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深了,低矮的月亮压着小院。
长歌慢腾腾进了院子,步履还有点不稳,燥闷的空气中,四下的农舍不时传来几声狗吠,那一头的欢声应该还未曾停歇吧。表演取得了惊人的效果,戏班举行了庆功宴,端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几次的大鱼大肉,所有人情绪都异常高涨,席间推杯换盏,有人表演了自己的拿手绝活,就连长歌也被硬劝着了喝了一杯。
拜那杯酒所赐,她现在脸烧得不行,晃晃悠悠地要去井里打水凉快一下;然后,理所当然地,脚下的步伐不稳也使得手里的水桶摇摇晃晃洒了一身,她脚下一滑,水桶就咕噜噜滚向了深处。
她站起来吸了吸鼻子,跑去追桶,桶子气定神闲地滚到了院子深处,撞到道具堆里弹了一下就不动了,长歌抬起了头,跟角落里一对幽幽的绿光对上了眼。
它似乎方才一直都躁动不安地转着,此刻却安静下来,移开了视线。
长歌反倒走过去坐到旁边,陪它隔着笼子看着星空。
“我也没办法呀...师父也找不着,饭也吃不上,我又能做什么呢..”
如幻梦般喃喃自语的声音没有被关心,笼子里的小兽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星星;不知何时,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了幽幽的女声,曲折哀戚得仿佛在低诉着。
长歌把笼子抱起来走到屋后,一人一兽都好奇地往歌声的来处望,原来是一个柴堆,在清冷月光映照的阴影下,一个瘦高男人在高亢地吟唱,是那个唱戏的男人,他注意到视线回头,就看到了注视着自己的两双好奇的眼睛,无奈地笑了笑:“要过来听听吗?”
长歌走了过去,男人拧开了一小瓶酒,开始讲起了戏文,两个小家伙都默默地听着,男人讲了一会,发现长歌一直似懂非懂,又无奈地笑了,抿了一口酒:
“你不感兴趣这个?”
“?”
“倒也是,你应该走过很多地方吧?见过很多人也不奇怪,戏文里这些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或者里面写的这些名扬天下的大侠,让你感到迷惑了吧?毕竟可能跟你见过的人们有很大出入。”
“我不明白.....明明戏文里这些人,和我以前见过的,没什么不同,但为什么,我又好像从未在这世上见过他们。”
“呵呵,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唱戏,其实熟悉的,也就戏文里这几个人,这样其实我还不如你,但我觉得我也很不错!讲了那么久他们的故事,那些戏文里远在天边的大人物,嘿、也跟我和朋友一样了。”
他突然神情严肃起来:“.....你以后,肯定会认识更多的人,那也很好,你尽可以去想,那些人若是被写进戏文里,会是如何?等你见了更多人,想他们之所想,你就能知道,戏文里的人在世上是怎样,还有,什么人会被写进戏文里了。
他猛然住了口,又抬高调子吟唱起来,哀婉凄厉的声音缠绕到月光里,久久不能散去。
今天的好戏又要开场。
少年早早便到了,翘首以盼着昨天的那个身影,比昨天还要夸张的装置被摆了上来,人也渐渐越聚越多,他挤在人群的缝隙中费力向前看。
在嘈杂与兴奋的交谈声中突然传出了班主的斥骂声:
“给老子起来!别装死,什么也学不成的废物,还留你到这时不就是为了这时候吗!”班主手拿一个小细鞭,边骂边打,身上都沁出了汗,可面前那个小兽如同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样对他不管用的吧...”长歌默默心说,她抬头看向那个被摆在场地当中高高的台子,柱脚显得过细了,能看到模糊的黑影在蓝天中微微摇晃;班主的猴子为自己这次没被选中表演急得叽叽叫,绕着他们跳上跳下。
少年看着这场景,只觉得怒不可遏,为什么那只小狗要被打成这样啊?它做错了什么吗,快来个人阻止那家伙啊!可周围的人似乎都未能回应他的期待,人群骚动起来,由于表演迟迟没有开始而出现了不满的议论声。
班主一面擦着汗,一面还要转过脸向观众们赔笑,眼下他最为宠爱的猴子上蹿下跳的声音也惹他心烦;终于有人出声:“要等到猴年马月才开始啊?我可是一大早就过来了,现在除了这个也没啥能拿出来的吧?算了算了我回去了。”
长歌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班主使劲咬咬牙,一把把猴子捞了过来,套上背带,猴子受宠若惊地等待着,方才怎么也套不进那个硬脖颈的带子现在很轻易便套进去了。他心怀侥幸地检查了一番,便让几人拉着绳子把它慢慢升了上去。
可转眼间,他便换了个表情,往前踏出一步,兴致高昂地说:老爷小姐们久等了,接下来的演出,绝对会令您此生难忘!看到这条引线了吗?它一会儿就要被点燃,等燃到头儿,我们在上面的小可怜儿就要跟着火箭呜~~~一声飞上天,但不用担心!我们这位大侠,长歌小姑娘很快就会用出神入化的轻功上去把它给救下来。”
“可这样未免太乏味,我知道各位都是懂得趣味的人,这样!加点难度,若您手里有什么都尽力往上面扔吧!当然,若你想放这可怜的小家伙一条生路就不用,但是,呵呵,这就随您的意了。”
长歌来到杆子前,引线从高到近乎看不见的地方顺着杆子延伸到地上,她扯住引线向班主点了点头,在一片欢呼声中,她扯住绳子在比她足面还细的杆子上攀登。
先是手帕、菜叶之类,然后是鸡蛋,再之后石块、利器也投了上来,少年在下面心急如焚:那只小猴子要被烧着了,快去救救它呀......为什么这群人要朝她扔东西..加油,加油啊!
