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才刚显露出白色，落下的霜稍重了些，沁出一点凉意。
经过一夜的霜降而甚至有些湿漉漉的木栏，被打开时“吱呀——”一声就像在发出抗议，班主的大脚也随之踏入这个深深的院子。
长歌拘束地跟在他身后，石阶对她尚未发育的体形而言略高了些，她有些艰难地拾级而下。
这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院子，看着幽深，却能容纳各种表演者互不打扰地练习。随着他们走进，四下的目光都纷纷投了过来。
“昨天睡得还好吗？”
长歌点了点头，相比起师父离开后连几日的风餐露宿(其实之前也差不多)，另一个院子里的通铺已经是感动到令人落泪的优遇了。
“哈哈——咱的招待都很不错的，怎么样？今天就是第一次跟大伙练习，多熟悉熟悉。”
没有迟疑的动作，他就热情地招起手，自腹腔中气十足地喊道：“停停！都过来一下。”
团员们闻声都放下手里的道具，慢慢聚集过来，面上都带着笑容。
总体而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相同的是都以充满一种好奇与崇敬的目光看她。不如说形态各异的人太多了，不禁令人好奇班主是如何把这些年龄与出身都区别甚大的人召集来的。
班主大手一挥，颇为得意地介绍道：“看！这些可都不是简单货色，比起别人，不，全天下也只有我有这样的眼光也我的理念就是，只要你有一技之长可以用于表演，我就都会招来，而你——”
他回过头，厚实的大掌牢牢按住长歌的肩膀，他雪白的脸上那双眼睛流露出兴奋：“就是他们间的佼佼者，我看的出来，你有巨大的潜力，只要稍加练习，就一定能大火，台下的老爷夫人们就会把数不尽的钱放进我们兜里。”
他又面向团员们，高声宣布道：“现在，长歌小姑娘就是我们团里的一员了！”
成员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一个扎着羊角辫，妆涂得看不见脸的小女孩眼睛发亮地问：“长歌姐姐！昨天的那个好厉害的，怎么做到的？”
一个周围剃光，仅保留着一个冲天辫的小男孩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语气说：“笨，那一定是轻功啊？会用轻功的肯定是大侠，就跟书里说的一样。”
“哇！姐姐是大侠吗？好厉害！大侠能做到好多的事吧？毕竟能保护很多人呢。”
长歌不知该怎么说好，便将目光投向班主，班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我现在要带她去看看道具，你们都快点回去练习。”
长歌跟着班主，但回头看向练习：大汗淋漓顶着水缸的汉子，表演柔术身形窈窕的的女人，训练各种动物的人，还有因为没有了锣鼓的助气，而显得尤为明显的一个中年男人咿咿呀呀的吊嗓声。
班主注意到她的视线，回头道：“感兴趣吗？正好看看想表演什么，如果你想的话还可以停下来观摩，不过——”
他停下了脚步，向前一摊手：“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些，你应该能表演的是....和他们都不同,是更不一样的。”
已经到了院子最深处，是一个柴房，或者说堆放道具的地方。各式各样的玩意儿琳琅满目，班主豪爽地大手一挥，说你喜欢的自己挑吧。
长歌蹲下来，好奇地翻翻捡捡，她首先中意的是几个拋接用的小球，上面隽画着繁复的花纹，鲜艳得惹人喜爱，她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几下，又把目光投向别处。充当背景的是个竹制的架子，看上去松松垮垮，按了按竟意外的有弹性，不知是做什么的。
长歌抬头，看向那个狮子头，显得十分陈旧，但精美繁复的装饰及被摆在最为显眼的位置，注定了它最为吸引人的视线。班主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啊，这可是从上一辈那里传下来的狮子头，在我还是个表演者时它就是荣誉的象征，只有最受欢迎的演员才能戴着它表演一次。”
“不过。”他志得气满地补充道：“你一定很快就能用它表演的，我很看好你。”
长歌没有接茬，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做工精美的狮子头，之前与师父在蜀地时也曾看过，样子有相似也有不同。心中突然泛上酸涩。
一道黄色的身影快速地闪过，是那只小猴，他应该是最受班主喜爱的演员了，皮毛光泽顺滑，脖子上威风凛凛地系着一条红绢，它朝长歌张牙舞爪，时不时神气地竖起尾巴耀武扬威。
班主宠爱地拍了拍它，长歌却被放在角落的一个笼子吸引了，在阴暗的最角落里，虽然狭小到看不清里面，但的确有个黑色的影子缓缓在动。
“嗯....你想看那个？”二话不说，他就把笼子提了过来，长歌俯身去看，那原来是只灰色小狼，正在笼子里窝成一团，看上去恹恹的。长歌惊讶地挑了挑眉，她多数时间在山林里，原是见过不少这种走兽，可这个给她的感觉与其它都不一样。
猴子叽叽叫得更欢，甚至作势要跳起来抓，班主把笼子拎高一点，满不在乎道：“这是我捡来的，当时还当是个宝贝，可怎么训都不听话，啧啧啧，可惜，就只能先关着了。”班主摇头，很遗憾的样子：“还是说，你有法子让它听话？”
“我想是有的。”
班主一下愣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俯身靠近笼子.....
