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梧

作者:是我白黯哒 更新时间:2026/8/26 13:03:45 字数:3138

第三十一天,塔门开了。

是从外面,用钥匙,转了三圈,打开的。

光进来的时候,十三闭上了眼。

三十天,他忘了光有这么亮。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姜曦。

是个侍卫。

"出来。"

他走出来。

脚踩在石头上的时候,他晃了一下,三十天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他的腿记得牢房,不记得路。

"跟我走。"

他跟着走。

穿过三道门,两道岗,一个院子。

然后他看见了她。

姜曦站在院中间。

没穿战甲,月白色的常服,墨发高束,左眉尾那道旧疤在阳光下很淡。

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过来。"

他走过去。

她把包袱扔给他。

"换上。"

他打开。

里面是一套衣服,灰色的,粗布,但是新的。

不是罪血的麻衣,不是牢房的囚服。

是兵卒的常服。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出塔。"

"……去哪?"

"青龙营。"

她转身。

"换上,别磨蹭。"

他换衣服的时候,手在抖。

因为那套衣服太干净了。

他的手上还有灰,还有血痂和三十天没洗的泥。

他把衣服穿好。

太大了。

袖子长出一截,裤腿堆在脚面上,领口松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卷了三道袖子,把裤腿折了两折。

然后他走出去。

姜曦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他卷了三道的袖子。

什么都没说。

"走。"

他们走了很远。

从天启城的内城,走到外城,从外城,走到北郊。

十三没坐过马车,他走。

姜曦走在前面。

他注意到一件事:她走得不快。

不快不慢,刚好是他能跟上的速度。

她没回头看过他一次。

但她没加快过一步。

路上经过一个市集。

有人回头看他。

一个灰衣服的小孩,卷着三道袖子,走在长公主身后。

有人认出了他后颈的烙印。

太阳。

净罪院的烙印。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把孩子拉走了。

十三看着那些人。

他没低头。

他只是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想把后颈盖住。

没盖住。

姜曦走在前面。

她没回头。

但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但十三看见了。

青龙营在北郊尽头。

城墙高三丈,灰砖,墙头上站着哨兵。

营门很大,能并排过四辆马车。

门口站着两排甲士。

姜曦走过去,甲士行礼。

她停下来,回头。

十三站在十步外。

卷着三道袖子,裤腿折了两折。

甲士们看着他。

一个甲士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

"那就是……"

"别说了。"

姜曦站在营门口,等着他。

十三走过去。

走到她身边。

营门里面,站着一个人。

玄青色的长袍。

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是竹节的,一节一节的,像竹子。

三十出头,眉目温和,嘴角天生带弧——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他看着十三。

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

蹲到和十三平视。

"这就是那个活下来的?"他问姜曦。

"嗯。"

"……你多高?"

十三没说话。

"一米五有吗?"

"……有。"

"有多少?"

"……一米五。"

"整?"

"……整。"

他笑了,笑得很真。

"行。一米五也行。"

他站起来。

"我叫沈青梧,青龙营的,以后你归我管。"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

递给十三。

"拿着。"

十三接过来。

是一卷图,画得很细,一个持枪的人,身上标着三十六个点位。旁边写着蝇头小楷。

"枪图。"沈青梧说,"我画的,不太好看,但能用。"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得有个东西练。"沈青梧说,"总不能一直用拳头。"

他伸手,拍了拍十三的头。

十三没躲。

"你叫什么?"

"……十三。"

"不是编号,没有名吗?"

"没有。"

沈青梧想了想。

"那先叫十三吧。"

他转身。

"走,带你去住的地方。"

他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

侧过身。

咳了一声。

很轻。

他用手捂着的,袖子挡住了嘴。

十三看见了。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纹路。

青灰色的。

从袖口里延伸出来,像一根——根。

沈青梧把手放下。纹路被袖子盖住了。

他回头。

"走吧。"

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十三跟着他走。

骨头深处,烬动了一下。

"……嗯?"

"那个人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烬沉默了一下。

"土。"

住的地方在青龙营的东角。

一间小屋。

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扇窗。

床是木头的,上面铺着褥子。

十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

"这是……"

"你的。"沈青梧靠在门框上,"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十三走进去。

他摸了摸褥子。

软的。

他摸了摸被子。

也是软的。

他打开柜子,里面有一床叠好的被子,灰白色,干净的。

他把被子抱出来。

放在床上。

然后他退后两步。

看着那张床。

沈青梧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沈青梧没追问。

"行了,你先歇着,明天卯时,校场。"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嗯?"

