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袭

作者:是我白黯哒 更新时间:2026/8/26 15:27:33 字数:4960

老槐树的叶子,一夜掉光了。

第二天早上,整个院子铺了一层。

灰绿色的,枯的,卷边的。

踩上去,沙沙响。

十三站在树下。

抬头。

光秃秃的枝子,像一把撑开的枯手。

"烬。"

"嗯。"

"它把叶子全掉了。"

"嗯。"

"为什么?"

"因为它不需要了。"

"不需要什么?"

"叶子是喂自己的。"烬说,"它现在不饿。"

"它在吃别的。"

十三蹲下来。

手按在地上。

根在动。

比昨天快,比昨天密。

它们不再往四面八方爬了。

它们在往一个方向聚。

往营门。

"烬。"

"嗯。"

"它在往营门聚。"

"嗯。"

"为什么?"

烬沉默了。

"……因为它闻到了。"

"闻到什么?"

"外面有东西进来了。"

他是在卯时前被敲醒的。

不是敲门。

是砸。

"十三!起来!"

鸦的声音。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

门被推开。

鸦站在门口。

右手拿着刀,左手空袖管。

脸色很难看。

"有人进来了。"

"……谁?"

"不知道。"鸦说,"哨兵死了两个,脖子上的伤——"

他停了一下。

"不是刀,不是箭。"

"是烧的。"

十三的心沉了一下。

"烧的?"

"像被什么东西,烫断了。"

鸦看着他。

"赵凤炎不在,沈青梧没出书房。"

"营里能打的,只有你。"

十三看着他。

一米五,卷着三道袖子。

"……只有我?"

"只有你。"鸦说,"操。"

他转身。

"走。"

他们跑向营门。

路上,他看见了。

地上有脚印。

不是靴子。

是赤脚。

很大的赤脚印。趾印很深。

从营门,一路往东。

往他住的方向。

"它是来找你的。"鸦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天。"十三说,"根往营门聚。"

"它闻到了。"

"闻到什么?"

"我。"

他们跑到院子的时候,看见了。

院子中间。

老槐树下面。

站着一个人。

白袍。

不是零号那种干净的白。

是脏的白,袍角有泥,有血。

光头。

手里拿着一条链子。

链子是光做的。

金色的,半透明的,在夜里,亮得刺眼。

他站在老槐树下。

脚踩着那截露出来的根。

"十三号。"

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像念经。

"圣座让我来接你。"

十三站在院门口。

鸦在他身后。

"你是谁?"

"净罪师。"那人说,"编号四十七。"

"净罪师也有编号?"

"我们都是罪血。"四十七说,"只不过我们听话。"

他抬起链子。

金色的光链,在空气里,嗡嗡响。

"圣座说,你该回来了。"

"我不回去。"

"由不得你。"

他甩了一下链子。

光链像蛇一样,朝十三扑过来。

十三抬手。

臂铠出来了。

黑色的骨片,幽蓝的魂火。

光链撞在臂铠上。

烫。

不是火那种烫。

是咬。

光链缠上他的手臂,像一条发光的蛇,往里钻。

"啊——"

他退了三步。

臂铠上的魂火,被压灭了。

骨片在响,在裂。

"暗系。"四十七说,"你的甲,是骨头做的。"

"骨头怕光。"

他又甩了一下。

第二条链子。

缠上了十三的腰。

十三被拽得往前踉跄。

"十三!"鸦冲上来。

刀劈下去。

四十七看都没看。

他抬手。

掌心的光,一推。

鸦被推出去了。

撞在墙上。

"咳——"

他滑下来。嘴角有血。

"鸦!"

"别管老子——"鸦撑着墙站起来,"你他妈打他!"

十三打不了。

光链缠着他的腰。缠着他的手臂。

每一条链子,都在往里钻。

光在咬他的核。

"圣座说,你吞了火,吞了土,吞了光"四十七说,"你吞了很多东西。"

"但你没敢消化光。"

"光会把你洗干净。"

他拉了一下链子。

十三被拽得跪下去了。

"跪下。"四十七说,"跪下就不疼了。"

十三跪在地上。

光链在收紧。

他的骨甲在裂。

"烬——"

"嗯。"

"我打不过。"

"嗯。"

"怎么办?"

烬沉默了。

然后它说:

"我来。"

十三愣了一下。

"……什么?"

"你打不过。"烬说,"我来。"

"你——你能打?"

"我不能打。"

"但我能吃。"

十三感觉到——

骨头里,那个磨的声音,变大了。

从指骨,到臂骨、到肩骨。

磨、磨、磨。

越来越快。

"你让我出来?"烬问。

"……怎么让?"

"松手。"

"松什么?"

