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件事其实很不可思议,任何记忆都像是刻在脑海中,任由作为主人的他随意调用,就像是打开电脑,选中文件进行调取一样……人脑仿佛变成了一台超级电脑,拥有了计算机般的记忆能力,还免除了超忆症的负面代价。
而最特别的,就是关于婴幼儿时期的记忆了,众所周知,婴儿时期的记忆是无法保存,至于为何无法保存,说法很多但都是猜测。
例如语言假说,即记忆与语言紧密相连,随着语言的学习,便忘却了未能与语言逻辑相联系绑定的部分,或者视角联系假说,即成长后无法再以幼年视角看待世界,故而无法得到与过往记忆的联系提醒,又或者大脑神经元成熟替换假说……
总之,无论是哪种假说,都认为人在常态下,是无法回忆起幼年记忆的,但京介眼下的情况却打破了这个认知,他现在记忆清楚的,连自己前世刚出生时听见过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
好吧,大脑本就是神秘至极,让人无法完全了解的东西,何况京介自己也不是什么研究人员,对于原因并没有那么的感兴趣,能用好结果就行了,管他为什么呢。
总而言之,借着这项能力,将整个房间的情况记忆下后,京介便理了理袖子,开始检查整个房间各处细节。
从轮滑椅所处位置的地板划痕,书桌桌面上的残留痕迹,到床上被褥的压痕,被随意放在枕边的折叠手机,以及常用物件略显散乱的放置,和衣柜中马虎叠好的干净衣物,至少从表象来看,高坂夫人对前身的描述,并没有什么错误。
将这些一一确认后,京介先拿起了方才找到的手机,想要看看里面的消息,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可惜打开一看,需要密码……
京介无奈的摇摇头,没有急着去猜测,只是顺手将它塞进了包里,深吸口气,开始动手翻找查看房间里的各项物品。
“这是什么?”京介看着被自己从衣柜深处,翻找出来的隔层,轻轻打开:“照片……全家福么这是,还有这几张,或单独或双人的孩子照片,看样貌这个男孩儿应该就是前身,这个女孩儿……”
“看上去有些像桐乃小姐,但头发颜色不太对……所以她的那头茶发,是染的?”
“照片放在衣柜深处的小隔板里,是不希望被找到?或者说,是不希望被人发现自己对妹妹的在意?嗯,这一点倒是和高坂夫人说的兄妹冷战,以及这个疑似残留自前身的,对那位桐乃小姐的关切和在意对上号了。”
京介心里这般想着,手上也没停下,将放照片的盒子重新放回了原位后,又继续翻找着别的东西。
这间房间的面积并不大,能用来存放或者隐藏东西的地方也并不多,一番搜寻下来,找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钱包,里面可怜兮兮的放着寥寥几张钞票,大致在两万左右——如果是华元的话,京介觉得还是不算太少的,但这是日元……希望这个世界的日元,能比原本那个世界的东瀛币,稍稍值钱些吧。
第二件或者说第二堆物品,是被京介从床底下,翻出来的一整箱某十八岁以下,不适合观看的杂志……京介看着这上面曾无数次被翻阅过的痕迹,沉默了好一阵,半晌只能苦笑。
“这玩意儿……”京介看着眼前这一箱子花花绿绿的东西,顿时感觉有些头大,少见的手足无措起来,好半天后方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东西,出现在一个十七岁正青春的男孩儿手里,其实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或者说还蛮正常的,只是眼下借用他身体和身份的京介,对此多少是有些无奈。
本想直接丢弃,但又怕里面万一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让他把这些内容全部翻一遍,还不如让他去死……加上,京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世界待多久,原本的高坂京介又是否会有归来的一天,贸然动别人的心头之好,似乎也不大合适。
罢了,京介叹了口气,拿出方才翻箱倒柜时发现的宽胶带,将眼前这个箱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封了个严严实实,确保没有一条缝存在后,又将它塞回了原位。
至于,最后的第三件物品,则是个略显老旧的笔记本,它被藏在了衣柜的夹层中,被小心的隐藏着。
京介用食指轻轻划过纸张,看着上面略显稚嫩的笔迹,眉角微微一跳。
『致五年后,已二十岁的高坂京介——我自己:
你好。
好吧,向自己说你好,似乎有些奇怪,但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我写下这封信,是写给五年后的我,如果五年后的我,还没有将这封信忘记的话……不知道正在看这封信的我,是已经二十岁的我么?