长歌飞似的往上,火星跟在她后面,扔上来的东西都被她一一避过,还故意做出华丽的姿势,引来此起彼伏的喝彩,终于她爬到了顶端,猴子虽然不明白这一切都代表了什么,但它尾巴都僵直了,浑身的毛炸着,但它仍恪守着给它的指令,压抑天性绑在那一动不动;长歌把它解下,一手猴子一手火箭跳下高台,在空中翻了几番。
这时意外发生了,一个不知从哪来飞出的石子打掉了猴子尾巴上系着的红丝带,猴子悲鸣一声挣脱了怀抱,扑向空中去抓。“明明是山林野兽,为何执著于人给的冠冕呢?”她这样想着,接着稳稳落到地上。正好在此时引线烧到尽头,她在地上燃放,绚丽的烟花升上高空,人们在下面齐声喝彩,掌声久久不曾停息。
表演一结束,少年就立马找到了长歌,正在和别人一起收拾道具的长歌吓了一跳,她跟大家表示有事要处理后,注视着少年。
素未谋面的少年瞳眸闪闪发光,他大声道:“姐姐!我好喜欢你,你好厉害!就像个大侠一样!”
迎面而来的强烈情感使她微微有些慌乱,可她有些害羞地笑了,点了点头。
“姐姐姐姐!下一次的表演是什么时候?”
她回过神,回忆了一下:“我们的班主说,约莫是明日下午。”话音未落,她就看见面前少年的眼神霎时变得黯然。
“我......明天午前就要动身了...”
“啊....”
沉默良久,不知为何,长歌看着少年低落的样子,竟也生出些不是滋味的感情。
但少年很快恢复了乐观,语气兴奋道:“没关系!毕竟我是去办事的!只要把这件事做好,那我就是一个男子汉啦!也能跟姐姐一样,成为一个大侠了!”
接着他又热火朝天地谈起了刚刚那场表演,尤其是动物演员,虽然不知道小猴子最后去哪了,但表演时真的很勇敢。但说起这他又愤愤不平——那个大胡子凭什么打那只小狗啊?
看着手舞足蹈的少年,长歌的心中久违升上了丝丝暖意,最后在夕阳的余晖中,两只拉着的小手分开,互相微笑着告别了。
回去的路上,即使都十分疲惫,团员们也因今日的表演大获成功而情绪高涨,热烈地交谈着。这时,表演柔术的大姐发现长歌正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关切道:
“今天的表演,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长歌摇了摇头,跟她讲了那个少年的事。
“这不是很好么?你也有了自己的支持者呢。”
她的眉毛轻轻皱起,而后又舒展开:......这样啊...不能来看下一场表演了,还真是令人惋惜的事。”
“但是啊,”
长歌抬头望她。
“和你分开后,他会去做自己的一件事,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会后悔的,而且以后,你们会在江湖的某处再度相遇吧?”
“毕竟,江湖可是很大的,在哪里都有可能见面啊。”这么说着,女人俏皮地眨了眨眼。
长歌沉吟半晌,问道:“大姐是为什么来这里的呢?”
