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怎么会？
克里斯蒂在看到那转瞬即逝的身影后，整个人都陷入了混乱。
她不可能看错的，她的的确确看到了艾利克斯与安妮边聊着什么边走进人群中。
艾利克斯难道根本不是在一个月以后才见到安妮的？
她轻抚额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上一世的今日，她被迫参加舞会，又因父亲责骂而躲到小花园哭泣，之后在舞会结束后回了公爵领地。因此没有与亚瑟交谈，更不会溜出舞会。所以，她其实并不知道那一天艾利克斯在哪儿做了什么，只是之后几日，艾利克斯回到公爵府，才和他说起自己当天偷偷跑出禁闭室，又神不知鬼不觉回去了的趣事。
这一世，或许是因为她轨迹的细微变化，让她得以窥见自己在上一世并不知情的事实。那么，艾利克斯在一个月后，对安妮的到来反应异常，也是因为他们今日已经有了面会的缘由吗?
【你忘了吗?安妮是天选之女，拥有极为特殊的恩赐祝福。只要与她有所接触的男性，都会为之倾倒。】
可能是克里斯蒂的胡思乱想，让能听到她心声的魔神觉得太过吵杂。魔神略有些不耐地提醒她。
倾倒......是啊，她还记得那时候艾利克斯笨拙又心烦意乱的样子，她之前从未见过那样的弟弟。
克里斯蒂的眼神落在正在担忧地看着自己的亚瑟身上。
他在不久之后，也会那样。为那位天命之女深深地痴狂。
然后厌恶我，仇恨我，对我刀剑相向。
也许是夜深了，冷风让她的醉意清醒不少。
“克里斯蒂，为什么你总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亚瑟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解地轻轻扣住克里斯蒂的肩膀。
他感受到了艾利克斯那种冷冰冰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着一个背叛者，充满失望甚至绝望。今天，他瞥见过多次，每次都是转瞬即逝，但的确出现过。
“我做了什么让你失望的事情吗?”亚瑟试图回想，但没有任何头绪，他不明白。
克里斯蒂缓缓摇头，苦笑:“不，你还什么都没做过。”
“还?”亚瑟听出了这句话的诡异之处，神情变得凝重。“你是因为我还没做过的事情在恨我吗?”
“你不需要明白。”察觉到自己的失误，克里斯蒂轻轻用手挥开扣在自己肩膀的亚瑟的手，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微笑，企图用这虚伪的笑容化解亚瑟的疑惑。
“我并不这么认为。”亚瑟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关切与严肃，“我知道你有许多难以启齿的隐忧，是不是公爵给了你太多的压力?亦或是其他的事情。如果你信任我的话，请将真相告诉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
亚瑟的语气里透着正直与固执，是如此温柔而诚恳。他深深地望进克里斯蒂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寻答案。
克里斯蒂不再躲闪他的眼神，两人对视。她知道，亚瑟对她的好意都是发自肺腑的。亚瑟永远都是如此正直，善良，光明磊落。不然她又为何会恋慕他呢?只不过，亚瑟并不了解真正的她。
“皇子殿下，我远不如您想象中的那么纯洁无瑕。”克里斯蒂微笑中有些决然:“我是个卑鄙的人，会因为想要在你心中保留那虚假的形象而一次又一次的撒谎。就比如那只小鹿...我真的很喜欢，便经常带着它在花园中玩耍。但父亲知道后勃然大怒，斥责我们玩物丧志。因此当着我和艾利克斯的面杀了它。我还清楚的记得它在死前不可置信的眼神，直直的瞪着我，仿佛在质疑为何我没有勇气去救下它。所以，当您好意又带了只一模一样的小鹿来时，我又想到了原先小鹿死前的场景，害怕地哭了出来。但同样的，我又骗了您，告诉您我哭只是因为这只小鹿不喜欢我。”
亚瑟沉默了。这段话揭开了他所不知道的克里斯蒂的一面。原来，她的脆弱和痛苦比自己想的更为深刻。而他，却一直都在被蒙在鼓里。
“我很抱歉。”他轻声说，“我不该错过这些细节，让你独自承受这些痛苦的记忆。”
克里斯蒂摇头，如紫水晶般的双眸中闪烁着复杂情绪，难以捉摸。
“还有，您知道为何如果是您与父亲说带我出来的，父亲就不会过多追究吗？那是因为若是我能勾引了你，成为了皇子妃，对赫尔赛家族来说就可以巩固地位。....还是说您知道，所以才放心大胆地带我溜出皇宫？”
亚瑟没有想到克里斯蒂竟然会这么说，有些愣住了。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克里斯蒂，你对我而言就如同亲生妹妹一般。我只是希望能让你开心，却从未想过我的这些行为反而会给你带来更多的痛苦与难堪。”
仿佛是意料之中地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克里斯蒂自嘲地笑了。她低下头似乎在调整情绪，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刚刚流露出的脆弱与痛苦似乎都被收进了她无懈可击的微笑里。
“您不必自责，二皇子殿下。只是你要明白，我们是两路人。”
她走向前去，将手轻轻抚摸亚瑟的脸庞，凝望着亚瑟金色的双眸，她淡淡道:“您帮不了我，我也不需要您帮忙。”
夜色渐深，花园里寂静无声，只剩下微风细语。克里斯蒂凝视着亚瑟，眼中满是决绝与苦涩。
这场艰难的对话，拨开了两人关系的迷雾，却也许撕开了无法弥合的伤口。他们之间，似乎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钟声悠悠地传来，午夜时分的烟花在天空中绚烂地绽放。烟花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艾尔文王都。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天空。
烟花的光芒如同绚丽的彩蝶，翩翩起舞，又像一朵朵艳丽的花朵，怒放于黑暗的天幕之上。
克里斯蒂转头悄悄看向亚瑟，没有察觉的亚瑟依旧望着天空，烟花的光华在他金色的眼睛中倒映，使那双眼睛也仿佛在发光。
无论看多少次，都令人心动。然而这种心动只是会让她致命的毒药。
钟声与烟火在空中重复着同一个主题，最终归于静寂。夜再次降临，将一切都笼罩在黑暗的泡影之下。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隔他们之间的距离，却也再无什么可以让两颗星星真正走近。
回去吧，已经午夜了。
....
