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个女婴就是你妹妹吗。”贝拉在这个时候插嘴了，看到杜维因为被打断回忆而有些呆滞的眼神时又补了一句：“对不起，你请继续。”
趁着杜维陈述过去的时候，餐点来来回回已经上了三轮，贝拉早早地把自己填饱，现在正一边听一边用勺子努力舀起面前空玻璃盏碗壁上最后的一点餐后冰淇凌，送入口中。
她其实并不是怀疑杜维说谎。作为死神神使，贝拉即使不使用权能也对灵魂有着明锐的洞察力。在杜维刚开始说明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他心中浓浓的悲意。那种真挚的情感是难以造假的。
可是，她虽然不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却本能地讨厌这种随便向人倾诉痛苦的做法……
不仅仅是因为，插入与话题无关的话语会让人本能地觉得莫名其妙。这番话让她想起她的过去，她还不是神使的时候……ji那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子吧，一副被世界深深伤害的样子，一与人交心就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痛苦……
不如说，贝拉是讨厌那样的自己。如果不是那时做了那样的事，现在也不会……如此想着，她不禁转头看向身旁的苜菈。
这一看才发现，刚开始她还安安静静地认真聆听着呢，不知何时已然哭得梨花带雨了，不仅把桌旁的餐巾纸抽掉了近半盒，身前也已经堆满沾湿后揉成团的纸巾。
“所以，叔叔说，曾经有过……所以叔叔的妹妹，现在已经……”见杜维停止了叙述，苜菈憋足劲开口问道，问到一半就因为哭得太用力吸不上气，被迫止住了。
杜维听到话，终于回过神来。他刚才一直沉浸在回忆里，直到刚才才注意到默默流泪的苜菈，看到她难过的样子，自己也有些忍不住了。
他眨眨眼勉强收起眼泪，苦笑着回答道：“我还不到当你叔叔的年纪呢。
“我妹妹她……也跟你一样可爱又冒失呢。回忆起来，似乎总是在帮她处理烂摊子。
“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杜维顿了一顿，“是你想的那样没错。我，要是最后那件事也能帮她处理就好了……”
说完那番话，贝拉也不得不被他说服了。以他那样敏感的性格，也许，的确会被和妹妹非常相似的苜菈触动吧。
之后杜维花了点时间整理情绪，又与她们聊起自己现在作为行商的有趣见闻。由于三人中的两人此时都已吃饱，融洽的交谈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最后杜维买单代付了贝拉和苜菈的饭钱，并在餐厅门口与她们分别了。
苜菈最后对着杜维用力挥手再见，看着他的背影在人流中完全消失才肯挪步，心想，虽然没有再见到弗朗索瓦哥哥，但却因此认识了更多好人呢。
杜维在前方的十字路口处左转，用余光确认了此时的位置已不在二女的视线内。他随即一改原本轻飘飘的步态，快步闪身至旁边两楼间阴暗的小巷中。
随着他一步步踏进巷子里，“杜维”在一步步的行走中轻轻摆动四肢，活动全身关节。
刚才还儒雅谦和看着有些没力气的文弱青年，在他的动作中逐渐变化为一名棱角刚硬、体格健壮的男人。
男人接着默念了某句咒词，随后一直围绕在他周身的某个“场”消失了。原本站立着刚强青年的地方，现在被一位中年男子占据了。男人的眼瞳依旧呈奇异的青黑色，但发色中的浅黄已然被如墨水一般的黑色取代。最神奇的是，他原本光洁平整的额角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只漆黑的骨质犄角。
尽管身着与刚才一样的服饰，他身上的气场却已完全改变了。刚才半个身子暴露在暖色调的阳光中时，他还是个腼腆谦虚的青年；现在他完全走入阴影中，于是恢复成往日里那冷漠如坚冰的模样。
如果是这样一个人摆出与刚才“杜维”一样立起报纸的姿势，那即使他的头发还是浅金色的、而且再怎么与弗朗索瓦相像，苜菈也不会一眼将他认错了。
“杜维”方才使用了笼罩周身空间的幻术。借由术式，他不仅能随心所欲地改变选定范围内物体的视觉和听觉效果，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影响下物体给人带来的主观感受。刚才苜菈和贝拉就是被这种术式影响，才将他伪装出的“杜维”错认成弗朗索瓦。
“杜维”顺着狭窄的小巷向前行进，中途绕过几个弯，便避开稀稀拉拉的行人，转到了刚才用餐的餐厅后门处。
那里早有人在接应着了。
站在后门垃圾箱边的是一位少女。她将一头笔直柔顺如黑绸般的长发于脑后系成高马尾，身着一身男式西服，姣好的曲线虽隐藏在修身的衣着中，却随着一举一动带出独属花季的青春气息。
她的眼瞳是与男人一样深邃的墨绿色，全身上下除了缺少额前的角，简直像是他的甜妹翻版。
“我这边要做的工作都处理好了。拜托你处理的事情，也都做好了吧？”男人语气冷漠地问道。也许是刚才的声音也被他周身的术式影响了的缘故，他现在的声音不再柔和，反而掺杂着点点沙哑。
“你确认过了吗？结果怎么样？”少女无视了他的问题，一见到男人就迫不及待地询问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他此时周身散发着“离我远点”的气息，她甚至想跑上前去抓住他的胳膊。
“和之前猜的，八九不离十吧。”男人的语气依旧淡淡的。
