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秋老虎，来得可是迅猛了些。”
穿着褂子的老爷擦着汗这样道，身边的客人也表示赞同。
热气从大地上升腾起来，茶摊上竹制桌椅蒸腾出的陈腐的气味，合起来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直教人倦烦，昏昏欲睡。
人人都盼着一缕清风，可它并未惠及旅人，只是带落了一片叶子，漂浮在厚重膨胀的空气间，它也迟迟不肯下落。
日头还在往高处爬升，终于，日光炙烤到里侧伏在竹凳上的一名少女后背上。
她口中呜咽一声，迷茫地抬起头，脸上的印子清晰可见。
这一抬头，就对上伙计意味难明的目光，她“嘿嘿”讪笑了两声，一双手把全身都摸了个遍，这才依依不舍地递出最后几个铜板：“......来两个酥饼。”
吃着酥饼，脚在桌子下一晃一晃，长歌一面扫视着茶摊里的寥寥几人，他们都是一脸倦怠的样子支着下巴，只是间或说几句话。
实在过于饥饿，长歌三口做两口把第一个酥饼吃下去，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她把第二个酥饼珍惜地揣进怀里，接着直直地朝着无事可做只得一杯杯灌茶的几位客人走去。
在那的有老爷、书生和货郎，茶摊老板应该是在赶着苍蝇时沉沉睡去。老爷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是一个少女，应该还处在豆蔻年华，一身短衫相当粗糙，即使是缠着绑带草鞋也被磨得破烂不堪;只是一头墨发被草绳高高束着，露出了明眸皓齿，最令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睛如幽深的古井，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而且.......他侧身看了看她桌旁倚着的东西，那是........竹子？
“请问.....你们有见过我师父吗？”
接着她比划着形容了一下师傅的样子，老爷想了想，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又问了问刚认识不久的货郎和书生，他们也表示没见过这号人物。
看见少女一下子低落的表情，他有些于心不忍，再加上在无所事事中遇上这么一位不同寻常的少女，他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小友你跟你的师父，都是江湖中人吧？”
看见对方迟疑地点头，他兴奋得一拍大腿：“唉呀！还真是。当年要不是家中产业需要我事事打理，我早上江湖上闯荡一番了。”
卖货郎吃惊不小：“这么小的孩子就在外面摸爬滚打了吗？”
书生笑吟吟地：“要不然怎么说‘少年出英雄’呢，那么这位小友，能说说你是怎么跟你师父分开的吗？”
在几人的目光下，长歌磕磕绊绊讲起了她跟师父以前的经历。她是师父收养的，一直跟他到各处流浪，虽然师父就像把她看成一个小跟班随意使唤，但她心中还是把师父看作唯一的亲人。
可从上一个城市出来的那晚，师徒二人在城外的一间破庙里过夜，当她醒来时，师傅就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干粮也不见了，她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在那苦等了几天 可师父再没有回来。直到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要去买点吃的，谁知一到这儿就昏了过去。
听完这个故事，几人露出了恻隐的神情，卖货郎义愤填膺道：“如今世道这么乱，他居然把这么小的孩子丢下不管，我看这厮就不配作师父。”
书生并未为此事表示看法，而是低声问道：“近来江湖中人好像愈发多了？落草为寇的人见得也多了。”
老爷脸色阴沉：“还不是当今圣上不理.......小友啊，我看你师父就是把你抛弃了，自己去找个好营生吧！”
书生问：“你师父既然是江湖中人，总该有个名号吧？”
“没有？那.....有没有认识的人呐？”
“也没有，嘶.......那这就难办喽....”
货郎出了个主意，再往前走走，又是一个城，那里人多，打听更方便，实在不行还可以在城里找个营生。
几人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讲得热火朝天。长歌抿紧了嘴唇站在原地，她不愿意相信师父就这样将她抛弃，可事实如此。在印象中，师父虽然经常让她跑腿让她顶锅，但还是疼爱着她的，比如生病时的彻夜陪护，比如境况再困难也会给她留一半食物，可师父就这么走了....再没回来过。
没有师父的话，我又该去哪呢？
她回过神来，向几位道了谢，接着拿起桌边的竹子就离开了这个路边的小茶摊;老爷拿起茶杯，茶已凉了，只余一缕茶香萦绕。望着少女的背影，“江湖啊.......”
他眯了眯眼，心中满是怀念。
饶是功夫过人，在根本无法靠一个酥饼填饱肚子的情况下，捱到城门口时也已近了黄昏。出城挑着担子的农夫，进城有说有笑的姑娘，来来往往归家的人们，脸上无一不是疲惫与释然。城门与行人都被夕阳拖成长长的影子，长歌在门口定了定神，还是走了进去。
一个个人从她身边经过，留下一摇一晃的驮马的声音，从似乎很远的地方，沉重而绵长的暮鼓声响起，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寂静。
这时，一声嘹亮的锣声响了起来。
长歌朝这突兀的喧闹声望去，那是个杂技团，看挑着的担子应该是到处旅行去做表演。那边早已围了一群人，时不时传出几声叫好。
“那边的人多，问问应该比较好吧？”长歌随便地想着，朝那边移动步子。
仗着身体小，长歌很轻易地站到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在表演的是一只戴着红丝巾的小猴，看起来像班主的大胡子男人用力吆喝着，两个力士举着一根长可通天的竹竿，最顶端应该是挂了食物，小猴就顺着竹竿迅速往上窜。
周围人一声声叫好，长歌拿出怀里一直舍不得吃的酥饼，边吃边看表演，脑袋里回想起跟师父练功的景象。
谁知，那小猴突然反身一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她手里的酥饼，接着飞快地爬上了顶端，冲着她讥笑。
看客们都哈哈大笑，班主也笑着说：“这是小家伙提前朝老板要赏钱呢。”可下一刻，谁也没预想到的情景发生了。
只见那小小的少女一跃而起，直顺那竹竿而上，人们都没看清她在竹竿上蹬了几下，如飞燕点水，眨眼间就到了顶端，一把从还没反应过来的猴子手中夺回酥饼，然后稳稳落到地上，怕再被抢走似的一口气吃完了。
人群静止了几秒，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鼓掌声与叫好声，杂技团班主也从一开始的瞠目结舌中迅速反应过来，马上迎上去：“好身手！敢问少侠打从哪来，又将往何处去呀？”
长歌嘴里还被塞的满满的，只是“唔唔”地摇头。
班主眼前一亮，接着问道：“那少侠可有意来我们杂技团表演？”
看长歌面露犹豫，他趁热打铁：“来我们这里，有吃不完的酥饼喏。”
吃不完的........酥饼？长歌想起，有人曾这么痛心疾首地跟师父说过：“老任呐！都说过多少遍了？女孩要富养！不然以后，谁拿一点好处就把她给勾走了。”
长歌毫不犹豫：“好的。”
杂技团的所有人顿时都发出欢呼声。长歌被带动着，也笑了出来
。
应该，就算没有师傅，只要这样能活下去...就好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