"松开你的核。"烬说,"你一直攥着它,你怕放出来。"

"你松开。"

"我出来。"

十三闭上眼。

他感觉到了。

核。

黑的,里面那一点白,白的旁边,焰纹的红线。

他攥着它。

从五岁开始,他就攥着。

怕放出来。

怕收不回去。

怕真变成怪物。

"十三。"烬说,"松手。"

他松了。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

是从外面看的。

他看见自己跪在院子里。

看见四十七站在老槐树下。

看见鸦靠在墙上。

看见光链缠在自己的腰上。

他飘在半空。

没有身体。

只有看。

"这是……"

"别说话。"烬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从他的身体里传上来。

他看见自己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他抬的。

臂铠上的骨片,全翻了开来。

像花瓣。

黑色的骨片,一片一片,往外张。

缝隙里的魂火,不再是幽蓝。

是黑的。

纯黑的火。

没有光。

"什么——"四十七的声音,第一次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十三的身体,站起来了。

不只是站,开始浮起来。

脚离地三寸。

骨片全张,黑火在缝隙里烧。

嘴开了。

不是嘴。

是裂开了。

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里面没有牙。

没有舌头。

只有一片黑。

"你——"四十七甩出第三条链子。

光链扑上去。

缠上了那个裂开的嘴。

然后——

没了。

光链被吸进去了。

像水被海绵吸。

一点声音都没有。

四十七愣住了。

"这不可能——"

他转身。

跑。

十三的身体,飘过去。

不快。

很慢。

像漂。

但四十七跑不掉。

因为地上的根,缠住了他的脚。

老槐树的根。

从土里钻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四十七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头。

他看见了十三的脸。

裂开的嘴。黑的火。

"十三号——"

"圣座说你会回来——"

"你骗人——"

十三的身体,伸出手。

五指张开。

按在四十七的脸上。

没有声音。

四十七的身体,在缩。

从脚开始,靴子、腿、腰、胸。

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往里吸。

他的白袍在瘪。

他的身体在瘪。

他的嘴在张。

但发不出声音。

三息。

五息。

七息。

白袍瘪了。

身体没了。

地上只剩一双鞋。

摆得很整齐。

十三的身体,落回地面。

裂开的嘴,合上了。

骨片,一片一片,收回去。

魂火,从黑变回幽蓝。

脚落地。

十三回来了。

他跪在地上。

手撑着地。

喘。

"烬——"

"嗯。"

"你……"

"我吃了。"

"他——"

"没了。"

十三看着地上那双鞋。

"他死了?"

"对,他被吞了。"烬说,"连骨带肉带源能。"

"一点没剩。"

"除了鞋。"

"鞋没有源能。"

十三喘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

"鸦!"

鸦靠在墙上。

嘴角有血。右手捂着肋骨。

"老子没事。"

"肋骨——"

"断了两根。"鸦说,"不碍事。"

他看着地上那双鞋。

"操。"

"你他妈刚才——"

"不是我。"十三说。

"那是谁?"

十三没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

臂铠收了。手是肉做的。

瘦。白。

手腕上,抑制环的疤,一圈一圈。

"烬。"

"嗯。"

"你出来了。"

"嗯。"

"你以前没出来过。"

"以前没到这份上。"

"那以后呢?"

"以后——"烬停了一下,"以后你打不过的时候,我就出来。"

"那你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我吗?"

烬沉默了。

"……你是你。"

"但你不记得。"

十三没说话。

"你刚才,飘在上面。"烬说,"你看见我了。"

"嗯。"

"你看见我长什么样了?"

"……没有脸。"

"嗯。"

"没有眼睛。"

"嗯。"

"你是什么?"

"我说了。"烬说,"我是剩下的东西。"

"剩到最后,就没有脸了。"

十三站起来。

走到那双鞋前面。

蹲下来。

鞋是布的、灰的、旧的。

鞋底磨偏了。

左脚磨得比右脚多。

他认识这双鞋。

"……十号。"

"什么?"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这双鞋。"十三说,"是十号的。"

"你怎么知道?"

"他左脚磨偏了。"十三说,"他在牢房里走路,总是拖着左脚。"

他拿起鞋。

鞋里面,有一块布。

撕下来的。

上面有字。

歪歪扭扭的。用血写的。

"别来。"

十三握着那块布。

"他是自己来的。"

"什么?"鸦说。

"四十七说,圣座让他来接我。"十三说,"但十号——"

"十号是穿着这双鞋,自己走来的。"

"他被召回了。"

"然后他被派来接我。"

"他不想来。"

十三把那块布攥在手里。

"他写了'别来'。"

"给谁?"

"给我。"

十三站起来。

他看向沈青梧的书房。

灯还亮着。

窗户关着。

从头到尾,沈青梧没出来。

"他为什么不出来?"鸦也看见了,"他在里面干什么?"

十三没回答。

他蹲下来。

手按在地上。

根。

老槐树的根。

它们在动。

不是在往营门聚了。

它们在往回缩。

缩向沈青梧的书房。

而且——

根上,有东西。

金色的。

很淡。

像一层粉,沾在根的表面。

"烬。"

"嗯。"

"根上有光。"

烬沉默了。

"……圣光。"

"嗯。"

"四十七的光。"

"不是。"烬说,"四十七的光,被我吃了。"

"那这是——"

"是四十七死之前,溅出去的。"

"溅到根上了。"

十三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

根在缩回去的时候,带着那一点光。

往沈青梧的书房。

"它吃了。"十三说。

"什么?"鸦没听懂。

"根。"十三说,"它吃了四十七的光。"

他站起来。

"沈主将没出来。"

"因为他出不来。"

"他在压。"

"他压了三年。"

"今晚,它饿了。"

"四十七的光,是它三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一口。"

他走到书房门口。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

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声音。

"沈主将。"

没声音。

"沈主将。"

门开了。

沈青梧站在门口。

玄青色的袍子。竹节剑鞘。

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来了。"

"您知道?"

