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介没有回答,不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这些问题,更因为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些的桐乃,已经没有勇气去听他的回答,匆匆便挂断了电话。
对他而言,重要的人,早就寥寥无几,仅剩下的生死与共的战友们,也随着他的战死,而天人永隔,再无相见的机会——即便这个世界也有同名同姓同样面貌过往的人,也终究不是他们,充其量不过是一朵相似的花。
前世的一切,都在他合上眼的那一刻,如幻梦般散去了,那现在呢?
在现在这个切身活着的,对他而言全新的世界上,他有了在意的重要的人了么?
好像不能说没有,但又怎么都无法坚定地说出有,一切都显得那样的模糊,像在雾里看一朵花。
归根结底,对京介而言,一天搞不清,自己究竟为何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又为何会取代“高坂京介”的身体活着,以及最关键的“高坂京介”是否还会回来,他就一天只能算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这样的他,又怎敢轻易有什么在意的人,怎敢放纵自己的心去……
“高坂,”一个大咧咧的男声,从京介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怎么站在教室外头啊,难道是这次成绩没考好,在偷偷难过么?”
“嘛,成绩这个东西,就是忽上忽下的,发挥失常也很正常,不用太在意啦。”
“我只是出来接个电话,”回头看了眼在自己情绪激荡中,不知何时走到身后来的赤城浩平,京介不甚在意地将自己手中被捏皱的成绩单,递给了他:“成绩这方面,我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哦,那我看……嘶,”接过京介成绩单的赤城浩平,饶有兴致地打开摊开了手里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却被上面的分数瞬间惊得原地蹦了起来:“新机哪㖏奈(怎么可能),你这分数,离满分都没差多少了啊!”
“还是有些差距的。”相较于得了多少分,更好奇自己究竟是哪些地方丢了分的京介,不甚在意地笑笑,随口问道:“你呢,你这次成绩如何?”
“还是老样子,稍微有点进步,当然和你是比不了,”毕竟有上次打底,多少有些心理准备,赤城浩平还是很快便冷静下来,一边将手里的成绩单还给京介,一边状若随意地开口:“不过这次田村的成绩,倒是有些下滑了。”
“你知……她的成绩一般都在咱们班比较拔尖的位置,就是有波动也基本不会掉下前三,可这回她掉到了咱们班第七……其实也算是早有预兆吧,她最近这段时间上学的时候,总是走神,井上老师因为这个,都找过她好几次了。”
“这件事,我知道,”本来打算走回教室的京介,顿住了脚步,偏头看了眼赤城浩平,像是想要确认些什么,又像是有些惊讶他会提起这件事:“之前考试的时候,我遇到了田村岩男先生,他和我说了田村小姐的情况。”
“……田村岩男?”京介的话,显然有些出乎了赤城浩平的预料,原本准备说的话,不得不咽了回去:“他是……田村的哥哥或者弟弟么?”
“他是田村小姐的弟弟,也是‘我’曾经的‘小弟’……”京介收回了目光,转身看向教学楼外,像是在眺望着远方,随口开了个很冷的玩笑:“虽然这样称呼,有点像什么黑社会或者不良团体似的。”
“据他和桐乃的说法,他是因为‘我’和他姐姐是朋友,而与我相识,算是从小跟在‘我们’身后长大的,一直和‘我’关系不错。”
“桐乃……么?”相较于田村岩男什么的,此刻赤城浩平对京介口里的称呼,显然更感兴趣:“田村还是田村小姐,但桐乃小姐,却已经是桐乃了么?”
“……一个称呼罢了,”称呼上的变化被人察觉,让京介莫名有点紧张,但又迅速将情绪压了下去,表现在外的,只是状若惊讶的微微一顿:“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对你的称呼,不也从赤城先生,变成赤城了么。”
“……其实刚才说你改变称呼的时候,我都还没那么在意,只是想提醒你也该直接叫田村的,”看着京介的反应,赤城浩平用满含担忧的语气说道:“但你的反应,却反而让我很在意啊……”
“高坂,你心里仍然在耿耿于怀么?”