如果看这封信的我,是未来的我,那你应当明白,现在的我心中的彷徨。
我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什么都能办到,可是(一段被涂掉的文字,带着被打湿后又风干的痕迹)……
原来,我的努力,可能并不能改变任何事,甚至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让无辜的人收到伤害,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逞能……明明是我的错,却让别人受到了伤害,这样的我真是糟糕透了!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眼下发生的事,像是否定了我过往所做的一切,我不知道接下来我该怎样做,怎样才是对的,或许(一段被涂掉的文字)
多亏了麻奈实……我该这么说吧,虽然有些彷徨,但那其实是我的错,我明白,却(一段被被涂掉的文字)
终究还是被麻奈实劝慰了啊,果然还是她最理解我啊……只是,就此放弃,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么?还有桐乃……我知道她一直崇拜着我,或者说崇拜着那个她认为的,那个能够轻轻松松保持优秀的高坂京介……
可我不是,我的一切,都是在靠着勉强自己的拼尽全力,才能做到,之前我尚且还能撑下去,可现在我真的很累了啊……为了一直保持着她眼里那个,优秀的,耀眼的,如天才般完美的哥哥,我真的,真的太累了……
五年后的我啊,决定不再那样拼尽全力,这是个正确的选择么?现在的我给不出这个答案,但希望在五年后的你可以,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你已不再感到迷茫。
如果你有看到这里,请将你的答案告诉我吧,虽然现在的我,注定听不到这个回答。』
“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信……么。”默默看完整封信的京介,轻轻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眼神中莫名带着几分复杂。
写下这封信的高坂京介,可能做梦也没想到,看到这封信的,会是一个是他又不是他的人。
“五年后,二十岁,”京介摇摇头,将心中的慨叹尽数抛之脑后,用理性状态对信中的讯息进行着分析:“也就是说,写信的高坂京介当时是十五岁,正好是一年多前。”
“一年多前……方才高坂夫人说的,桐乃小姐与前身彻底决裂的时间点,就是在一年多前,也就是说,这封信应该就是二人决裂前后那段时间,高坂京介先生留下的。”
“结合提到的,关于桐乃小姐曾经的崇拜,我可能明白二人决裂的原因了……不过这个先不急,我眼下得到的只是高坂京介先生视角下的看法,不能先入为主,而且高坂夫人方才也说了,早在这之前,二人的关系就已经出现了疏离……”
“从信的内容来看,前身的变化关键有三,其一,是发生了什么让他觉得,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的事……也就是说,到这个年纪他才打破了‘全能自恋’么……如果之前一直都是正反馈的话,到这个年纪才打破,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这件事究竟是什么呢……具体事件是什么的情报,恐怕只能等之后,靠与前身熟识者交流来获取,不过想来无非也就是,努力了却没能达成的失落,或是面对不可抗力之事的绝望吧……”
“其二,那个让他认为,自己逞强却伤害了无辜的人的事,又是怎么回事……因为他的逞强……从他写的来看,他的逞强是逼着自己努力,这样的逞强会对别人造成什么伤害呢……”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那位田村小姐……虽然没有明着说,但做出放弃这个决定,和田村小姐的到来应该是有很大关系的,而且那句‘果然还是她最理解我’,呵,有意思……”
“嗯,对了,信里写的,前身之前是一直在强撑着努力,那看样子我眼下的记忆、六感能力,以及身体天赋这三个方面的强化,应该不是前身留下,而是随着我的到来而出现的了。”
“所以这么久了,这么多不确定问题,终于有一个可以确定了么。”京介略显头疼的揉了揉脑袋,自嘲般的笑笑后,便将注意力又放回了信里的两处涂抹痕迹上:“第一处的涂抹,从内容连贯上看,应该是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是,大约是过于让他难过,或者自责,所以即使是在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信中,他也不愿多提,于是写了或者写了一部分后,又将其涂抹掉了。”
“至于这个打湿后又风干的痕迹,看这不连贯的打湿区域,应该是眼泪吧,也就是边写边哭……让一个性格并不算软弱的十五岁男孩儿,一想起便止不住落泪的事,看来对他的影响一定很大,呵,我倒是对和田村小姐的交流,越来越期待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