“这样吗……”少女的声音显而易见的低沉下去，“也就是说，要按之前的计划执行吗……”
听后不言，男人只是默默从她身旁经过，将旁边硕大的垃圾箱打开，向内看去。垃圾箱内，刚刚还在餐厅里有条不紊处理各项事务的瓦莲京夫人正静静躺在提前安置的垫子上。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的服饰与旁边的少女非常相像，除了尺寸略有差异以外，外观几乎能称得上是一模一样。
那么，再结合男人施展过的幻术领域，刚才的“瓦莲京夫人”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男人仔细的端详着夫人的额头，微眯的眼中闪过一抹绿色光芒。嗯，看样子已经经过记忆处理了。
他这才起身面对少女，紧绷的脸上这才微微流露出计划进展顺利的轻松感。顺承少女的疑问，他刚要开口勉励，看到对方难过的模样，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对不起，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以后，男人看一眼手表，最终不得不开口了，“不管怎样，祂的旨意都是不能违背的……尤其是你。”
“好了，到了我们应该退场的时间了。瓦莲京夫人消失这么久还不出现的话，店员可能会找过来。”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昏迷中的总经理夫人从垃圾箱中搬出来。
“况且，按照计划，几小时以后还会有需要你登场的时候。”
“……”
少女默不作声的几分钟里，男人已经将搬出来的瓦莲京夫人平放在地上。安置于垃圾箱中的垫子事先铭刻过除臭自洁的术阵，使得她免于被污秽沾染。
他最后向她施加一次幻术的暗示，让她醒来以后会自己回到办公场所再恢复意识，然后便起身招呼少女离开。
“走吧，是时候离开了。”
“嗯……”女孩跟在他身后，应声道。再次走过小巷的时候，阳光重新洒在男人的身上。只见他口中默念咒词，头上的角立刻像原本就不存在一样消失了。
少女静静地看着男人完成伪装，阳光下他黑发的反光像很浅的黄色一样。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刚才你对她们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预定中的台本，没有这些内容吧？”
“……”
眼前的黑色身影没有回答，只是浑身肌肉僵硬了一瞬，好像整块的坚冰在这一刻被铁锤击中，表面延伸出无数条裂痕，就要崩溃瓦解。
和苜菈约定好的时间，只剩一个下午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要全面地了解哈珞港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事了。
那么怎样才能在短时间内认识一座城市？游客的答卷是，游历这座城市的名胜和各类展馆、体验这座城市的风俗娱乐，然后品尝这座城市独有的美食和小吃。
这样就能在短暂的时间里用眼睛、身体和味蕾记住它的历史和文化。
贝拉的想法和普通游客的想法一致。不如说，她心血来潮的想法最初就是从苜菈借来的一本旅游指南里来的。
然而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昨日的大雪使得各个展馆和名胜覆满清理来很花时间的积雪，再加上寒冷天气设备的维护更加困难，大部分景区都早早贴出了停止运营的通告。因为昨日就已经计划好今日停运，大部分游览地内部都早已撤空，即使今天骤然放晴，也没办法立即开始营业。
贝拉本来还打算趁这个机会带苜菈好好
感受下这座前朝圣名都的浓厚宗教气息，几趟跑下来，只感觉开设的景区实在与她侍奉的死神大人颇为神似，都是大大的鸽子。
不过一想到那些曾被人无数次瞻仰的死神画作和雕像都被替换成了歌颂那个新神的作品，贝拉又宽慰自己和苜菈，这些地方去了也是徒增失去信众的烦恼。
那么接下来就是风俗和娱乐……想到这里，贝拉额上冒出了冷汗。哈珞港由于曾一度虔心追求宗教上的繁荣，直到现在还因戒律中的禁欲元素而罕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娱乐方式……
唯二受大众普遍认可的是海钓和打猎，然而前者不仅要乘船出海，还要想办法破开沿岸冻结的厚冰；后者且不说时间是否允许，狩猎听起来也与她和苜菈这样的美少女毫无关系，一点也没有美感可言。
于是最后只剩下品尝美食了……但中午的时候已经将哈珞的特色菜品都品尝过一遍了，虽说鱼冻和烩牛肉都是别具一格的美味，再尝一遍果然还是会觉得重复吧。
在贝拉束手无策，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时候，苜菈轻轻拉动她的手，向沿街左边的一家店铺指去。
那是一家纪念品店，就是那种随处可见、景区必备的，出售有地区或景区风格玩具和小礼品的店铺。贝拉回过头来看向苜菈，看到对方的眼睛闪闪发光起来，漂亮的冰蓝色眼瞳倒映出货柜上成排的毛绒玩具。
毕竟是小孩子心性，苜菈不是很在意什么历史啊文化什么的。所以在她的眼里，去不去景区都无所谓，想吸收文化知识的热情还不如看到橱窗里可爱玩偶时的心动来得热切。
于是贝拉索性将计划通通抛到脑后，迎着逐渐西斜的阳光，牵起苜菈的手，沿着马路在街边的商店里漫无目的地逛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