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白夜骤然睁眼,花猫也猛地跳起来。
看着林中逼近的红光,他明白了今晚并非一个能够安于休息的时间段。
无奈之下,肉芽从右手断臂处冒出,迅速生长成了一个完整的右手,花猫则在发现红光后迅速窜下地,跑向老伙计在的地方。
揉了揉刚长出来的手腕,白夜迅速从水缸里面打了盆凉水,一脚踹开夜雪的房门,然后直接将凉水朝对方脸上泼去。
“啊!”被刺激了的夜雪一下子跳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一条毛巾遮住了视线。
“走了,”白夜迅速将架子上的几包种子揽入怀中,“机械体来了。”
而后,他便冲向客厅,将挂在墙上的长剑揽入怀中,粗暴的把大门踢开。
近处传来引擎微微的轰鸣声,看来虎月已经启动那老伙计了。而刚出门的夜雪看着一只花猫居然稳稳的把摩托停在面前则完全愣住了。
白夜单手抓起虎月塞入外套,迅速跨上了摩托,夜雪倒也没有发愣太久,也稍显笨拙的跨上摩托。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夜雪回头望去,那座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不知道为何,内心居然有种挥之不去的落寞感。
这种感觉,甚至比当初被迫离开生活了十年的家时,更为悲伤。
她正想要轻轻的抵在白夜的背上,天空中却仿佛下起了小雨,一滴水珠落在她的脸颊。
“好像,要下雨了。”夜雪微微收紧环住白夜腰线的手臂,额头轻轻触及白夜的背。
“是我的眼泪。”
“诶?”夜雪一个猛抬头,眼神望向白夜的后脑勺。
而原本就夹在他们两人之间勉强扒住的小米则大声呼救起来,才让夜雪重新贴紧小米的身体。
待到重新稳定好小米的情绪,夜雪方侧过脑袋看向白夜的右半脸。
整个右半脸正在不停抽搐,仿佛经历什么疼痛难忍的腐蚀一般,右眼因刺激而自主分泌的泪珠因为高速行驶的风被吹向身后,而原本紧闭的眼皮此时在挣扎着睁开。
“啧,真是失策,”白夜迅速将脸颊上的死肉扯下,“都忘记了恢复伤口会带着其他地方的伤口一同生长了。”
轰轰!
身后传来地震般的轰鸣,引诱着夜雪回头看的欲望。
“坐稳,加速了。”
白夜把最后一块恶心的烂肉丢向地面,猛的一个冲刺,让夜雪不得不抱紧白夜的腰,而可怜的被挤压的小米已经叫不出声来了。
待到可怕的机械声总算消失在远方后,白夜才将速度减缓,开始观察周边较为醒目的建筑。
八年时间固然能让大部分建筑在没有人工维护的情况下坍塌,但也不至于让曾经繁荣的城市完全被自然占据。
就比如眼前这栋三层高的办公楼。
外层完全被藤蔓占据,原本的智能门在失去电力供给后也被各种肆意生长的植物挤压变形,所幸它被一颗粗壮的树木直贯中心,才没让地板坍塌。
也不算没有坍塌吧,东一个洞口西一个洞口的,“悬浮”着的瓷砖全靠那棵树的枝叶还算坚固,居然穿过水泥后还能承受住一部分重量。
侧身躲过因为暴力开门被震落下的天花板,白夜迅速扫视了一遍室内环境,上两楼肯定不考虑了,或许有脑子有毛病的所谓修行者愿意在楼上站着休息,不过这边两人两猫肯定不愿意,更何况还较为潮湿。
一层虽说偶尔可能有砖块掉落,不过自己在这里夜雪倒也能好好休息一晚上,如此想着,长剑层层滑落,再次分离成了六把。
将最长与最短的两把分别别在腰侧与腰后,剩下四柄正好可以作为帐篷质点。
看着白夜从老伙计的布袋子中掏出一大块帆布,在废墟堆上面熟练的走来走去,还清理处一大片空地,夜雪只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倒也不是娇生惯养的性格,但连日的疲惫让她没办法保障在废墟上还能站位,更何况一个肩膀一只猫把她镇压在这一小块还算平稳的地块上。
“话说回来,你这摩托还真能装东西啊。”
夜雪之前是亲眼看着白夜往老伙计的袋子里面塞入了各种农作物的种子,还顺手塞入了几个瓶子,以及一口锅。
“可别小瞧老伙计的装载能力,”谈到这方面,白夜仿佛特别自豪,“在现在这种生存条件下,只要没有武装势力袭击,老伙计里面的物资能保证三个人存活半个月。”
“前提是里面的应急食品还能食用。”
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陌生男音吓了夜雪一跳,而白夜则反手将短剑甩了出去。
“诶呀呀,白先生,别这么暴躁嘛。”一道暗色的人影从头顶落下,正正好好的踩在白夜刚刚打扫干净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
“呵,洛言。”白夜抬手一挥,便唤回了洛言手中把玩的短剑。
“白先生,你我得有两三年未见面了,”洛言扶了下戴在脸上的面具,“近来过得可好?”
