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让我们返回公元三○○年秋天吧。
出现彗星的第二天早上,国王雉矢娄密咐心腹带人继续查找乙弗的下落。他要去掉这块心病。自然,这一切都是背着大臣们干的。雉矢娄不喜欢这些臣子,而且还有些打怵仓助利。但国中大事又确实离不开他们。因此,某些见不得人的事便真正见不得人了。
都是彗星所致,早朝上,大臣们的情绪显得黯然。高句丽人对占星术虽然并不透彻,但很敏感,其笃信程度不亚于中原。为此,这个偏远的王国还专门设立观测和占卜人员,称为“日者”。看看这些大臣们的神情,就知道他们昨夜都没有睡好觉。本来高句丽建国初期没有早朝议事之例,有事直接禀告国王,再由国王召集相关臣子来议事。后来,由于受到中原帝国的启发,才形成早朝制度。
朝议殿是王宫大殿,也称正殿。里面居中陈放着木制龙椅,覆以全张白虎皮,象征王者。背景墙上画着巨幅三足鸟壁画。龙椅两侧,排列着普通木椅,覆以狼皮,象征灵性和顽强,以及牢固的团队精神。它为臣子们所坐。高句丽大殿自然无法与中原王朝大殿的威严、堂皇比攀。不过,寒酸归寒酸,君臣却可以坐着议事。这在等级森严的中原王朝是可望不可求的。据说坐殿议事是从部落联盟时代遗传下来的。
雉矢娄头载白罗冠,身披五彩服,以白皮小带刺腰,并配以金饰。众大臣则头戴青罗或绯罗冠,身披四彩服。腰刺赤色小带,配以银饰。满朝文武花枝招展。此刻,君臣刚一落坐,雉矢娄就提出议事。
“诸位爱卿,近来东海国送来美女十名,加之各部及各侯国送来的吉祥宝物,都需要悉心安置。诸位爱卿知道,现有的宫室不足为蓄,因此,本王决定征调五部的青壮年若干,为本王修筑宫室。望诸位爱卿奉旨行事,以解本王的燃眉之急。”
众臣子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谁也没言语。最后将目光射向仓助利。对国王的决定,他们从内心里反对,但面对这个专制的国王,他们的话有用吗?仓助利在君臣之中的威望很高,在国王的心里也有些份量。因此,众臣的希望都寄于他了。本来昨夜仓助利已经决定少理国事,以求自保。但如今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他那忠厚耿直的本性又被激活。
“吾王陛下,臣以为,今年以来,天灾连续不断,五谷不丰,黎民百姓流离失所。据臣所知,眼下青壮年流离四方,乞讨活命;而老弱幼儿则转居山谷,依靠食山菇野果饱腹。民乏于食,苦于劳役。当下,百姓应乘机积些食物,以备冬日饥馑。倘若陛下不体恤黎民之苦,强行修筑华丽宫室,必然惹得民怨,失信于民。若邻近敌国闻得我国之弊,乘机进犯。吾兵力不支,又无民众为之后盾,后果不堪设想。此乃关系江山社稷之大事,大王为民之父母,理应为民着想,体恤于民。建造之事请陛下缓些时日。当下之急是择日祭天。有道是,万物本为天。王者事天乃明,事地则察。祭天祀地,以顺阴阳之义。陛下应设立祭坛,乞求上苍风调雨顺,人寿年丰。以此来安抚民心。请陛下三思。”
“国相言之差矣。”雉矢娄面呈愠色:“君者王也,百姓之所瞻望也。宫室不壮丽,何以示其威重?民服劳役,古而有之,何谈民怨?国相讥言诽谤本王,想必是以此来换取黎民之赞誉,树自家之威望。”
“君不恤民,非仁也;臣不谏君,非忠也。微臣既蒙任国相,就不能不言,岂敢是为树立自家之威望。请陛下明鉴。”
雉矢娄冷笑道:“既不是树自家威望,国相所为又是何苦?难道国相可为黎民百姓而死吗?”
仓助利心中有气,遂掷地有声地回道:“微臣既是陛下之国相,也是百姓之国相。为陛下和百姓而死又有何区别?’’
雉矢娄知晓仓助利的分量,无奈地自找台阶,笑着说:“国相真乃英雄!罢了,本王就准你所奏,择日祭天,以安抚百姓。不过,宫室仍需建筑。劳役多寡,改日再议。今个就退朝吧!”
