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么互相凝视着，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就这么僵持了许久，还是那个神秘人率先有了动作：他迈开脚步，向着这处有些寒酸的客栈走了过来。而李格冰还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走来。
“……压抑的气息……实在有些恐怖……”李格冰表面上还是那素日的冷漠，可是内心之中确实是对此无比的忌惮。对方不缓不慢地走近，缓缓踏入这黑暗中，看不见表情，看不见脸，一切皆是未知。
“嗒，嗒……”步伐再慢终有尽头，他来到了李格冰的面前。
今天的主调便是寂静，此处不例外。沉默，还是沉默。两人都是低着头，沉默着不发一言。
他头上的斗笠微不可察地抖了抖，似乎是斟酌着什么，准备着什么。“‘攫’？”他开口道。然而这话却让李格冰的心脏停止跳动。无论他怎么猜测，他也预料不到对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是？不是？”李格冰的内心踌躇不定：对方的身份不知，不知道是‘攫’的从属，还是它的死敌，贸然回答总有一半的概率沦为对方的对立面。
李格冰思索之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斗笠边缘不再抖动，但是谁都能体会到那之下有如压抑着的积云，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万均雷霆迸发。
“是？不是？”他那沙哑的声音从那斗笠之下幽幽传来，有如一只即将暴起伤人的毒蛇，听得李格冰也是眼神一凝。
“是。”李格冰也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了，随口说道，凭什么他一定要实话实说？不过他是右手手掌已经不知何时摸上了剑柄，四指紧紧握住。
“……”双方早已神经紧绷。那位斗笠之人在听到这斩钉截铁的一声之后，早已放在腰间的手同样暴起。随着金铁交加声，兵刃被抽出。在这夜间隐隐可见其上散发的冷光，让人不禁有些心寒。而李格冰在对方动作的时候自己同时发力，长剑被他抽出，架在胸前。这便是最好的姿势，攻守之势随时可以相改。
“？”可是面前不过五步，那位身披蓑衣的人正保持着抽剑的姿势，然后，在李格冰不解的目光中，他又慢慢将剑柄推入其中，收起了寒芒，直起身子。
“怎么，你也是‘攫’的一份子？”李格冰话虽是如此，但是他的长剑却已经暗暗对准了对方的脖子，再近一步，只要再近一步，便可以轻松将头给砍下。
“你觉得我是不是呢？”这次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如同一位二三十的青年一般。而最让李格冰震惊的是，这声音……
“大师兄？”这分明是本应该在宗门中的大师兄的声音啊！
“是我。”大师兄此时摘下了自己的斗笠，结果却忘了此时根本看不见他的脸，便又再度戴回了斗笠，只不过他此时不再佝偻着身子，而是挺直了腰板，平日中众人所熟知般的那般健壮。
“大师兄……”“师弟。”李格冰还没来得及提出自己心中的疑问，就听见大师兄那严厉的教导：“你们还是太没有伪装了。”这最后的几个字，他是用那沙哑的声音说道。李格冰只是沉默不语，并没有对大师兄的这个评价做出反驳。
“安升师弟确实思虑极其周到，堪称军师的苗子。可是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便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大师兄的语气极为严苛，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
“我明白了。”李格冰的回答也是十分的简单。随后，他便抛出了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可是师兄，你既然来到柏宏，那为何不找到我们？为什么先自己留在行道宗内，又自己一人前来？”
可惜，在这午夜的阴暗下，李格冰看不见大师兄的脸色。他本来还只是面无表情，瞬间变为阴沉似水，与此同时，他的语气也是变得极端冷淡：“师弟，报仇这种东西，不正是要自己去享受那种血刃的快感，与过去的斩断吗？那么我又怎么能来找你们呢？更何况……”他紧盯着面前的李格冰，“你难道不和我一样吗？你难道就不希望自己，提上剑，看着他们跪在你面前，声泪俱下地忏悔当年的罪行？”
大师兄咬牙切齿地向前走来，直接抵着李格冰的额头，表情无比狰狞。
而李格冰也是被说得有些恍惚，仿佛，在这个昏暗的夜晚，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烛光刚刚熄灭的，改变了他一生的夜……
“是的。”李格冰回过神来，就看见了大师兄的眼睛。“我会的。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同事，他的眼中再度浮现阴冷：“无论过了多久，我都无法忘记，那个夜晚，他们亲手将我推到了深渊之中……”“对啊，你难道，以前不是这样想得吗？”
“那就是吧。”李格冰带着那阴沉的表情笑了笑，两人就在这黑暗之中，达成了共识。
大师兄准备转身离开，毕竟遇到其他师兄弟可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所以师兄，你的报仇，也和这‘攫’有关吗？”李格冰的这个问题倒是叫住了他，让他停留，思索了片刻。随即回道：“不清楚……”
“我已经搜索了太久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几乎快要为了这个癫狂了……”大师兄的语气十分平淡，甚至还有些颓唐，可是……又好像不止如此……
“我从十二岁上山，到如今，已经过了十多年的时光……其中练武也才四年……而剩下的时间则是被我统统用在搜寻上，可是直到如今，我还是没有一星半点的线索，就好像……没有发生过当年的事情一般……我可是可以说是看着行道的建立，甚至它的建设我都曾经有过参与，可是那时的我也不会料到，我竟然在里面待了这么久，搜寻了这么久……”
“甚至在吴易地离开之后，我都还没能找到当年的线索。现在，吴易已经离开四年了，而我这个大师兄还在这儿……”
“失败……”无比痛苦的声音传来，于此同时，大师兄不再和李格冰多语，而是自己径直离开，再度恢复了那副佝偻的样子。
“所以……需要帮忙吗……”这句话李格冰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那个渐趋渐远的身影不会接受，与他一样。
“对了。”但，大师兄那伪装过后的声音传来，让李格冰为之一惊。“可以去茶心一趟。那儿的茶很特殊，也很好喝。而人同样如此。”
“在其他地方见不到的那种。”
“如果你们是为了樟芠菡那个小丫头的话不妨去那看看。甚至，在晚上的时候去那儿转转。”待到这话讲毕，大师兄飞奔而去，可是落地极轻极轻，宛如脚上安了两个肉垫一般。
“茶心？什么高雅的名字……还是故作高雅呢……”面前，再度空无一人。还是那般寂静的夜，还是那般的昏暗，而其中一人已经消失不见，只有李格冰还在这夜晚的的昏黑中细细地琢磨。
……他走回去休息了。
只有一盏盏散发着幽幽灯光的灯笼悬于一家家屋檐前，在这满天繁星下寂寞地照亮了自家门前那一小片地方。晚风微弱，连晃动都不起。这七扭八弯，灯光都找不到的地方中，不知还蕴藏了多少的污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