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扬顿挫的讲课声中，匀入淡淡的秋息。
莫语循着老师的话语，信手画下若干洋洋洒洒的波浪线。
教室窗外，香椿树下，枝叶筛过橘色的日光，落作浮动的斑影。
兴许由晚风所起，树冠下的光影不断变换，宛若赋以灵性的布朗运动。
平常人的视野只能止步于此，自是看不见那群相互纠缠的“鸟雀”。
它们金光闪闪，嬉戏在傍晚的树荫下，其投影便是那舞动的光点。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匆匆做了个收尾，便抱上讲义走出教室。
“回宿舍洗澡先，换套衣服穿。”
“快去球场霸位，记得拿上我的球拍！”
“食堂今晚饭菜还不错，要不先去尝尝？”
同学们接二连三地离开座位，商讨起各自的小行程。
莫语踢开脚边的书箱，径直穿过课桌间的过道。
现在开始属于晚间修时分，是由学生自主安排的两小时，衔接起下午的课时与漫长的晚自修。
作为走读生，莫语可做不到随意规划这段时间；他得先赶回出租公寓解决晚餐，加以洗澡购物，操劳于独居少年的烦恼间。
斜阳洒进喧闹的楼道，为来往的身影镀上摇曳的暖色。
走出教学楼后，莫语有意往香樟树下瞥了一眼，原先嬉戏的“鸟雀”此刻已无从寻觅，唯余树荫下间而过路的师生。
莫语向值班警卫出示了走读证，成功脱离人满为患的校门口。
校门正对着一条单行道，高峰时刻经常是水泄不通的光景；为自家娃娃送餐的家长们守候在栅栏外，时不时眼巴巴地朝校园内张望。
迎着落日的方向走两里路，便是莫语居住的小区。
清一色的大爷大妈，或谈笑风生，或带娃漫步，在林荫道下享受晚间的光景。
通过居民楼的门禁，电梯口摆放的保养标识赫然映入眼帘。莫语无奈地长叹一声，转头走进逼仄的楼梯间内。
于他的身体素质而言，跑台阶直至十四楼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一步两台阶只是习惯，为了避免膝盖吃不消，莫语选择一级级地拾阶而上。
汗水逐渐浸湿校服衬衫，传来讨厌的黏腻感。
精疲力竭之际，一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楼梯间外蹿到莫语脚下；得亏了稍稍堪用的核心，保证他不至于被吓得人仰马翻。
“是老鼠…吗？”莫语垂头巡视，一团双颊肉乎乎，尾巴比躯体略大的小松鼠正眼也不眨地望着他。
“小区哪来的松鼠？”莫语蹲下身子，好奇地打量起这只外来生物。
这只小生灵也不畏人，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瞳仍旧锁定在少年上，引得莫语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触碰它的体躯。
毛茸茸的触感，简直可爱得无可救药。
‘估计是哪家宠物吧…’莫语撸了那么两下，灰溜溜地开始爬楼梯。
而那只乍现的小松鼠，在少年离开后也丢了踪迹。
继续奋战了若干级台阶，莫语终于成功抵达自家公寓。
如释重负地在家门口蹲上许久，站起身后的酸爽难以言表。
钥匙插入锁孔，扭动时发出难听的嘎吱声，半晌才将门打开。
餐桌混入狭仄的客厅，左右侧开厨房与厕所，卧室突兀地显现在正门对面；入目便是这间月租3k的单身公寓之全貌。
莫语径直走进厨房，从老旧冰箱里搬出中午的剩菜。
起锅热菜的过程中，他闲下的左手逮住机会，准确拿捏那只扒拉在他背上的小松鼠。
见潜行败露，小松鼠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吱吱声；伴以淡淡的辉芒，它惊恐地发觉自己仍受困于少年手中。
“这就对了。”莫语紧锁的眉头满意舒展，“不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能被我触摸？”
可怜的小松鼠自然听不懂少年的喃喃自语，只能拼命地躲避逐渐靠近的锅铲，毛茸茸的尾巴卑微地缠上少年指身。
它并非真实世界的生物，而与傍晚所见的金色“鸟雀”殊形同质：脱胎于自然的另一层面，隐匿于常人的视野里。
非凡的感知让莫语得以目睹它们的存在，分辨它们与真实生物的差异。
有类于眼前这只仗着自己几无重量，从而搭乘“顺风车”潜入莫语公寓的小松鼠，在实体状态下隐去了大部分的气息，微弱至难以察觉，与此刻之浓郁大相径庭。
不过这一切莫语都不甚在意，唯一种潜在的可能性让他有所振奋———从未出现过这类非自然生物的小区，存在那么一位不正常的人，将这只小松鼠带进了居民楼内。
莫语并没有欲擒故纵、愿者上钩等打算，反是放开了手中颤抖不止的小松鼠，挥手示意它尽快离开。
虽说非实体状态下的小松鼠不会为油沫烫伤，但它的存在难免会妨碍自己热菜。
被少年轻放在地面后，小松鼠先是懵懵发怔，随即追着自己尾巴转了两圈，最后悻悻溜出这片是非之地。
‘还不走嘛…’莫语垂头翻炒着寡淡的菜肴，并未理会那只蹿进自己卧室的小小身影。
赶时间式地解决了晚餐，莫语端起尚存余热的餐碟，躬身在水槽内清洗了许久，结束时已然六点过半。
当下距晚自修仍有一钟头，可供莫语开机收菜，顺带消食，再舒舒服服地洗个澡，进而迎接漫长而无趣的晚自修。
至于那位不知面目的松鼠主人，莫语完全没有一探究竟的兴致———好比于无人区里的求生者，倘若发现火星未尽的篝火，最好还是往另一方向跋涉。
在卡池里扔掉自己肝出的三发，一如既往地毫无收获。
莫语果断丢开手机，到阳台上收起晾晒的衣物。
远空的夕阳匿身于林立高楼间，光辉折射在万千窗扉上，散作城市独有的晚霞。
一只遮天蔽日的金乌，展以极尽辉光的翅羽尾翎，负起所过之处的天空，飞向遥远的地平线；无数明光烁亮的鸟雀，浩浩荡荡地追随于尾羽之下，汇作远空落寞的余晖。
莫语感受着天地间逐渐消逝的亮度，惬意间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