她想了想:“我啊...被家里的亲戚卖给了个男人,那家要在成婚的时候请人来演戏,请来的就是这个戏团,我还不想嫁....班主问我,要不要跟着他们去,我就偷偷钻进装道具的箱子了,就跟着他们到了这里。”她淡淡地说着,三胞胎中的一个突然窜上了她的背,听到她们的交谈也兴奋地喊道:
“俺也、俺也要说!俺们的老子在水难时把俺们一个个背出来,自己被房梁砸啦,现在他在床上人事不省,就由俺们兄弟三个挣钱养他啦!”
长歌愣住了,对面的两人已经嘻嘻哈哈开始互相打闹,她心中升起一股异样感,开始.....思考起自己的一些事...这时,大姐轻轻拍了下她的背,将她的思绪打断。
“看那里,看来已经有人在等着你了。”
正是那少年!此刻他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院子门口,瞟着路过的一个个奇装异服的表演者,他们有的会向他打趣,可少年憋红了脸,一声不吭。
大姐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既然已经来了,那你自己选就可以,这是你自己的路。”
长歌走近少年:“你怎么在这?”
“姐姐!”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唔......我...我想起还没跟你告别,就过来看一下...”他的手不安地绞着衣角,但长歌发现他的眼睛似乎在偷偷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怎么了吗?”
他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就是,那只小狗刚刚被那个很可怕的大胡子拎到那个小房子里了,有点担心它....”
“担心他?啊,他不会有事的,不用担心——你要走了么?”
时间停留了一会儿,少年抬起头:“我要走啦......!等再见到,我也会成为和姐姐一样的大侠的!”
“....嗯。”
“这时候,就要说话本里常说的那句吧!”
“?”
少年举起了拳头,灿烂地笑:“江湖再见”
拳头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江湖再见。”
第二天表演时,发生了意外情况。
第二天表演时,发生了意外情况。
班主迟迟没有出现,长歌端坐在高台上,身上被七七八八披挂着繁冗的装饰。刚过晌午的日头还很毒辣,她从眼前挂着的布条缝隙间看见立在一旁的男人正不断抹着汗。可能也与迟迟未有进展,燥闷的现状有关。
她的身边就是那个狮子头,虽然应该已经破旧,但在日光下还在威风凛凛发着金光,巨大的翻天眼既像望着天空,又像注视着她。下面不满的声音在逐渐加大。
“啊——不管了!”先开演了再说,汉子奋力挥起棒子,上端连着狮头,鼓乐声也慌忙地赶上,一声辽远的男声高喝一声:“看~~前朝————”
接下来的,长歌也听不懂,但狮头先和绣球嬉戏,接着她站起来,开始与雄狮争夺那个绣球。
人群先是有些骚动,但很快就沉浸了进去,为长歌迅捷的动作与华丽的缠斗而欢呼。
...锣鼓声已经如战场般激昂了,甚至带上了阵阵杀气,缠斗也越发难解难分,动作之快甚至让长歌背后沁出了冷汗。
长歌接着安置在各处的装置闪转腾挪,底下源源不断地炸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动作已接近癫狂,这时,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了那个少年!
绣球此时恰好也往那个方向飞去,怒目金睛的狮子凶狠地朝那个方向扑过来,本就要摆出浑身的气势,现在更是停不下来。
长歌一急,没有在狮头扑上去之前捡起绣球跳走,而是直接将狮头踢飞了,她紧紧抱住男孩,大吼道:“你干什么!”末了才发现他怀里正抱着小狼。
这时班主冲了过来,对少年远比她激烈地破口大骂,锣鼓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们,在这样的静默与嘈杂中,长歌感觉怀里传来微小的呼唤声。
“姐姐.....我不放心,又去看了小狗,那个男人要杀了它,所以我寻个机会把它给偷了出来,然后就被追着差点打死,还好长歌姐姐救了我..”
“.......我想,这种事不是我们决定的。”
班主朝长歌要人,他骂骂咧咧地表示,绝对得给这个小贱种扭送到官府去,好好挨几顿板子,再关上几天。男孩揪住长歌的领子,眼泪流了出来。
“不...不行..!姐姐救救我,我还有要做的事,不能到官府去!如果不能及时,爹和大家都....”
“...我做不到。”
“可是.....姐姐是大侠..啊?大侠不应该,能更自由去做任何事吗?”
长歌沉吟片刻,站起身来,扯掉了那个过于繁重的头饰,在班主瞠目结舌的目光中,抱起少年一跃而起:“班主,对不起,但是我.......果然还想当个大侠啊!”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了,只余下头冠上的布条,慢慢地落下,就如一阵风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