“高坂,田村那家伙和你是从小认识的,可以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的至亲以外,她就是最熟悉最了解你的人,所以她也是对你的改变最在意的人,你的变化让她陌生,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你。”
“你之前说,你不是在躲着她,而是她心中的那个人不是你……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她心中的那个人,本质上,和你就是同一个人,你和她要是一直像现在这样,不联系不沟通,那在她眼里,两个人就始终无法融为一体……”
“为什么要融为一体?”京介的声音很轻,与他沉重的话语截然相反:“我和他,本就是两个人,这一点无论是对我而言,还是对她来说,都是如此。”
“你……”赤城浩平显然听懂了京介的意思,但他难以接受,他的声音颤抖着:“你就是他啊……你怎么会和他……不对,哪有什么他,那就是你,只是以前的你而已……”
“我和他所共有的,”京介偏头看着慌乱的赤城浩平,少见地去掉了客气的微笑,眼底的淡漠尽显于他面前:“除了这具身体外,还有什么?”
“还有这颗心!”赤城浩平下意识踏出一步,踏出了自上次被京介放倒后,便再未敢临近京介的那一步:“这颗在当初我初来陌生学校时,看出我的惶恐,来主动和我交朋友,如今又愿意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讲给我这个并不熟悉的朋友的,温柔的心。”
“……温柔的心?我哪有那种东西。”短暂的沉默后,京介抬头笑笑,不再看他,只是转身走向教室:“好了,井上老师这会儿也差不多该拿完卷子回来了,咱们就别在这里喂蚊子了,进去瞧瞧这次考试题目,究竟是哪里做错了吧。”
强行岔开话题的京介,不待赤城浩平做出反应,便先快步走向了教室,像是急切想要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题,又像是在忙着躲避些什么,只留赤城浩平站在原地,看着离去的京介,不知在想些什么。
“赤城同学,你怎么站在外面?”抱着三沓卷子,满脸喜色走来教室的井上正仁,略显疑惑地看着呆立于教室门外,不知在做什么的赤城浩平,带着几分担忧上前询问道:“难道是因为觉得这次没考好么?”
“可我记得,这次你成绩还算不错,有些进步来着……”
“……啊,没有啦,”突然被老师担忧询问的赤城浩平,赶忙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问题,试图敷衍过去:“只是方才看了眼京介的成绩单,被他的成绩给吓到了。”
“哈哈,京介君的成绩,确实是吓人,”对于赤城浩平的说辞,井上正仁倒是没有怀疑,毕竟他自己初见京介成绩时的震惊,可是丝毫没比赤城浩平方才的样子好,如此想着,他便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这次直接甩了全县第二名十多分,堪称是断崖式领先。”
“不愧是他啊……”本来只是随口提起这件事,当挡箭牌用用的赤城浩平,看着满脸喜悦的井上老师,忽然心中一动:“不过说起来,井上老师,咱们这次除了京介这家伙以外,班上其余的同学成绩如何?”
“不知道是不是被高坂同学刺激到了,这次有不少同学的成绩,都有所上升,”这本来就是等会儿要在教室里讲的事,井上正仁自然没有必要对赤城浩平隐瞒:“只有极个别同学,停留在原地,甚至略有下滑。”
“等待会儿给大家讲完卷子以后,得让那几个同学留下来,说说他们……”
“这次班上成绩掉得最凶的,应该就是田村麻奈实吧?”看着说起这个,便不自觉皱起了眉头的井上老师,赤城浩平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开口:“井上老师,您知道她为什么,这段时间会那么心不在焉,以致于成绩掉了这么多么?”
“……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早就想办法解决了,”赤城浩平这略显奇怪的话,让本来正唠叨着的井上正仁,瞬间严肃起来,紧盯着他:“不过,赤城同学,听你的口气,你知道为什么?”
“是的,”已经做出决断的赤城浩平,面对井上老师的询问,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田村之所以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其实是因为高坂。”
“我不知道井上老师你知不知道,高坂和田村他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虽然高坂总是嘴硬,不肯承认,但他们之间彼此绝对是有‘恋爱感觉’的……虽说由于过于熟悉,感觉比起‘恋爱’更像是‘老夫老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