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的意识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絮,漂浮着、模糊着。她看不清对话者的脸,只觉得那两道身影被一层柔光裹着——只看见姐姐的长发乘着风漫不经心地荡,流苏随她的笑晃出细碎的光;妹妹则攥着米白色的裙摆,耳尖泛红,明明眼底藏着软意,嘴却硬得像裹了层冰。
“宠物?”姐姐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轻轻刮过妹妹的脸颊,“是谁半夜偷偷给她‘赐福’的啊?”
妹妹猛地偏过头,耳尖红得更甚,却嘴硬道:“不过是让她能够保护好自己,不要耽误以后……给我跑腿。”姐姐没再拆穿,只弯着眼睛笑,那笑意暖得像初春的阳光,让艾拉的心头也跟着软了软。
可下一秒,画面突然被撕裂。暖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橙红色火焰,浓烟裹着焦糊味钻进鼻腔,烫得艾拉下意识想咳嗽,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妹妹的声音变了,不再有半分傲娇,只剩下平静,每一个字都像被火烤过:“姐姐,她死了……他们把她绑在石台上,说她是‘不祥的魔女’,要献祭给神明……”
艾拉看见妹妹的身影僵住了,她背对着姐姐,肩线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泛出青白。空气里远处火焰噼啪燃烧的声响,静得让人窒息。
画面又晃了晃,这次是浓稠的黑暗。妹妹站在一片狼藉里,脚下是散落的灰烬。
妹妹的指节几乎要嵌进姐姐的衣袖里,布料被攥得发皱,混着指尖沾染的灰烬,在那片干净的衣料上晕出深色的痕。“爱?”她重复着这个字,声音里淬着冷笑,却藏不住尾音的发颤,“她被绑在石台上的时候,你在远处冷眼旁观;我只是让这些人感受相同的痛苦,你却说我错了——这就是你嘴里的爱?”
姐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连呼吸都依旧平稳,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妹妹攥着衣袖的手,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我们不该……”她刚开口,就被妹妹猛地推开。
姐姐踉跄着退了半步,指尖还悬在半空,残留着妹妹衣袖的糙意。
画面骤然失重般下坠,再稳住时,空气里满是铁锈味。妹妹半跪在地,怀里抱着浑身是伤的姐姐,染血的裙摆浸在冰冷的地上,像一朵败落的花。姐姐的呼吸越来越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咳,温热的血沾在妹妹的手背上,烫得她浑身发抖。
“别哭……”姐姐的指尖颤巍巍抬起,费力地拂过妹妹泛红的眼角,声音轻得像要飘走,“或许我对‘爱’的认知,一直都笨得可笑……但我是真的……爱着你啊。”
她的手终究没能停在妹妹的脸上,缓缓垂落时,妹妹终于崩溃般捂住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砸在姐姐染血的衣襟上,晕开更深的痕。
胸口的闷痛还没散尽,像残留着梦里那场火焰的余温,艾拉的意识从混沌里慢慢沉下来——先听见窗外麻雀的啾鸣,再感觉到眼皮轻得发飘,指尖动了动,触到身下软乎乎的被褥。
她缓缓睁开眼,模糊的光影里,先看见床边趴着的身影:莉莉的金色长发散在她的枕沿,发梢还沾着点细碎的绒毛,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淡粉,呼吸轻浅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风。
“你醒了?”
