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政治,尤其是霓虹政治并不关心的京介,抿了口茶,虽然他对这个与前世毫无相似的发展有些兴趣,但对于梅园叔父的述说,他依旧是不置一词。
“而在八十年代后,以民主党亲米分支为首的霓虹部分政客,组建了新的党派自由党,打着人权自由的旗帜,开始搞事,”一直低头讲述着的梅园麟太郎,抬头看了京介一眼:“也同样是在八十年代初,因为华国政策的转变,华裔派与和华派之间,出现了理念矛盾,关系降到了冰点。”
“在这样的背景下,很多政策开始出现偏离,所以在八十年代这个霓虹的失落年代里,为现在很多糟糕的事,埋下了种子。”
“霓虹的色情影像制品,是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开始出现泛滥的,但早在八十年代初,在成熟的影像拍摄技术传入霓虹时,就有人开始制作这类产物以获取利益。”
“本来这种灰色产业,一直是在警方打击下的,但在八七年的那次会议上,叫嚣着要向米国学习,尊重市场选择尊重公民个人意愿的自由党,居然递交并真的通过了《限制级影音象录制品管理条例》,将这些东西定义为了限制性合法。”
“自此,潘多拉的魔盒,便被打开了……”
“蛋上既已有了缝,苍蝇们自然是接踵而至,不会错过如此机会的,”看着义愤填膺却又黯然神伤的梅园叔父,京介一边为他满上了茶水,一边开口,将话接下:“也难怪眼下已是整顿后的样子,却依旧是……”
“唉,当初最泛滥之时,对风俗业的禁止都已几近于无,”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的梅园麟太郎,重新恢复了冷静,轻轻叹了口气:“据说那时但凡花点钱,任何人都能取得从业资格,不需要任何审核。”
“以致于大量打着‘影像拍摄公司’旗号的风俗店,遍地开花,而更恶劣的是,很多本来需要政府补助的贫困女性,却被人以还可以从事影像拍摄工作,不算走投无路,而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只能选择出卖自己……”
提起那段黑暗的往事,梅园麟太郎止不住地叹息着,京介的情绪也不禁微微低落,虽然他从未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但有些事光凭描述他就能够想象……
当秉持着保护弱势群体的政府,从根子上被腐蚀,挡住瓢泼大雨的撑天之伞都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伞下的人又怎会不是落个狼狈模样呢?
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个人身上,便是肩上的一座山啊。
“霓虹的乱局,就这样随着政坛的混乱,持续到了九十年代末,”再次举杯,以茶代酒,将自己情绪压下的梅园麟太郎,接着讲道:“那时正是华国国力和国际影响力崛起的开端,也是霓虹政治局面重塑的黎明。”
“在进入二十一世纪后,霓虹和华国的外交关系重新调整,贸易上新签订的合约,让霓虹对华国的依赖进一步加大,相应的,建设党,也就是华裔派在霓虹政坛上的话语权,重新开始扩大。”
“再加上,早在八九十年代期间,和建设党有了隔阂后,便一直被自由党和民主党压制,一度连议员数量四分之一席位都没能拿到的振国党,也是痛定思痛,主动和建设党重新建立了合作,再次走到了一起。”
“同样,随着华国国力和影响力的增强,米国对于泛东亚区域的影响力显著下降,代表亲米派的自由党,和一直与西方眉来眼去的民主党,出现了萎靡。”
“如此好的机会,重新开始全面合作的建设振国两党,自然不会放过,借此频频出手,对之前走歪了的霓虹政策,进行调整,其中自然也包括限制级音像制品产业。”
“彼时的霓虹,刚刚从一次全球性的金融危机里缓过气来了,在金融危机里大量女性被迫进入到了这个行业中……”
“这么多人要安置,自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何况其提供的税收,再加上那两个党派又在一边闹腾,所以最终也未能完全取缔这项行业,只是对从业人员总人数做了限制,并提高了从业人员的入行要求,以及影片音频写真照片这类的审核标准。”
“同时,借由华国给出的……嗯,援助,借助华国的援助,霓虹的经济开始向上发展,提供了更多的就业岗位,也算是将清理行动的影响压到了最低,但相应的代价就是,只能限制而无法根除。”
“于是,在斗争和妥协中,最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现在这个样子”时,梅园麟太郎的神情略显黯然,显然他对现在的霓虹并不满意,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姑且算是看得过去,就这样。
“虽然有些坎坷,但好歹也算是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前进,”悄然将梅园麟太郎的心态,大致摸清的京介,微笑着安抚道:“霓虹的未来,会一天比一天更好的。”
“但愿如此吧。”毕竟是快四十的人了,虽然依旧是热血激昂,但到底比年轻时理性了不少,梅园麟太郎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重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那我的爷爷,或者说我家,”不知出于何种想法,京介没有用“高坂家”,而是略带试探的用了“我家”这个含糊的说法:“究竟是什么立场,或者说,什么身份呢?”
