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克里斯蒂都低着头,不敢与父亲对视。而赫尔赛公爵也许是不想在众人面前丢人,一路上都只有冰冷的沉默。
月色如银,因时光已晚,他们重返王都城内赫尔赛家族的府邸。当公爵在王都处理政务时,这里便成了他的临时居所。
赫尔赛公爵自顾自地走进书房,此刻的沉默让人觉得更加可怕,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他一身黑色燕尾服,气场高冷,仪表严整。公爵快步走到房间中央,两手撑在深色的桌椅上,微微垂头,似乎在强自克制着怒火。
片刻后,公爵缓缓抬起头,他的翠绿眼眸冷冰冰的望着自己的女儿。
“过来。”他的声调里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怒意.
克里斯蒂缓步地走到公爵面前,等待着父亲的责斥。
“你是否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与义务?!”公爵提高了音量,语调冰冷而严厉,“你本该是今晚舞会上的焦点,展现赫尔赛家族的威严,却偏偏在最重要的时刻离场,这是要让多少人来嘲笑我费尽心血举办的舞会?!”
公爵的言语里没有半点感情,只有对责任与义务的强调,以及对女儿的失望——如果这还不足以表达他的愤怒,那么他的眼神便已经将一切表达得淋漓尽致。
“父亲,我错了。”克里斯蒂低下头,乖顺地说道:“我不应该因一时兴起就离开舞会,这损害了公爵家的名声与威严。请您责罚我。”
“责罚还不够!”公爵用力拍打着桌面,桌椅发出撞击的声响,“身为赫尔赛家族的一员,你却没有半点贵族淑女应有的矜持!二皇子竟然也会跟着你胡闹!你还要让我失望多少次?”他的声音如同冰霜一般,刺入克里斯蒂的心扉。
这就是赫尔赛公爵,一个严苛而冷漠的家主,一个对家族荣誉忠诚至上的贵族,一个不容违抗的父亲,一个无情的捕猎者。
克里斯蒂明白父亲生气的原因——作为公爵千金,她理应以家族的名义在舞会上广交社会名流,拉拢政治盟友,这才是她未来作为这古老家族的继承人应尽的责任。
而后,公爵又用满是质疑的目光质问:“你和二皇子离开舞会后到底去了哪里?”
“我与二皇子只是在皇宫花园里闲聊了一会儿。”克里斯蒂咬着唇,轻轻开口。若是她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父亲,那等待她的就不仅仅是责骂了。还好亚瑟的善良与正直,在他们撕破脸后也并未因此说出真相而让她难堪。
“闲聊?”公爵冷笑一声,眼神里透露出不屑与鄙视,“一个贵族千金和皇子在深夜的花园里‘闲聊’,你指望我相信这种说辞?”
紧接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赫尔赛家族的一份子,尽管只是个女子,但依旧代表着赫尔赛家族的荣耀。要么,就尽早让二皇子来提亲,要么就不要再和他有什么惹人非议的往来。你已经够丢我的脸了,到底什么事情才是你能做好的?克里斯蒂。”
公爵扶住额头,从鼻孔里冷哼一声,似乎不想再看到眼前这个一事无成的女儿。
“给我回房间里好好反省去。”
“是,父亲。”克里斯蒂以为对这些指责早已麻木,但当父亲一次次地严厉指责她时,她依旧能感受到深深的辛酸与苦涩。“请您放心,我明白自己的责任所在。”
公爵没有再理会女儿的解释,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今日他接待了无数宾客,还需要处理今日商讨下的各种提案,没有过多的时间浪费在克里斯蒂身上。
克里斯蒂恭敬地退下,脚步沉重,似乎承受着无尽的压力。转身时,她悄悄摸去了泪水,缓缓走回自己在府邸中的房间,沿途凝望着古老的壁画和雕像,它们见证了无数赫尔赛家族的辉煌历史。
房间内,华丽的窗帘、精美的地毯都显得黯然失色。克里斯蒂瘫倒在床上,这一天真的让她太过疲倦了。而魔神仿佛睡着了一般,并未来打扰她。
夜色已深,艾利克斯悄悄地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顺着一条小路翻进了公爵府。他心里清楚,此刻禁闭室应该已经有多人把守,此刻守卫应该发现他不在了,一定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他都能想象亚瑟那气得把笔捏碎的样子。此时回去,没准就要被关一个月的禁闭。
但他好歹也是救了一条人命。若不是他逃出禁闭室,那个名为安妮的女孩能获救吗?这就是命运的旨意,比起惩罚,艾利克斯更觉得自己应该获得嘉奖才对。
但这次出来也并不都是坏事,毕竟还吃到了平民的美食,一些由面粉和奶酪揉捏烤制成的烙饼,虽不及在公爵府由大厨用刚猎来的公鹿烤制而成的肉排,但偶尔吃吃也还可以。街边的小摊也有许多他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还有那安妮...那女孩咋咋呼呼的,又吵又粗鲁,不及姐姐半分。他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出安妮瞪大了翠绿色的眼睛,新奇地看着烟花在空中绽放的模样。
对了,烟花也还不错。
纨绔子弟决定先回公爵府的自己房间好好休息一晚,等明日再去想教团惩罚的事,毕竟软绵绵的大床总比禁闭室里的木板床来得舒服。
艾利克斯大盗轻松地翻越了公爵府邸的高围墙,熟门熟路地在府内的花园中穿行,尽量保持轻手轻脚,以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突然他停住了脚步,向府邸二楼望去。角落的房间窗户的缝隙透着一丝暖意和那微弱的烛光。