苏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艾拉偏过头,看见她端着白瓷水杯的手顿在半空,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亮了,快步走过来时,还轻轻推了推莉莉的肩膀:“莉莉,醒醒,艾拉醒了。”
莉莉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的模样还没褪去,看清艾拉睁着的眼睛时,眼泪先砸了下来。她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扑到床边,胳膊轻轻圈住艾拉的腰,哭声闷在她的衣襟上:“你终于醒了……好怕你再也醒不过来……”
“我没事啦。”艾拉抬手,轻轻揉了揉莉莉的头发,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安抚的暖意。
莉莉吸了吸鼻子,才舍得松开点,攥着艾拉的手不肯放。
苏菲把水杯递到艾拉嘴边,温声解释:“你已经昏迷三天了,莉莉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雨墨一早就去协会了,把这次遇到魔物的事都整理好提交了,说要尽快查清祭坛的残留线索。”
艾拉喝了口温水,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些,看着眼前两个满眼关切的人,梦里的火焰与血色好像远了些。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打断了房间里的轻声交谈。艾拉抬眼望去,雨墨正站在门口,她抬手解下披风搭在臂弯,目光落在艾拉身上时,瞬间褪去了在外的锐利,只剩满眶的柔和。
“感觉怎么样?”雨墨走近床边,先伸手轻轻碰了碰艾拉的额头,确认体温平稳后,才缓缓俯身,给了她一个极轻的拥抱——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力道放得很柔。
艾拉靠在她怀里,鼻尖萦绕着雨墨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心里的踏实感瞬间满了。她轻轻摇头,声音还有点哑:“已经没事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大家……应该都没受伤吧?”
“都没事。”雨墨松开她,坐在床沿,指尖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莉莉说,多亏了你留下的魔力,她才能那么快找到祭坛的位置,不然我们还得耗更久。”
艾拉愣了愣——她明明记得昏迷前只是无意识地释放了点魔力,怎么会成“指引”?心里的疑惑像小气泡冒了冒,可看着雨墨温和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或许是自己记错了,又或许是莉莉太厉害,总能捕捉到细微的线索。
两人说话间,旁边突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低头一看,莉莉歪着头靠在床边,原本攥着艾拉衣角的手松了松,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显然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沉沉睡了过去。
“这孩子,守了三天,就硬撑着等你醒。”雨墨无奈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莉莉的头从床边扶起来,弯腰打横抱起她——莉莉的胳膊无意识地搭在雨墨肩上,像只找到依靠的小猫。“我先把她送回房间,你再歇会儿。”
看着雨墨抱着莉莉轻手轻脚离开的背影,艾拉心里暖融融的。苏菲坐在一旁,把刚温好的草药茶递过来,笑着说:“你不知道,莉莉这几天总盯着你的床头,一会儿怕你冷了,一会儿怕你渴了,连哈萨克想进来看看,都被她凶回去了,说‘别吵到艾拉休息’。”
“她太费心了。”艾拉接过茶,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满是感激。
两人又聊了会儿,从艾拉身体恢复的注意事项,说到后续要在镇上多休养几天。
看着苏菲拿起门边的竹篮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带着风。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阳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在被子上洒了片暖光。
这样安稳的日子过了约莫一周,艾拉的身体在精心照料下恢复得极快,已经能下床在房间里慢慢走动了。
这天清晨,晨光把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莉莉背着小挎包走在最前面,金色的头发随着脚步蹦跳。
哈萨克跟在最后,肩上搭着雨墨和苏菲的备用披风,手里还拎着苏菲整理好的“祭坛遭遇记录”,纸页被他按得平平整整,脚步沉稳得像块移动的磐石。
苏菲走在艾拉身侧,时不时帮她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低声叮嘱:“等会儿利维亚会长问起细节,你不用紧张,想起什么说什么就好,她不是苛刻的人。”
雨墨走在队伍中间,指尖捏着协会的联络函,纸张边缘被她捻得有些软,转头看向艾拉时,眼神柔和了些:“利维亚是我的老朋友了,当年一起出过几次任务,她不会为难你,只是需要把这次任务的信息确认清楚。”
艾拉点点头,手轻轻攥着衣角。
很快,一栋挂着“冒险者协会·莱茵镇分会”木牌的石楼出现在眼前。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石墙上爬着的藤蔓还沾着晨露,推开厚重的木门时,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带着点油墨的气息。
一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女人迎了上来,肩线利落,深绿色制服衬得她肤色偏冷,头发高束成马尾,银色徽章在袖口闪着冷光,正是分会长利维亚。
“雨墨,你们来了。”她先和雨墨握了握手,指节有力,目光扫过艾拉几人时,在艾拉身上多停留了两秒,“这位就是艾拉吧?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谢谢您关心。”艾拉连忙回答,语气还有点拘谨,指尖下意识地蹭了蹭衣领。
利维亚笑了笑,引着众人进了里间的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张羊皮纸和墨水瓶。“先说说祭坛遇到的怪物吧,”她翻开羊皮纸,笔尖悬在纸上,墨点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根据你们之前提交的初步报告,那怪物的能力偏向黑暗魔法?”