雉矢娄丢下群臣匆匆回后宫了。大臣们面面相觑、低声议了了一阵儿,才相继离去。最后一个离去的是心绪烦乱的仓助利。
仓助利将要好的朋友、中畏大夫(官爵)阴娄邀至自己的邸宅。他告诉阴娄,他要密秘派人查寻乙弗的下落。
“你是想……”阴娄有些惊诧。
仓助利怅然:“君王无道,百姓遭秧。高句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国相所言极是。但弑君纂位为死罪,弄不好不但自己会掉脑袋,还可祸及全家,诛连无辜者呀。”
“顾不上了。阴娄大人,你没看见我高句丽的子民逃往夫余和鲜卑吗?本来昨夜我还想庸度晚年,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国难当头,你我岂能坐视不管?千古艰难唯一死,万古流芳大丈夫。成败与否,应该在此一举。”
“若依国相之言,那个乙弗就能治理好国家?大人对他又了解多少呢?”
“乙弗出逃时才十四、五岁,迄今已经六年。现在是死是活尚无确定,何谈了解他呢?但乙弗毕竟是王室血统,前朝安国君达贾及其子孙都已被雉矢娄谋杀。现在的直系王室血统,除雉矢娄之子巴达外,只有外逃的乙弗了。致于乙弗能否胜任,那就要看我们这些辅政大臣了。高句丽现在不仅是天灾地祸和兵燹,最主要的是当今一国之君失信于民。其实,从雉矢娄谋害达贾和咄固时,民怨就已经滋生了。废黜国王、迎立新君,是形势所逼。既使找不到乙弗,我们也要立雉矢娄之子巴达为新王。阴娄啊,你知道我这个念头是何时产生的吗?”
“是何时?”
“就是刚才,雉矢娄在朝上问我能否为百姓而死的时候。”
阴娄被仓助利的精神所感动,遂表态说:“在下愿为国相大人和黎民百姓效命,请大人吩咐。”
“当下之急就是查找乙弗的下落,你看派谁更为适合?”
“此举必须秘密进行,须是你我最亲信、办事谨慎的人。当然,前题是必须认识乙弗的人。”
“言之有理。你看北部(绝奴部)的祖弗如何?”
“行,再派东部(顺奴部)的萧友,他是个办事精练之人。”
密议后,两人的心情显得更加沉重,因为他们知道政变的艰难。前途未卜,也无法去卜。
十日后,雉矢娄率太子巴达及众臣子到京城东郊设坛祭天。他们身着整洁的素服,头戴素冠,表情肃穆。相比之下,围观的百姓衣着破旧,杂乱不堪。
方形祭坛上,设有白、青、黄、赤、黑五帝牌位,供以公鸡、鲍鱼、方肉、五谷和清酒。还有一只银制大香炉。祭坛下前方的矮桌上,捆绑着三只牺牲,是猎获的野猪、野鹿和幼牛。面对君臣百姓,野鹿和幼牛流露出哀怜的眼神。只有黑乎乎、毛刺刺的野猪,眼里射出凶狠的目光,使得国王雉矢娄打个寒噤。
祭祀执礼官是古邹加(爵位)句卑,初献官为雉矢娄,亚献官是太子巴达,祝官为仓助利,终献官为文武众臣。祭坛一侧,是一排执掌琴箫的宫廷乐师。
吉时到,号角长鸣,声乐骤起。
被捆绑的野猪猛然一惊,在众人的眼皮之下,挣断了麻绳,撞翻了祭坛,窜出了人群。
人们被这突发事件弄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祭祀的牺牲逃脱了,那还了得?那会触犯天神的。执礼的句卑立刻命令掌牲的两名猎人速去追捕。此时祭场一片混乱。众人议论纷纷。
气极败坏的雉矢娄以句卑渎职之过将他绑了。句卑吓得一泡尿遗失到肥裤里。他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发落。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两名掌牲猎人抬着被刺伤的野猪回来了。他们自己也挥身是伤,狼狈得很。
“祭天的牺牲,岂可伤害?”雉矢娄一示意,不用说,两名掌牲猎人也被绑了。雉矢娄环视着众人,说道:
“天为万物之本,如同祖先为人类之本。祭祀者理应至诚至孝。然而,执礼、掌牲者丧失天职,亵渎神灵,此乃必遭天谴。本王诏令将三人处死,以谢天罪。”
“陛下,”仓助利出谏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岂能计较意外之过。句卑等人纵然失职,尚请从轻发落。天祭乃大吉之举,臣以为,趁吉时未过,应依序礼行,以免上天之怨。”
雉矢娄却不为所动,依然坚持己见:“祭祀依旧,然过失之罪决不可赦。先王琉璃明王曾有过先例。前车之辙,必为吾鉴。本王赏罚分明,天怨何存?”
于是,有着古邹加爵位的句卑和两名掌牲猎人被当场斩首。群臣与百姓目睹酷刑无不为之痛惜。雉矢娄重新指派了执礼官和掌牲。祭祀刚要开始,忽然天昏地暗,狂风聚起,随之大雨倾下。君臣及百姓惊慌失措,抱头鼠窜。看来这场祭祀算是夭折了。
逃离前,国相仓助利突然发现祭坛上竟然没有一丝雨水。这种反常的现象让他惊愕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