“你果然很敏锐,”梅园麟太郎板正的脸上,忽然挤出了一抹笑容,只是却又一闪而逝,让京介都险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这也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你爷爷是华国人。”
“准确说,他是华裔,他的父亲,也就是你的曾祖父,是第一批从华国赴霓的‘霓虹援建团’核心成员,曾担任霓虹第一任参议院议长,将风俗业确定为非法的《霓虹共和国刑法修正案七》,就是在他手中正式通过的。”
“你曾祖的父亲曾在华国从戎数十载,你曾祖本人也是以大学生身份参军,战后从军中转业进入大学教书,响应华国号召,带着自己不少学生参加了‘霓虹援建团’,方才远渡重洋来了霓虹,开始了他老人家的政治生涯,当然,他也带来了他正在怀孕中的妻子。”
“虽然由于你爷爷作为你曾祖独子,选择了从商而非从政,部分政治人脉无法充分利用,以及毕竟过去太长岁月,但即便是现在,你们家这一脉,在霓虹政坛,尤其是建设党里,依旧是影响力不低。”
“说个最简单的,现任霓虹参议院议长的父亲,就是当年你曾祖的学生兼副手,和你爷爷也是关系甚笃,前些年身体好的时候还时常去看你,只是你……只是从来没提过自己的身份,只说是长辈。”
“而且就算排除这些私人关系,光是你华裔派遗……后人的身份,就已经很有分量了,这也就是为何,上次你和大介一起过来时,大介说让你不必担心手里的利益,会引来人窥探的原因——对‘霓虹援建团’成员后人下手,几乎等同于向建设党宣战,没人会为了这点利益铤而走险的。”
“……原来是这样。”其实根本没想到,这具身体居然还有华国血统,纯粹是在借机试探的京介,面对梅园叔父的话,只能一边故作了然地微微颔首,一边在脑袋里飞速消化着他方才的话。
“高坂京介”不仅有华国血统,而且都是高祖那一辈选择参军的军伍世家,这倒是和自己很像,不过自己爷爷是选择追随父辈们从军,为国家付出属于自己的力量,而非投身商海就是了,不过这大概也和所处情况的不同有关,毕竟他人在霓虹而非华国。
只是这样想来,问题就更多了,别的不提,光是“高坂京介”的身世问题,就又得到了新的佐证……
京介方才和梅园叔父交谈时,其实一直有注意到,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起过“高坂京介”的父亲,说起他家里的情况时,也从未用过“高坂家”作为代称,再联系高坂夫妇在很多事上那复杂又别扭的态度,以及“高坂京介”华国血统却用着霓虹姓氏……
高坂先生不是“高坂京介”亲身父亲这件事,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虽然貌似高坂先生和梅园叔父对此,也没有太过隐瞒的意思就是了。
罢了,事实究竟如何,终究是“高坂京介”的事,严格说来与自己并无什么关系,高坂先生若是愿意,以后自然会坦诚相告,自己又何必多想。
“没想到竟还有这般渊源,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这般想着的京介,索性继续配合着装傻,丝毫不提梅园叔父话里的漏洞,只是微笑颔首,做慨叹状:“不过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见京介这样回复,梅园麟太郎自然明白他不想再多提这方面的事,便也顺着他,将话题放在了写作上两人就文学问题,开始了探讨,梅园麟太郎也在这个过程中,将自己多年写作积累下的,可能会对京介有帮助的经验,对京介倾囊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