雨墨点头,语气肯定:“是,它能操控阴影,还能召唤魔物当诱饵,速度很快。”
艾拉想起当时被阴影裹住的灼热感,抿了抿唇,补充道:“它说过自己的名字,叫莫尔甘,还说……它是魔王军的干部。”
“魔王军干部?”利维亚的笔尖顿了一下,墨点在纸上晕得更大了些,眉头瞬间皱起,原本平和的神色变得严肃。
“这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魔族残部。”她放下笔,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份档案,牛皮封面已经泛了黄,翻开时纸页发出“哗啦”的轻响,她快速翻阅着,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
忽然,她的动作顿住,指尖落在一行墨色字迹上,眼神瞬间沉了下来:“找到了。”
众人凑过去,只见羊皮纸上画着简易的魔物肖像——尖耳覆着暗鳞,鳞片在画里泛着墨色的光,掌心缠绕着阴影纹路,像活的藤蔓,下方用工整的字迹标注着:“莫尔甘,魔王军第七分队干部,擅长操控阴影,三百年前随魔王入侵,后被勇者小队消灭,下落不明。”
利维亚用指尖点了点“魔王军干部”几个字,语气凝重:“没错,档案里明确记着,它是魔王军的核心战力之一,当年勇者小队明明把它消灭了,没想到会藏在莱茵镇附近。”
艾拉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心底的疑惑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那……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魔王吗?我以前只在故事里听过。”
莉莉拍了拍艾拉的肩膀:“以前是有的,只不过已经被勇者他们彻底消灭了。这些年我们遇到的,大多是散落各地、失去统领的魔族残部。”
“看来魔族那边有异心了,或许想重新聚集力量。”利维亚合上档案,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我会立刻写密信上报国王,同时调动莱茵镇及周边城镇的冒险者,全面调查魔族活动的踪迹。”
她抬眼看向雨墨小队,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语气也软了些:“这次多亏你们及时发现祭坛、击退莫尔甘,要是让它完成献祭仪式,说不定会唤醒更多魔物,后果不堪设想。”
说着,利维亚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青铜徽章——徽章上刻着交叉的剑与魔法杖,杖尖缀着细小的星纹,边缘还镀了层浅金,在光下泛着暖光。
她走到艾拉面前,将徽章递了过去,语气诚恳:“艾拉,你在这次事件里表现得很勇敢,不仅提供了莫尔甘的关键信息,还在危急时刻释放魔力指引同伴,协会决定授予你‘新锐冒险者’的身份,这枚徽章你拿着。”
艾拉盯着那枚泛着暖光的徽章,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金属贴着指尖。
莉莉立刻凑过来,眼睛亮得像缀了星光,拽着艾拉的胳膊:“当然了!我们家的艾拉最厉害了,这徽章就该是你的!”
苏菲也笑着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伸手轻轻理了理艾拉的衣领;哈萨克则难得地扬起嘴角,沉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可,还轻轻点了点头。
雨墨看着艾拉惊喜的模样,轻声道:“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是你用勇气换来的。”
艾拉用力点头,双手接过徽章,紧紧攥在手心,徽章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底。
利维亚看着这一幕,收起了严肃的神色,笑道:“后续调查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派信使通知你们。好了,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再次感谢你们提供的情报,帮了大忙。”
雨墨颔首应下,几人谢过利维亚,转身走出协会。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石楼外的石板路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