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路途(三)

作者:何夕何夕夕 更新时间:2023/7/23 0:30:02 字数:3590

眼看着自己过去的形象正被一点一点地摧毁,贝拉趁着杜尔希说话到一段落的间隙,连忙摆出一副对对话中的“那位公主”感兴趣的样子,插话道:“欸,是这样吗?对于这道菜的起源,我好像听说过另一种说法。

“说是曾经有一位名叫……咳咳,姓氏是扎博洛的公主,她有段时间喜欢养小动物,尤其是小兔子。扎博洛小姐喜欢将小兔子收拾得漂漂亮亮的,为它们穿上洋娃娃的裙子、装饰上订做的小饰品,并经常将它们带去参加午后的茶会,好像它们也是她的好朋友一样。

“然而小兔子们陪伴公主的时间并不长。因为一次意外,它们永远地离开了公主。公主因此而伤心,一日日地吃不下饭,眼看着就要消瘦下来。”说道这里的时候,贝拉脸上不可避免地羞红起来。其实哪有什么意外,那位“扎博洛公主”只是操持着小公主的刁蛮任性,执意不愿将自己养的兔子交由仆人代为照顾而已。

至于它们为什么会早早结束自己的兔生……只能说是公主太没有养小动物的经验了,居然会傻到执意要用含糖量高的红豆面包去喂兔子……

要知道这种草食类的小动物是不可以多吃糖的,而且高淀粉低纤维的食物也不符合它们咀嚼磨牙的习性。所以几只小兔子只享受了几个月的皇家生活,便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贝拉稍事停顿,努力将悔恨和羞耻的情绪压下去。她然后继续了回忆,接着说道:“这之后,她的一位……朋友,不想让她就这样因为悲伤而消沉,于是,就用她生前最常喂给兔子们的红豆面包做了这道菜,用以怀念小兔子们。公主见到这道菜以后,想起以前的快乐时光,于是……”

“额,可以请你先等一下吗?”杜尔希听到贝拉话中的一个关键字眼,思索了片刻以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你说的故事中,公主是用红豆面包喂了小兔子吗?”

听到杜尔希的疑问,贝拉心里咯噔了一下。坏了,我竟然忘了把这段也改编一下……这下子不仅没有成功挽回自己的形象,甚至还给额外给自己贴上了无知又任性的标签!

杜尔希见贝拉怔在那里不做声了,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向着她点头,告诉她事情就是她想的那样。

于是她叹了口气,自以为了解真相地说道:“可是,红豆面包明明不能喂给兔子吃吧!”

一边说着,她一边向贝拉投去怀疑的目光:“那可是一国的公主欸!她要养兔子,那还不得派专人去照顾啊。但凡懂一点养兔子的人都知道不能这样喂兔子的吧?

“即便她喜欢亲自去养,难道就没有侍奉她的人告诉她,这样喂兔子是错误的吗?”说到这里,她不仅连连叹气,而且还故意垂下脑袋来摇了摇头:“还是说你要告诉我,所谓的‘意外’就是公主拿红豆面包喂兔子这件事?”

看着贝拉哑口无言的样子,杜尔希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贝拉呀贝拉,如果今天的你碰上的是其他人,也许就被你给糊弄过去了。可惜呀,你碰上的是我!

这样想着,杜尔希终于抬起头,双目炯炯有神地望向贝拉,发出最后一锤定音的宣言:“所以,这个故事是你现编的吧!”

可以看出,她十分得意于自己的推理和刚才耍帅的表现,因为她在下过最终结论后没有为贝拉留下反驳或肯定的时间,便自顾自地继续解释道:“我听说你在很久以前也曾是繆王国的一位公主呢。因为不想让自己家族中的公主任性幼稚的一面被大家知道,才会编出这样一个感人的故事吧?”

贝拉原本感觉自己就快要化成白色的灰了。她本以为,杜尔希一定会从刚才自己不自然的表情和话语中猜出些什么,再不济也至少会责骂自己故事里的公主几句。

然而最后她说出来的却是这些话……贝拉一边听着杜尔希兴致勃勃地解释,一边将手按在胸口,长出了一口气。真是白担心了,该说不愧是那个家伙嘛……

于是她便等待杜尔希说到痛快了,然后顺着她的话继续道:“嗯嗯,这都被你猜到了,你可真是个大聪明啊。”

哇,她夸咱聪明欸。不过,这话里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看着杜尔希正呆愣着思考她话里的弦外之音,贝拉接着说道:“不过其实我想说的意思是,我认为这道菜并不是公主经常吃的。它对于公主而言,只不过是作为一种纪念存在而已。”

“可是,我刚才说的那段是及若先生告诉我的欸,他还说这个故事是他在学做这个套餐的时候,前辈告诉他的……”就在这时,一串清脆的脚步声切入了她们的对话。

是及若先生正端着餐盘走来,只见他先是将承在餐盘上的两份炸虾和两份番茄汤一一摆放在桌子上,然后向着众少女们鞠过一躬,不紧不慢地说道:“小姐们,菜已经上齐了。如有其他需要,还请随时告知我。”

