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无恨的怨(江怀熹视角)
我对我父亲的怨来自我的母亲,或许亦来自他本身,不过早已经失去了其中的所谓,因为它本身便不够澄清,也许到了最后,它才像是腐化后的有机物那般,随着沧海流溯,化作泥沙,显露出残秽的本质。
大底是传承了我祖辈的血统吧,“那些事儿”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越沉淀...越清晰。
我的外婆小时候因为逃难,从东北一带,一路搬到了南边这小渔镇,她时常与我说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志怪的奇异事儿。她说,概是源于那莫名的传承吧,她在这个小渔镇竟开起了纸扎铺子,而在一间不算高的小屋里头供着位姓白的东北仙家。
孩童时期,她总是在落得清闲时,搬个小椅儿,曲着身在那仙家周围,给我弄些纸扎的彩绘小人儿给我把玩,但那时只觉得这些无趣,最有意思还是望着铺子外的一段段槐树叶轻灵的摇曳,落了的青黄,不自觉间在眸子里飘忽过了,随着一载又一载的风花雪月,耳边,再是她演绎着祖上行医,作傩术的事儿。
“外婆,你坐在白奶奶旁边,她不会生气吗?”
“白家的爷爷奶奶都慈祥的很哩,慈祥的很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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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外公却是当地诊所的赤脚大夫,外婆说,是源于他们自身的医道才走到了一起,后来啊...有了我的母亲,说来蹊跷,母亲长成之时,竟是奉父母之命,嫁给了当地家有名的风水生,便是常言中的“阴阳先生。”
我知道,他们并不想爱...而我在那样夜晚,才看到我心中残秽的...端倪。
夜深了,月光一点点地滴落在房间中,透过窗沿,不发出一点儿声,留下的,只有沉默。
直到我听到门外的吵闹的动静。
“我们就熹熹这一个孩子,你忍心让她一个女孩子,被当做不正常的人对待吗?你知道外边的人怎么说我们的吗?啊?你知道吗!他们说我们搞封建!搞迷信!”
母亲的话愈来愈沉,一字一字的,似掘骨的刀,在灵魂间慢慢剥开碎骨,将变扭,心慌刻入骨髓。
“我希望你能理解一下我,老祖宗的东西我不想再我这里给丢了,有些事总要有些人去做的。”
“你能理解我吗?你能理解我这个当妈的看着自己女儿变成整日念叨这,念叨那的怪人吗?”
像是一种煎熬,麻木了手脚,迫使自己只能无力的倾在门前,发颤,胆怯,逐渐侵蚀心灵...那天,我第一次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些...再快些...
“你也知道...我们干这些的...”
“难道像你一样个把月不着家,去干那些事儿?我问你,你有几天在家里陪过自己女儿,了解过她?有和熹熹谈过她的想法吗?啊?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我想,或许这种煎熬不光只属于我,当母亲的话语愈发激烈时,迎来的却也只是一头的沉默,与门后的,我,止不住的哽咽。
似乎是听见了,这频率愈高的,制不了的,心慌的,彷徨的抽泣声,他们终究停止了我认为实在无意义的争辩。
沉寂中,隐约窗来门外的脚步声与问开关较为刺耳的摩擦声。
定然是那个男人离开了。
贴着冰冷的木门,透过衣物,触及肌肤的凉意,在快到崩断的精神上...竟亦成了一种享受。
望着望着轻灵自寰宇间倾斜下 随着时间逐渐铺满地面的凄冷,眸子只觉得发痒,霎时间,模糊了,模糊了...
留下那抹怨气,躺在床上,用被子将整个身体蒙住,发泄似的抓紧被子,却怎么也无法平息心头那被刻意加工过的彷徨。
恍惚着意识,不知是过了多久时间,门被轻轻推开,有人缓缓的漫步踟蹰在床前。
“宝贝...”她低语轻喃着,静悄悄地,作一个善解人意的等待者。
或许她知道我还未入睡,或许她亦希望我已经谁去,可在这沉默中,回应她的,概是只有落在脸庞的月光,无声的哀怨。
那...是一位母亲的煎熬。
请原谅我的任性吧,到底是我的变扭作祟,当霖洛沾染满了脸颊,却再亦不敢面对那张慈祥的脸,我多希望能在那天,那夜,能躺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吐露唇齿,可是...说不出口。
若我能早些知道她的结局,到底不会是这般光景吧...
来不及了,每次当我回昔起如此深沉往事时,都...不自觉望向天边,那抹寄托着天上人间思念与烟火的那轮梦幻,风...恰恰闯入窗沿,照应着常年匍匐在回忆中的内心。
不是心酸——是心痛。
一年后,母亲被查出了肺衰竭,人们都说,那是命,但滑稽的是,他们也说过,这是我们家搞封建迷信的招的报应,不再去想其中有的没的闭环。
心怀忐忑,在医院的白廊中轻浅慢行,欲死的夕阳在楼宇间支离破碎,在尽头的窗间,与我相遇,落在面庞,不知是敲打着谁的灵魂...
我看见母亲的病房外,我的父亲,那个男人站在门前,只是用手来回摩挲着门把手,亦是在摩挲着...他的矫情吧。原来他也有纠结的时候。
我矗立在远处望着,但他依是没能前进半步,来面对母亲,直到她的离去。
我不知道她是否后悔那日的选择,但是我,却后悔了,因为那日犹豫在病房外的...不只是他。
原来这无恨的怨无关于任何人,怨的只是自己的矫情,来不及说的再见罢了,之所以它有载体,便权当是我的任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