“拜你们所赐,刚少了一座房子。”白夜挥挥手,示意夜雪不必担心,“有时间站在那里,不让来帮我支下帐篷?”
“首先,白先生,我们是不会控制被感染者们攻击一片树林的,其次......”
“不去。”
洛言无奈的摊开了手:“白先生别如此无情嘛,再怎么说......”
“不去就是不去。”白夜伸出左手把洛言推向一旁,“三四年前我就说清楚了,我不接受邀请。”
洛言无奈的站在空地边缘:“别这样嘛白先生,我们这几年来也改变了很多的,你再了解一下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如果你能每次见面都不戴面具的话,或许我可能会稍微的考虑一点点。”将四个角固定好,剩下的就是帐篷内骨架了。
“幕后角色登场得隐瞒身份,”洛言无奈笑笑,摘下面具,“这不是为了戏剧效果常用的手段吗?”
“这年头已经没人会看戏剧了。”从帐篷里面钻出来的白夜顺脚踩死了只不知道学名的虫子,“更何况每次都是面具黑衣高空落下,都会看腻的。”
“人嘛,总得给自己找些信念,总不能每天就是种田发呆,然后看着世间落败吧?”
破空声传出,钩锁将洛言带回了顶层,堪堪躲过白夜甩出的一剑。
“哼。”
这一剑仿佛用力过猛,举手唤回居然未动分毫,只得让白夜亲自去取。
然而待白夜重新握上剑柄,却迟迟未将其拔出。
“怎么了吗?”小米和虎月已自发蹿进帐篷里面,夜雪这才慢慢上前。
她这一侧只能看见白夜的左脸,而其上却未见分毫动摇,仍旧是事不关己的样子。
“赶紧休息吧,现在才凌晨一点左右。”
过往仍旧在折磨着他,不过这次不同,他既然已经经历过了一次,就不会再犯下同曾经一样的错误。
或许吧。
白夜望向空中的明月,八年时间的自然演变,还不足够完全弥补人类对自然造成的伤痕,星光仍旧只是琐碎点点。
但这也比当年他第一次望向夜空来的明亮,当时的空气仅仅只是呼吸就有一种尘土的感觉,而夜空则并非黑色,而是灰黄。
当年的人类是多么自傲,大肆改造自然,各种因为国家界限而搁置的项目全力开发,曾经被多国提出的自然环境保护法案如同一张废纸,生态链完全失衡。
即便钱财已经由于没有足够的树木而完全转移到了电子数据中,绝大多数人还是被那根可怜的胡萝卜引导着走向崩溃,延续了五千多年的国家概念刚刚消除不到百年,联盟便再次被各种财团军阀瓜分得不成样子。
联合政府正式宣布不再有战争不到百年,世间又一次烽烟再起,或许不幸中的万幸只有核武在联合政府成立之前就已经被集体拆除与销毁了吧。
包括自己也同样如此,作为第一个实验体,那个被整个组织所有研究员期盼着的最完美的初个实验体,所拥有的所有能力也尽数是为了战争而服务。
那时候的自己到底为组织处决了多少人?赢下了多少次战争?
早就已经数不清了,白夜仍旧记得的只有无数的求饶与咒骂。
他从来没有刻意记下别人的言论,那些离世前的低语他也从来没有听清过,但是他知道,那些冤魂至今仍旧缠绕在他的身周。
在他的右半身中。
不知是矗立的太久,亦或是这儿的植物都成精了,一片树叶贴上了白夜的脸颊,随着微风轻抚着。
白夜转头盯着那片仍旧连着茎的树叶看了一会儿,终是坐在了尘土遍布的地上。
天色渐白,或许是回想过往太久,竟然已经是日出之时了。
点滴露水积攒在那片树叶上,而它不堪负重,露水便滑落在白夜头顶。
白夜专心的调试着手中电子设备,并没有关注那些琐事。
太久没有出过远门,自然也就没有下载最新的电子地图,这里也连接不到信号,只能通过设备自带的定点距离测算来推断大致方位。
而没有卫星定位的现在,也不能保障这方位是对的。
白夜轻叹一声,望向已经从建筑群路面的太阳,半耷拉下了眼皮。
他并非路痴,迷路对他也并无所谓,问题在于现在有个小米和夜雪,如果不能及时定位避难所或难民聚集地,对她们可不是好事。
想到这里,白夜转身看向老伙计,他知道里面装了很多应急食物,但正如洛言所说,自己平常不管有没有腐烂会不会感染的东西都往里面塞,除了装血清的那个袋子,就没有清理过。
他再次望向太阳。
照顾人真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