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天。
天没亮。
十三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
是被气味熏醒的。
甜。
很浓,像糖化了,又像花烂了。
从窗缝里钻进来。
他坐起来。
走到窗台前。
碗还扣着。
他推开窗。
院子里。
老槐树在掉皮。
不是叶子。
是皮。
灰绿色的。一片一片,从树干上剥落。
像蛇蜕。
像人脱衣服。
皮落在地上。
然后——爬。
十三站在窗口。
看着。
一片皮,落在土上。
它动了。
像活物。
从边缘,卷起来。
然后——往院墙方向,爬。
很慢。
像蜗牛。
但它在爬。
另一片。
落在墙根。
也爬。
往同一个方向。
"烬。"
"嗯。"
"它在爬。"
"嗯。"
"往哪?"
烬沉默了。
"……往书房。"
"烧了的那个?"
"嗯。"
"它在往回爬。"
他走到院子里。
赤脚。
踩在土上。
皮在脚边爬。
灰绿色的。薄的。像纸。
他蹲下来。
伸手。
碰了一下。
烫。
不是火烫。
是活的。
像摸到一个人的手背。
温的。
有脉搏。
"烬。"
"嗯。"
"它是活的。"
"嗯。"
"它是它的脸。"
"嗯。"
十三看着满树剥落的皮。
树干露出来了。
不是木头。
是灰白色的根。
缠着的。绞着的。像一千条蛇,绞在一起。
树不是树。
树是根长出来的壳。
现在壳在掉。
根露出来了。
赵凤炎是卯时来的。
她没等马蹄声停。
她翻下马的时候,闻到了那股甜。
"操。"
她站在院门口。
看着那棵树。
看着地上爬的皮。
"你他妈——"
她拔刀。
"退后。"
她走到树下。
抬手。
掌心亮了。
赤红的光,跳动的,热的。
"我的火,烧完就没了。"
她把掌心按在树干上。
火进去了。
根——叫了。
不是声音。
是震动。
整棵树在抖。
满地的皮,同时停了。
然后——它们往树上爬。
往她手上爬。
"松手!"
十三扑过去。
他抓住她的手腕,往后拽。
赵凤炎踉跄了一步。
她掌心离开树干。
手上——多了一道灰绿色的痕。
像被烫了。
"操。"她骂了一声,"它咬我。"
她甩手。
痕没掉。
嵌在掌心里。
像纹身。
"烧不掉?"十三问。
"烧不掉。"赵凤炎看着自己的手,"我的火,进去就灭。"
"它吃火。"
"它吃你的火?"
"它吃。"赵凤炎说,"它吃了我的火,皮长得更快。"
她看着那棵树。
"我烧了一夜。"
"……什么?"
"昨晚。"赵凤炎说,"我在这烧了一夜。"
"我以为能烧掉。"
"烧不掉。"
"它吃我的火,长它的皮。"
"我烧得越狠,它长得越快。"
十三看着那棵树。
树干上的根,露得更多了。
灰白色的。绞着的。
像一张网。
"那怎么办?"
赵凤炎看着他。
"我不知道。"
"我砍了二十年桩。"
"我不知道怎么砍一棵吃火的树。"
姜曦是午时来的。
她站在院门口。
没进来。
她看着地上爬的皮。
看着那棵露着根的树。
"多快?"
"一夜。"十三说。
姜曦蹲下来。
手按在地上。
听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脸色很白。
"它不叫'青梧'了。"
"那叫什么?"
"不叫了。"姜曦说,"它在学。"
"学什么?"
"学沈青梧说话的样子。"姜曦说,"学他走路的姿势。"
"它在用他的皮,长它的脸。"
十三没说话。
"它长完脸——"
"长骨头。"姜曦说,"皮长完了,长骨头。"
"骨头长完了——"
"它站起来。"
"然后它走出这扇门。"
"穿着沈青梧的脸。"
"去天启城。"
那天下午。
十三坐在窗台前。
碗扣着。
他等。
子时。
丑时。
寅时。
碗响了。
不是叮。
不是风。
是声音。
沈青梧的声音。
很轻,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十三。"
"嗯。"
"您还在?"
"……在。"
"您能说完一句话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十三。"
"嗯。"
"别让它碰你。"
十三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
"它碰你——"
声音断了一下。
像被掐住了。
然后它用尽全力,说完了。
"它碰你,就不是它找我了——"
"是它找你。"
十三捧着碗。
手在抖。
"沈主将。"
"……嗯。"
"它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是空的。"
"空什么?"
"空核。"碗里的声音说,"你核里空。"
"它要装。"
"装进去——"
"你就不是你了。"
十三闭上眼。
"那您呢?"
"……我?"
"您在碗里。"
"嗯。"
"它要装我,得先出来。"
"嗯。"
"您挡得住吗?"
沉默。
很久。
"……挡不住。"
"我只剩一半了。"
"它有一半。"
"我挡不住它。"
"沈主将。"
"嗯。"
"您听我说。"
"嗯。"
"我不让它碰我。"
"嗯。"
"我也不让您出来。"
"……什么?"