"我知道。"沈青梧说,"我听见了。"

"您听见了,为什么不出来?"

沈青梧看着他。

然后他抬起左手。

袖子滑下来。

十三看见了。

青灰色的纹路。

从手腕,到小臂,到肘。

现在——

到肘上面了。

多了一寸。

"今晚它饿了。"沈青梧说,"我出不来。"

"……嗯。"

"你解决了?"

"……嗯。"

"怎么解决的?"

十三没说话。

沈青梧看着他。

看了很久。

"它出来了?"

"……嗯。"

"你骨头里那个。"

"……嗯。"

沈青梧闭上眼。

"我就知道。"

他睁开眼。

"十三。"

"嗯?"

"你欠我一条命。"

十三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今晚它要是出来了,我没压住——"沈青梧说,"它会去吃了你。"

"我压住了。"

"所以你欠我一条命。"

十三看着他。

"……好。"

"我欠你。"

"你记着。"沈青梧说,"我记性不好。"

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十三看见了——

他的眼睛里,那根灰白色的丝,转了一圈。

比昨天多转了一圈。

夜里。

十三回到小屋。

窗台上,四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

没有碗。

他坐在窗台前。

手里攥着那块布。

"别来。"

两个字。

血写的。

"烬。"

"嗯。"

"十号来了。"

"嗯。"

"他死了。"

"嗯。"

"被我吃的。"

烬沉默了。

"……不是你吃的。"

"是我用你的身体吃的。"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烬说,"你吃的,会留。"

"我吃的,不留。"

十三没说话。

"你以后得学会——"

"分清我们。"

"怎么分?"

"不知道。"烬说,"但得分清。"

"不然有一天,你吃了人,你以为我是吃的。"

"或者我吃了人,你以为是你吃的。"

十三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想吃人。"

"那就别让我出来。"

"……怎么不让你出来?"

"别打输。"

十三没话说了。

他躺下来。

钥匙攥在手里。

"烬。"

"嗯。"

"今天,你出来了。"

"嗯。"

"你杀了人。"

"嗯。"

"你以前杀过吗?"

"我说了,我死过很多次。"

"杀过吗?"

烬沉默了。

"……杀过。"

"多少个?"

"不记得了。"

十三闭上眼。

"那你记得我吗?"

"记得。"

"为什么记得我?"

"因为你是第十一个。"

"那前十个,你为什么不记得?"

"因为他们都死了。"烬说,"我记活人不记死人。"

"我还活着。"

"嗯。"

"所以你记得我。"

"嗯。"

"那我会死吗?"

烬没回答。

"……不知道。"

"你怕我死?"

"我不怕死。"烬说,"但我怕没人喂我。"

"……滚。"

"你他妈。"

"学谁呢?"

"学你。"

十二

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了。

窗外。

很轻。

敲门声。

他睁开眼。

"烬。"

"嗯。"

"有人敲门。"

"嗯。"

"谁?"

烬沉默了。

"……你猜。"

十三坐起来。

走到门口。

他没开门。

他隔着门,问:

"谁?"

外面没声音。

然后——

"十三。"

是沈青梧的声音。

"给我喝一口。"

十三的手,攥紧了钥匙。

铜的,凉的,硌着掌心。

"烬。"

"嗯。"

"他来了。"

"嗯。"

"他说'给我喝一口'。"

"嗯。"

"我开吗?"

烬沉默了。

很久。

"他说什么来着?"

"……什么?"

"他让你干什么来着?"

十三闭上眼。

"他说——"

"'你别给。'"

"'你把碗砸了。'"

"'砸碎了。一片都不留。'"

他睁开眼。

"沈主将。"

"嗯。"

"您明天再来。"

外面没声音。

然后——

一声笑。

很轻。

"好。"

"明天。"

脚步声。

远了。

十三靠着门。

滑下去。

坐在地上。

钥匙攥在手里。

"烬。"

"嗯。"

"他明天还会来。"

"嗯。"

"后天也会。"

"嗯。"

"那我怎么办?"

"你不是有碗吗?"

"碗锁着。"

"你有钥匙。"

"……"

"你不是说不喝吗?"

"嗯。"

"那就别喝。"

"但钥匙在我手里。"

"嗯。"

"你随时能开。"

"嗯。"

十三把钥匙放在窗台上。

放在四样东西旁边。

第六样。

"我不喝。"

他说。

"但钥匙我留着。"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会来。"

"他来了,我得开门。"

"开门,不是为了给他碗。"

"是为了告诉他——"

"我还在。"

窗外。

月光照在窗台上。

六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碗的钥匙。

没有碗。

老槐树光秃秃的。

一片叶子都没有。

但根在土里。

在动。

在等。

等他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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