"……门。"

"门怎么了?"

"……没有锁。"

沈青梧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没有锁。"

"你不用锁。"

"你是青龙营的人,不是塔里的人。"

他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想出去就出去,想进来就进来。"

"这是你的屋子。"

他走了。

十三站在屋里。

看着那张床。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被子从床上拿下来。

铺在地上。

他躺下来。

褥子太软了。

他信不过软的东西。

软的东西会塌,会陷,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把你吞进去。

地上硬,地上不会动。

他闭上眼。

帕子压在枕头的位置——其实没有枕头。他把帕子叠了两层,垫在头下面。

枪图压在胸口。

他睡着了。

他是被声音吵醒的。

天还没亮。

窗外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磨刀、有人在跑。

他坐起来。

地上很凉。

他推开门。

天刚蒙蒙亮。营里已经动了。甲士们在列队。有人在喊号。有人在搬东西。

他站在门口。

卷着三道袖子,裤腿折了两折。

一个甲士从他面前跑过去,差点撞到他。

"让让——"

甲士回头看了他一眼。

愣了一下。

然后跑了。

他往外走。

走到院子中间。

院子很大,中间有一棵树。

老槐树。

很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很大,遮了半个院子。

十三在校场边上。

他拿着那根从柴房捡的木棍,照着枪图比划。

枪图摊在地上,他看一个动作,比划十遍。

刺、收、刺、收。

他的动作很笨,木棍太重,他的手太小。

但他不停。

"喂。"

他没听见。

"喂!小崽子!"

他回头。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他整个人被拎起来了。

"……?!"

他悬在半空。脚离地一尺。木棍掉了。

"就这?"

一个声音,女的,粗的,像砂纸。

"还没我刀柄高的小崽子。"

他被转过来。

面前是一张脸。

赤红短发,琥珀色的深眼,左颊一道烧伤疤,从下颌一直烧到鬓角,一米八三。

她把他拎在面前,像拎一只猫。

"这就是那个活下来的小崽子?"

"……放我下来。"

"你叫什么?"

"……十三。"

"十三什么?"

"没有姓。"

"操。"

她把他放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她蹲下来。

现在他们平视了。

她比他宽两倍。

"听着,小崽子。"

"……嗯。"

"我叫赵凤炎,朱雀营的。"

"……嗯。"

"你以后每天卯时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来,我就去拎你。"

她站起来。

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

"还有。"

"……嗯?"

"你那根棍子,拿反了。"

她走了。

十三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棍子。

拿反了。

骨头深处,烬说:

"……她身上有火。"

"……嗯。"

"好火。"

"……嗯。"

"我想吃。"

"……不许。"

"小气。"

夜里。

沈青梧的书房。

他坐在案后。

灯很暗。

他写了一封信。

很短。

"罪血十三号,暗系,凝核阶,性情稳,无暴走倾向。已编入青龙营。"

他停了笔。

想了想。

在末尾加了一个字。

"纯。"

他把信折好,封进竹筒。

窗外,有人影一闪。

竹筒不见了。

沈青梧端起茶。

喝了一口。

然后他侧过身。

咳了一声。

很轻。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有一点绿色的东西。

像汁液。

他把手合上。

擦在衣摆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

它的根,从土里露出来一截。

灰白色,很粗。

像血管。

沈青梧看着那些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十三没睡着。

他躺在地上。

帕子垫在头下,枪图压在胸口,木鸟放在枕边。

三样东西。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翻了个身。

看着窗户。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在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上。

他看见了。

树根。

从土里露出来的那截树根。

它在动。

很慢,像呼吸。

一胀,一缩。

"烬。"

"嗯。"

"那棵树。"

"嗯。"

"它的根在动。"

烬沉默了。

"……是。"

"它在往哪长?"

"……往下。"

"多深?"

"……很深。"

十三看着那截根。

"……它在吃什么?"

烬没回答。

十三闭上眼。

"明天卯时。"

"嗯。"

"那个女人说,卯时。"

"嗯。"

"我得去。"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她再拎我。"

烬笑了。

"……滚。"

十三也笑了。

很轻。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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