句丽西川王药卢的儿子。

咄固官爵古邹加,相当于中原后期执掌礼部的官员。咄固性情仁厚,体恤黎民,为百姓瞻望爱戴。身为国王的雉矢娄怕了,怕臣子们被弟弟的仁德感化,怕他的王位被弟弟取代。就在他即位的第二年秋天,找个理由把他杀了。没人记得,杀咄固那天有没有鬼哭声,更不知道有没有彗星或者是孛星。

一个国王想杀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弟弟,也是十分容易的事。高句丽虽有国家法律,但形同虚设。因此说国王就是法律。国王说你有了异心,于是你就有了阴谋;国王说你该杀,于是你就不该活着。在雉矢娄眼里杀个人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得如同踩死个虫子。

其实也不简单——

咄固的肉体死了,灵魂却分成若干份,生存在百姓心间。包括王公大臣们,他们也分得了一份。除掉了咄固的肉体,雉矢娄依旧害怕。他知道时常有人到咄固的墓前凭吊,如此下去他能不怕吗?

咄固的儿子乙弗不见了,失踪了。从那时算起,至今已经六年了。六年中,雉矢娄屡屡派人寻觅追杀,却又屡屡以失望告终。逃亡的乙弗成了雉矢娄的心病 。

“一定要除掉乙弗!”

雉矢娄的深夜自语,吓醒了睡在身边的王后羽氏。

羽氏是灌奴部现任大使者者羽儒的妹妹。灌奴部世代与高句丽王室通婚,是 因其势力强大的缘故。雉矢娄有王后、元妃和次妃,以及众多的靓丽的宫女,供其淫乐。王后羽氏纵然漂亮,但敌不过年老色衰的自然规律,因此失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羽氏深深明白这一点。然而雉矢娄毕竟是个聪明之人,对势力强大的灌奴部必须多加安抚。在用人、晋升、褒奖方面,向来都向他们倾斜。对于王后羽氏,在性生活方面也时常给予必要的敷衍。

“你说什么?你还要追杀乙弗?”

“他是本王的心病。”

“你害怕了?”

“怕?我是国王!”

“正因为你是国王。”

“你说话越来越放肆了。”

“这是一个妻子对丈夫讲话。”

“……我们,造爱吧?”

“在这鬼哭声中?在彗星下面?”

雉矢娄一下子坐起,盯着躺在身边的羽氏,两眼冒着绿光。他恶狠狠地说:“我早晚要杀了你!杀了你!”

羽氏冷笑道:“你不敢!知道次大王遂成是怎样死的吗?”

雉矢娄一个寒噤。次大王遂成是高句丽第七代国王,为无道暴君。因民不忍,被灌奴部皂衣(官职)明临答夫刺杀身亡。

“你在威胁本王?”

“不是我,而是灌奴部。也有可能是整个高句丽五部。”

“……”

“本是同根生,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你不懂,你是女人。男人的事你是弄不懂的。”

话不投机。两人床第上的敷衍自然是无法进行的。

彗星不知什么时候坠毁了,坠毁的过程恰好被一个女巫师看见。她心里一阵惊慌:高句丽要有大事发生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