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各位看得起我啊。”被众人叫做老简的说书人手执扇子抱拳,感谢下面众人的支持。“喉咙哑了就喝点茶把,这一个下午你都没和几口水。这浓茶喝了有精神,还护嗓子。”有人一边说着,一边就端起满满一杯已经凉了的浓茶快步走上。很明显,他已经十分娴熟了,这浓厚的茶水一滴都没有洒出。
看到这递到面前的茶水,他也是豪爽的端起来一饮而尽,随即就将这茶杯猛拍在桌上:“好啊,各位这么看得起我,那我也不能扫了各位的兴,继续为大伙儿续上。”他解下腰间的长剑,放到一旁。
“好!那就继续为各位讲下去。”老简一双虎目紧闭,好似脑中便有千军万马奔腾。
“前人田地后人收,咱就说那龙争虎斗……”老简的声音中气十足,好似还是一位正处壮年的小伙。
台下的听众也是闭上了眼睛:这老简的说书就不是用眼睛来看的,而是纯粹的靠听。
众人看到这一幕也是有些恍惚,在这市井之中目睹了如此一幕,总感觉与那名为人世的东西有了什么感触,却又感觉隔着一层坚韧的薄膜,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方笛莉第一个有了动作,在那台下众人的身后找了个位置,学着众人的样子闭上了双眼,“看”着他口中厮杀的战场……
其余三人皆是震惊于那说书人那锵如金玉的语句。看到方笛莉已经找了个座位,自己也有样学样,一同坐下。
在独属于过去之人的此处,平白多了几位年轻人,属实是连时代与潮流都没有预料之事。
“长枪陡然刺出,如同寒月光芒乍现,挑中对方敌将……”那洪亮的声音急促起来,似乎是在描述刚刚那一刻的凶险。
闭着眼,只有一片漆黑。那耳畔的声音带着说书人自己那豪迈的情感,裹着众人来到了那方世界。
一位身着银白轻胄的将领手持一段红缨枪,跨着那白马向着敌阵冲去。双目之中杀气毕露,吓得对面将领呆愣,旋即拉起绳子就欲调转方向逃离。
交战当前,未战先怯,此战必输。果不其然,那飒爽的将领几个呼吸便是追上。听着身后马蹄声愈来愈近,那先前逃窜的将领迫不得已回身,手中砍刀朝着枪柄而去。谁料仅是虚晃,那枪头便调转方向,直刺入对方胸口用力一挑。
尸首仆地,烟尘死起。那只存于口中的战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片刻,双军对垒处,一方爆发出雷鸣般的呐喊声,而另一半则是慌乱撤退,陷入混乱踩踏的痛苦的嘶喊。
那得胜的将领拔出长矛。银白的矛尖染上了殷红,却是他得胜的证明。那胯下的马匹仰天长嘶,而他同样将那长矛高高举起,直指苍穹。此刻,他便是最荣耀的存在。他缓缓将长枪指向对面已经溃烂的军队,身后他统领的将士恰好此时越过他的身侧而去。
他就矗立在这战场之中,成为所有人心中不可磨灭的印象……
……
老简的声音已经听了下来。但是众人还深深迷恋那个世界。
“好了,老伙计们,让我休息一会……”说书人那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被迫打破了众人留恋的幻想。
“真是的,老简,每次都这样,就不能留我们在那儿多待一会吗?一定就要出言打破它是吧?”“就是啊就是啊!你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台下众人起哄。
那台上的说书人只是笑了一声,擦了擦头上的汗,不忘拿上自己的剑鞘,随即走了下来,坐在众人身边。仔细看去,才能看见他的身上已经出现了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的深色汗渍。刚刚那一趟说书便仿佛是一次长跑一般,让他用尽全力。
“好,好神奇,好投入……”雷天宁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满带惊诧。
“怎么,现在的年轻人都欣赏的来这种啊?难道不急着去考取功名吗?”饶是听到了雷天宁的赞叹,其中一位观众打趣道。“怎么会(摆摆手),再说了,就我们这年纪,还怎么去考取功名啊?再说了,就算年龄符合,我也有决心有毅力,可是那东西可是要天分的,我天生就有些愚笨,这考取功名可不知道是一件离我多远的事情。”雷天宁也是笑着。
“嚯,就看你刚刚讲的那两下嘴皮子,就知道一定是一个灵光的娃,还怕什么考不成功呢?就是有些晚了,可惜。”
“不去找线索了?”这一老一小相谈甚欢,就有一种要成为忘年交的感觉。就在此时,林杞悄悄拉了下雷天宁的衣角,小声说道。然而当她抬头之际,却正好对上了方笛莉那平静的眼神。那眼眸之中似乎荡漾着笑意:她一定听到了林杞刚刚的谈话,然而她依然没有丝毫准备起身的打算。
林杞好像明白了些什么,缓缓放下来了拉着雷天宁的衣角,闭上了眼睛,开始享受起这个夜晚。
不知不觉之间,雷天宁与那老人的对话早已停歇,同样闭上了双眼,安享这晚风。这城市之中的晚风啊,可怜无比啊……那屹立的城墙让那自河面而来的安逸的风费尽千辛万苦终于翻阅。可是那迂回的城巷让那已经衰竭的清风再度受创……
可是那风的呼吸再卑微,也终究是带着那城外的清新来此……终究是吹拂了众人……
那人世的战场厮杀过后,他们又好似被这如母亲般温柔的清风窥探到了那璀璨的星穹。那儿无比寂寥,无比宁静。那天上悬挂的,都是亘古不变的,永不会磨灭的……
平日之中浮躁的蒋寒都是不知何时睡去……
这些正在逐步迈入人生晚年的老人,也在今日享受着……那少有人注意到的清风……
……
“我先走一步了,家中还有事情,明日见。”就是如此平淡的话语作了别离,一位老人站起来说道。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刻意的对着谁,而是对着众人。受此一扰,其余老人皆是睁眼,连同行道的四人。
然而他们没有什么意外,脸色依旧平静如常。随着一人的离席,又是一人缓缓站起:“每日都是那么愉悦啊。先走一步。”他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了。
又是一人站起,只是带着微笑,没有说什么,就那么离开。
在这长久之中,他们已经不会再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