"您出来,它也跟着出来。"十三说,"你们挤在一起。"
"谁先出来,谁就被它吃掉。"
"所以——"
"你们都别出来。"
"碗扣着。"
"谁也别动。"
"等我想办法。"
碗里,沉默了。
然后——
"……你他妈。"
十三笑了。
嗓子哑的。
天亮了。
十三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
皮掉了一半。
树干上的根,露得更多了。
灰白色的,绞着的。
像一张网。
地上爬的皮,少了。
因为它们爬回了树上。
爬回去,贴上去。
贴上去的地方——
长出了脸。
十三站在树下。
抬头。
树干上。
根绞着的地方。
有一张脸。
灰绿色的。
五官模糊。
但轮廓——
是沈青梧的。
"烬。"
"嗯。"
"它在长脸。"
"嗯。"
"用沈主将的脸。"
"嗯。"
"它长完了——"
"它就站起来了。"
赵凤炎站在院门口。
她看见了。
"操。"
她走过来。
看着那张脸。
"它长得像他。"
"嗯。"
"但不是他。"
"嗯。"
"眼睛不对。"赵凤炎说,"他的眼睛是温的。"
"这个——"
她指着那张脸。
"这个是空的。"
十三看着那张脸。
灰绿色的。
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洞。
没有眼珠。
只有洞。
"它还没长完。"
"嗯。"
"长完了,就有眼了。"
"嗯。"
"有眼了,就能看了。"
"嗯。"
"看见我——"
"它就来了。"
那天下午。
十三去砍地。
他砍了一下午。
一刀、两刀、三刀。
土酥了、裂了。
然后合回来。
三息。
他砍得更快。
十刀,二十刀。
土来不及合。
裂口张着。
五息。
"烬。"
"嗯。"
"五息了。"
"嗯。"
"还不够。"
"嗯。"
"我得练到三十息。"
"嗯。"
"练到三十息——"
"我就能在它碰我之前,砍开一条路。"
夜里。
他回到屋里。
窗台上,八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碗,叶子。
他端着碗。
翻过来。
碗口朝上。
里面——
没有水。
没有绿。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在里面。
一半是沈青梧。
一半是它。
两个挤在一起。
看谁饿。
"沈主将。"
"……嗯。"很轻。
"您还能说多久?"
"……不久。"
"那我快说。"
十三深吸一口气。
"沈青崖没死。"
"……我知道。"
"您知道?"
"我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根不怕我。"
"它听我的。"
"我以为是我压得好。"
"后来我才想明白——"
"它听我的,是因为它认我。"
"它认我的源能。"
"因为我的源能——"
"是他教的。"
"沈主将。"
"嗯。"
"您听我说。"
"嗯。"
"我不让它碰我。"
"嗯。"
"我也不让您出来。"
"……什么?"
"您出来,它也跟着出来。"十三说,"你们挤在一起。"
"谁先出来,谁就被它吃掉。"
"所以——"
"你们都别出来。"
"碗扣着。"
"谁也别动。"
"等我想办法。"
碗里,沉默了。
然后——
"……你他妈。"
十三笑了。
嗓子哑的。
"您学谁呢?"
"学赵凤炎。"
"……滚。"
他躺下来。
"烬。"
"嗯。"
"它碰我,就不是它找沈主将了。"
"嗯。"
"是它找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空的。"烬说,"它要装。"
"装进去,你就不是你了。"
"那它装进去,它是什么?"
"它是你。"烬说,"穿着你的脸。"
"用你的核。"
"活你的命。"
十三闭上眼。
"我不让它装。"
"嗯。"
"我核里空,但我有骨头。"
"嗯。"
"骨头硬。"
"嗯。"
"它装不进来。"
"嗯。"
"除非——"
"除非骨头也软了。"
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了。
窗外。
不是碗。
是树。
老槐树在响。
沙沙。沙沙。
像一千个人在说话。
说的不是"十三号"。
不是"三天"。
不是"青梧"。
是——
"……十三。"
他睁开眼。
"烬。"
"嗯。"
"它叫我了。"
"嗯。"
"用我的名字。"
"嗯。"
"不是'十三号'。"
"是'十三'。"
"嗯。"
"它学沈主将。"
"嗯。"
"沈主将叫我'十三'。"
"嗯。"
"它学会了。"
"嗯。"
他坐起来。
走到窗台前。
看着窗外。
老槐树。
满树灰绿色的皮。
树干上,那张脸。
眼睛的位置,还是两个洞。
但洞的下面——
多了一条线。
像嘴。
嘴角,往上翘。
在笑。
"烬。"
"嗯。"
"它笑了。"
"嗯。"
"它学会笑了。"
"嗯。"
"它学沈主将笑。"
"嗯。"
"沈主将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
"嗯。"
"它学会了。"
"嗯。"
他回到床上。
躺下。
"烬。"
"嗯。"
"它叫我了。"
"嗯。"
"它笑了。"
"嗯。"
"它快长完了。"
"嗯。"
"长完了,它就站起来。"
"嗯。"
"然后它来找我。"
"嗯。"
"我不让它碰我。"
"嗯。"
"我砍地。"
"嗯。"
"练三息。"
"嗯。"
"练到三十息。"
"嗯。"
"然后我砍它。"
"嗯。"
"砍到它不敢碰我。"
"嗯。"
他快睡着的时候,碗响了。
叮。
一下。
很轻。
像说:
"在。"
然后——
沈青梧的声音。
很轻、很轻。
像气。
"……十三。"
"嗯。"
"别让它碰你。"
"嗯。"
"我记着。"
"……好。"
然后没声音了。
碗没响了。
树没响了。
什么都没了。
只有月光。
照在窗台上。
八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碗,叶子。
十三闭上眼。
"烬。"
"嗯。"
"明天卯时。"
"嗯。"
"她还会来。"
"嗯。"
"她从不食言。"
"嗯。"
"她从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