克里斯蒂与亚瑟回到皇宫时，舞会已经散场。
舞会厅里狼藉一片，到处是派对后的残余。
华美的吊灯上还挂着已经熄灭的烛台，融化的蜡油在灯罩上凝固，像一道道细长的泪痕。华美的大理石地砖上散落着高跟鞋、丝巾和口红，踢开的酒瓶里还残留着一些起泡酒，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不知是有心之人或无心之举，一些装饰用的玫瑰花瓣散落一地，在昏黄的烛光下像块块凋零的红色血迹。舞会上用的酒杯、银质餐叉散布在各个角落，发出冰冷的光滑。与此相对的，原本白无瑕的桌布上满是美酒留下的污渍。
一些贵客喝得酩酊大醉，陷入沉睡或已经昏迷，靠在墙边与桌椅上。狼藉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正是源自这些醉鬼，哪怕是贵族，他们的举止往往难以遵守礼仪，更惹得侍者们手忙脚乱。
远远的，就看到赫尔赛公爵与其他异族的贵客站在厅内。赫尔赛公爵身穿一身黑色燕尾服，上衣的钮扣用金丝绣出家族纹章的图案，袖口也饰以金色的饰边。他的领巾用金色丝线绣出复杂的花纹，衬着他的翠绿眼睛，让人一眼就能认出他的身份。此刻看到克里斯蒂的出现，赫尔赛公爵脸上浮现出了极为不快的严肃神情。他与宾客打了个招呼，独自径直走向克里斯蒂。
克里斯蒂又陷入一瞬间的恍惚。在重生之后，她是第一次见到父亲。而在上一世，她与父亲将近有十年未见。但明明是如此长的岁月，也许是因为现在的身体与精神记忆都属于16岁的她，她此刻却对父亲的存在感觉到如此熟悉，仿佛这十年的空白从未重现过。但这种违和感转瞬即逝，即刻便迎来了16岁的她对父亲的恐惧情绪。
克里斯蒂感觉随着父亲走近，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回到了幼儿时期，对即将到来的任何严苛对待都没有还手的能力。
克里斯蒂低着头，她能感觉得到父亲眼中的怒火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
站在她身旁的亚瑟缓缓上前一步，悄无声息地将克里斯蒂半护在身后，让她免于直接面对赫尔赛公爵。
赫尔赛公爵走到他们面前，先是用他鹰一样的眼睛打量了一下两人，视线停留在克里斯蒂斗篷下带着淤泥灰尘痕迹的羽毛裙摆。紧接着用低沉的声音打了个招呼，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晚上好，二皇子殿下。”
“晚上好，赫尔赛公爵阁下。”亚瑟沉着回应。“很抱歉未经您的允许，将克里斯蒂小姐带离了舞会。我与她许久未见，便在附近小叙了一会儿。”
亚瑟的脑中回想起克里斯蒂刚刚的话。
您知道为何如果是您与父亲说带我出来的，父亲就不会过多追究吗？那是因为若是我能勾引了你，成为了皇子妃，对赫尔赛家族来说就可以巩固地位。....还是说您知道，所以才放心大胆地带我溜出皇宫？
这使他心情有些沉重，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是否会给克里斯蒂后续带来更多的麻烦。而赫尔赛公爵不但是辅国大臣，更是他皇兄的老师。纵使是皇子的身份也还是需要给一些面子。但他也无法忍受公爵在众人面前训斥自己的女儿。
“这小叙似乎有些太长了，希望我的女儿没给您带来什么麻烦。”赫尔赛公爵话中有话，但面对二皇子，他也并不想多言。
“克里斯蒂是一位品格优秀的公爵千金。请您放心。”亚瑟淡淡回复。
“那就好。”赫尔赛公爵的眼神转向在后面默不作声的女儿。“克里斯蒂。”
“父亲，我......”克里斯蒂开口，却被赫尔赛公爵打断。
“跟我回去。”公爵冷冰冰地说，完全不理会女儿的解释。
克里斯蒂的脸色煞白，却还保持这假面般优雅的笑容。
“好的父亲。”她转头向亚瑟行礼：“晚安，二皇子殿下。”
亚瑟皱眉，他还想说些什么好让公爵在之后也别为难克里斯蒂，却见克里斯蒂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插手。
克里斯蒂转过身，跟着赫尔赛公爵离开舞会厅。头顶上的紫色珊瑚花在匆忙间掉落，但她也没再回头。
亚瑟轻轻捡起发饰，捧在手中凝望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