艾利克斯没想到姐姐今日竟然也在王都公爵府邸。他敏捷地攀爬上墙壁,犹如猫儿一般在墙缝间穿梭前行。他双手紧紧抓住突出的砖石,脚尖轻轻地踩在窄窄的窗台上。在夜色的掩护下,轻松地翻上了二楼的阳台,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
艾利克斯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微弱的烛光下,紧闭着双眼的金发少女似乎已经沉沉睡去。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涸,映衬着她那温柔的熟睡容颜。相似的情形已经无数次发生,也许是因为双生子的心灵感应,艾利克斯在看到克里斯蒂的一瞬间,便知道克里斯蒂肯定又被父亲严苛对待了。
被严苛对待的,并不只有克里斯蒂。
父亲从小似乎就不喜欢这对双胞胎,艾利克斯的记忆中似乎从来没有父亲对他们温柔以待的时候。虽是双生子,但他们的性格迥异,艾利克斯作为男孩,更加叛逆而狂妄。无数次责骂无果后,父亲似乎也放弃了对他的期许。而姐姐稳重听话,也因此承载了更多的责任与要求。
就在这时,“艾利克斯,是你吗……”尽管艾利克斯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但克里斯蒂不知为何从梦中醒来了。她迷迷糊糊地向艾利克斯伸出手,而艾利克斯顺着她的手俯下身去,将克里斯蒂抱在怀中。
两个长相相似的少年少女,如同刚出生一般相依在一起。
艾利克斯在心中隐隐约约明白,他与姐姐性格本质是相似的。不同之处只是因为他是个男孩,他可以拥有更多的自由与选择,而他的叛逆也会被世人更多包容。人们往往觉得这种叛逆的男孩在经过历练后逐渐成熟,会成为更优秀的领主。而姐姐,家族对她的期许只有变成优秀听话的人偶,嫁给一个符合家族利益的贵族,她没有太多路可以选择。
.....
克里斯蒂轻轻依靠在艾利克斯的胸膛,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身体里,所有的烦恼与不安都暂时被抛诸脑后。
“你还好吗?”艾利克斯柔声地问道,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克里斯蒂柔软的秀发,试图给她带来些许慰藉。
克里斯蒂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只有在艾利克斯面前,她才能真正卸下所有的防备。一见到艾利克斯,她几乎要忍不住询问他与安妮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经过思考,她还是将这涌上心头的疑问强压下去。她已经知道了他们在今日相识,这已经够了。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艾利克斯再一次开口:“克里斯蒂,你千万别嫁人。”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克里斯蒂睁开了眼睛,她有些疑惑地扬起头,对上艾利克斯温和的紫眸。
“等我以后成为赫尔赛家主,我也不会让你像交易品一样被迫嫁人。然后,你就自由了,不再需要当什么公爵小姐,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国家,任何想去的城市,过上你梦寐以求的生活。你以前不是说,想去塞拉斯看看吗?当然,你还得时不时给我写封信,让我知道你安然无恙。”
听着艾利克斯梦呓般的言语和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克里斯蒂轻笑起来。
“好。”她点点头。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亚瑟也不行。”
“嗯。”
“约定好了?”
“约定好了。”
.....
如果艾利克斯没有死的话,这些梦话是否会成真呢?
她也许真能像艾利克斯所说的那样,抛下所有的枷锁与职责,成为一名旅行的学者,去不同的国家四处游历。
明明是如此温馨的场景,克里斯蒂脑中又闪烁出恐怖的景象,艾利克斯在血泊中瞪大了眼睛,而那双眼睛逐渐和幼时死去的小鹿重合相叠。
那梦魇如影随形,使克里斯蒂一阵晕眩。她忍不住用力攥住艾利克斯的衣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信眼前的人不是幻觉。
“艾利克斯,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克里斯蒂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艾利克斯轻声问道:“什么事?”他注意到姐姐的异样,心中也涌起一丝担忧。
“答应我,你会活下去,不会离开我。”克里斯蒂抬起头,望进艾利克斯的眼眸,“我们是同生共死的,你记得吗?”
艾利克斯轻轻笑了起来,他将克里斯蒂拉入一个更加温暖的拥抱,在她的耳边低语:“我保证,不会轻易离开你,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会一起度过所有的时光,一直到老去。”
【这种约定是没用的。】魔神似乎醒了,无情而冷漠呢喃如约而至。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克里斯蒂脑海中的血腥画面仍未散去。
但她只是更用力地抱住艾利克斯,仿佛这样就不会再看到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