长歌并没有注意到，她此刻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小兽，灰色的毛团抖了抖，从中露出了一只森绿色的眼睛，冷冷地逼视着她。
班主就看着一人一兽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随后长歌回过神似的起身，有点无奈地笑道：“抱歉，这个我好像...不行。”
班主尴尬地回了两声，心中不觉涌起的期待被打灭，他不禁嘲笑起自己——与禽兽沟通的事怎么可能有嘛！
不切实际的期望消失的同时，他心里对长歌一直暗暗的忌惮也消失：说到低就是个黄毛丫头而已。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不觉变了几分，脚步突然停下，被突然的行动撞到了鼻子的长歌疑惑抬头，面前的男人一言不发地转身握住了她的手。
“......实不相瞒，我们的戏团..其实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一直都没法吸引到人来看，长歌少侠，说实话，你出现在我们面前，就是希望。”
接下来，他语气低沉地说出了所有团员，都有着如何艰难的状况已经他们如何被戏团所找到，实现了梦想。最后，他眼泪汪汪地注视着她，雪白的面上泪痕都濡进了两撇翘胡子里，严肃地道： “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做出最好的表演，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撼！长歌姑娘，现在我的梦想，就交由你了，请容我再度郑重邀请——你愿意同我们一起，做出最棒的表演吗？”
饶是长歌这样的人，听到此话也心中巨动，她不知如何表达，只得慢慢吐出：“班主....”可班主还流着眼泪摆了摆手，带她去练习了。
“铛————”
锣敲起来了，鼓声的喧响也炸起来了。一股脑冲上天空。
长歌张大嘴看着表演者们，脸上涂得鲜红的小女孩颤颤巍巍地立在缸上，手中一个接一个丢着花球，咧开嘴露出令人忍俊不禁的笑容；美人置于高台上，近乎翻折般移动自己的躯体，最后又仿若妖异般仰身，衔起一朵红花。
干瘪的老人昏垂欲睡般耷拉着眼皮，但他手里的鞭子却毫不留情。每一次都稳准狠地抽上显出疲态的的猴子身体，使其哀叫一声后才奋力地旋转起舞；三胞胎在表演过招，他们都身着亮黄色的短衫，手持一把铜环大刀，班主曾得意洋洋地对长歌说，这些大刀其实都是开了刃的，为了增加临场感。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刀刃相接之间，明明是套路明显的一招一式，但几兄弟面上拼死搏杀般的表情却生动无比。长歌见江湖中人的拼杀见得多了，这种默契的你进我退却没见过多少，每次进攻或招架都有着澎礴的美感，她不禁看入迷了。
正午的太阳高高悬于头顶，班主看场子已基本热的差不多了，便一声令下，几根竹竿被抬了上来，粗细基本一致，且都是老竹了，青黄的表皮显得尤为坚韧。
观众们还在窃窃私语拿这些上来有何用意，这些竹竿已被几个健壮的汉子立在了地上，都长约二丈，直直插向天空！
竹子越来越多，几乎形成了个竹林般，先前还在讨论的人们也不禁被震慑得噤了声，开始默默期待接下来会是怎样别开生面的表演。
班主气沉丹田，一声大喝道：“长歌小姑娘！还在看甚么？就等着你了！”
看呆了的长歌终于回过神，连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最边缘的那根竹子，胸中提气，然后一跃而上。
在惊呼声中，长歌很轻易便上到了顶端，踩在竹子最细、也最为坚韧的地方，脚下使劲，以娇小的身体下压，直到压到不能再压的程度......便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她的腰肢也如竹节般，充满力道的一甩便调转了方向，落到另一根竹子上。
同样的，再到下一根，动作愈来愈快，几乎是足尖一点就移动了位置，猎猎狂风舞动着她的墨发，不止是前后左右，还有上下，她就这样在“竹林”间闪转腾挪。到最后人们几乎看不到她的身影，只有竹子在微微地震动，简直像一阵扰动其而却不余一物的风。
现场静止了，所有人都看得如痴如醉，好一会儿才爆发出震天撼地般的喝彩，人人都把手举得更高，狂热般掀起热潮。“呼。”长歌在高速移动的同时还有余力喘口气，“表演成功了吗？虽然只是表演，但也意外的有难度，她也跟班主与其他成员一同构思排练了三日之久，回想起刚刚看到的表演，果然师父说的没错，真是行行都不能小看。
连其他表演者都停下了，仰着头张大嘴看她，随着动作加快，呼声也越来越高，长歌感觉她简直是被这烘热的欢声托上去的了。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路过，他费力挤过人群，看着天上的身影，眼中露出了向往的光....
长歌感觉胸中愈发热了，这膨胀的热度驱使她往更高处，更高处，可这时脚下一空，她就从竹端落了下来，还好她早有经验，一轱辘就滚到了观众面前。
大伙看到她憨态可掬的样子，都放声大笑，班主也适时地拿起物什去讨要赏钱，不一会儿就装了个盆满钵满。
少年摸了摸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但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刚刚表演的方向想道：下次表演是什么时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