说完这句话,他就要向着身后的黑暗退过去,为诸位小姐留出私人空间来。

然而杜尔希见她刚才话里的证人现在走到了自己旁边,想也不想便拽住了及若的袖子,一面招呼他坐下,一面便向他转告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所以你快告诉她们,我说的版本才是正确的!”她最后这样总结着,话还没说完脸已经转向了身旁的两人。

及若听过杜尔希的描述,只感觉一阵无语。他又转头看向贝拉和苜菈,发现她们果然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于是只好叹了口气,说道:“杜尔希小姐其实不是智力有问题……只是她的性格就是这样的,请你们多多包容她……”

看到杜尔希呆在那里想要辩解什么的样子,他又补充说道:“至于她说的这个故事……老实说,我并不知道它的真实版本是怎么样的。”

“可是你明明告诉我说,这是从前辈那里听来的……”

“哈。我当时是这样告诉你的啊,也难怪你会误会。”及若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个故事,是我学习这道菜的时候,从一个在宫里当清洁工的前辈那里听过来的。

“之后开店的时候,因为一直没有人专门去点这套‘皇家儿童套餐’,所以我才又搬出这个故事来,本意是想用来吸引小孩子的……”

看着及若真诚地做出抱歉的表情,杜尔希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就好像被雷给劈中了。

之后杜尔希没有再闹腾。大概是听到了及若对她的评价,觉得她刚才的一番表现却是与她现在的年龄段有些不符,于是埋起头来吃她的饭去了。

苜菈则是紧张地确认了被端到她面前的后两道菜,在发现炸虾和番茄汤与刚才的小兔子面包不同,只是更换了少许配料,又将外表做得更加华丽可爱了些而已,并没有做出夸张到下不了口的外观,于是放心地叉起一只炸虾送到嘴里。

于是一行人度过了一段安详的用餐时光。期间及若本来打算离开,但看到少女们并没有避讳他的意思,于是便坐下来安静地看着她们享用美食时不自觉流露出的笑容。

对于一个资深的厨师而言,还有什么能比看着自己做出的菜肴为他人带去满足,更能让人愉快呢?

然而再盛大的宴席也终会有散场的那一天,更何况几位小姐点的都不算多。吃完以后,她们就该走了,再之后就是自己收拾行李离开这里的时候了。那么自己的最后一次营业就要到此为止了吧?

想到这里,及若不禁叹了口气,微微将头垂下来。桌上蜡烛的灯光本就不足以照亮全身,这样一垂下头来,蜡黄色的灯光便在他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刻出深浅交错的黑影来。

“唉……”

随着这一声叹息,及若再一次成为了少女们目光的焦点。他随即便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语带抱歉地解释道:“咳,只是有些感伤罢了……”

“内个……及若爷爷……你能不能不要把店关门了……我和贝拉姐姐会经常来这里照顾你的生意的,而且及若爷爷做得这么好,说不定镇子上也会有很多想要继续吃你做的菜的人吧……

“所以,能不能就这样不要把店关掉了?”说话的是苜菈。她看出来隐藏在及若表情下的难过,又见一起旅行的两位姐姐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于是鼓足勇气开口这样说道。

及若看到向着他投去真诚目光的苜菈,又不禁轻声笑了笑,花白的眉毛随之塌陷下来:“小姑娘……老及若非常感谢你的这份心意,但是,实在没办法,我真的不能继续把店开下去了。

“我知道你可能有点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一个能做出眼前这些美味菜肴的人,会被逼得不得不放弃开店。所以我就从头来给你解释一下吧。”

及若出身于一个叫阿斯彻的小镇。他自年少时起便表现出了不凡的烹饪天赋,最终也是在历经磨难之后成为了一名响当当的宫廷厨师。

而在聘期满之后,及若拒绝了泊尔赛弗涅堡中许多顶级餐厅的重金聘请。他选择回到生养他的地方,像儿时梦想过的一样,开了一家小店,想以此度过平静安稳的晚年,

最开始的几年,由于毗邻朝圣名都阿彻隆(哈珞),流量巨大的朝圣徒们还在为阿斯彻带去源源不断的消费群众。

那时候及若的小店总是每天被挤得爆满,他有段时间甚至觉得再请多少个人帮忙都招待不每天源源不断涌来的客人。

那也是及若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在这之后“圆月政变”就爆发了。在旧王故去的那个夜晚,月神的信徒在王座厅上与已被死神加冕的新王对峙,并最终将他杀死。

在这之后,拥立旧王的贵族被肃清、维护死神的信徒被清理,经过几年的纷乱之后,月神取代死神坐上了繆的王位。

也是自那以后,阿斯彻的生机被断绝了。在那之后,阿彻隆被改名为哈珞,也在同时失去了作为圣都的地位。

庞大如哈珞,尚能通过残存在冰海中的贸易路线和丰富的鱼类资源养活自己,逐渐恢复。可小小的阿斯彻却就此一蹶不振,像是被打入了冷宫。

阿斯彻的定位本就是为不在意速度,专为追求朝圣感受的教徒们提供旅途中服务的中转站。换句话说,选择途径它会减缓旅行的速度。

而就繆在北边城市间修筑的道路路况而言,根本没有非要绕路去阿斯彻休息的必要。也因此,这座城镇被新建立起的贸易结构无情地排斥在外,就这样子逐渐变得冷清,最后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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