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耀眼的闪电在乌黑浓重的云层里一闪而过,沉闷的雷声随即在天边炸开,漫天雨点纷纷坠落。
六月十二日,长河市的夏天才冒出头,空气却已闷热潮湿,黏腻地浮动在皮肤上。
这是一场大雨。
蓄谋了半个月的雨水倾盆而下,街道上水汽蔓延,雨珠拍在玻璃幕墙上,水花溅开,水沿着玻璃哗哗往下流,形成了一层透明的水膜。
这是他在梦里无数遍溯回过的场景,长河的夏日,无边无际的暴雨,模糊而不清晰的街景,还有坐在对面的,看不清脸的女人。
“名字。”女人在他身前摊开了纸笔,“不用说,写下来。”
路远倾。
他一笔一画认真地写下了名字。
服务员取下托盘上的咖啡放在桌上,浓郁的香气四溢。女人托着下巴,诧异地看着他落笔:“难得见你好好写字,这次下定决心了?”
并没有。
不如说,现在没有,将来……可能也不会有。
他点点头:“嗯。”
假的。
都是骗人的。
“好吧,种族。”
「魔鬼」
骤降的大雨落在地上翻涌起层叠的积水,世界灰蒙一片,车辆亮起车灯,窗外传来尖促的鸣笛声。
直液笔的墨水顺着细长的笔头渗入纸页,女人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子。
“想要忘记的人。”
「她」
“你们之间的关系。”
「情侣」
……不,是「前情侣」
“你对她的印象。”
「好,也不好」
“你最想忘掉的事。”
“那件事是什么时候的。”
“都有谁。”
“周围的场景。”
……
很多个问题,在很多很多次梦境里,他听过很多很多遍。
他写了很久,写了满满一页,漆黑的墨迹爬满纸张。
漫天的雨。
噼里啪啦的雨。
水雾渐渐弥漫上来,咖啡馆里的人影一点一点褪色,车灯刺破雨幕,罩在这个略显逼仄的双人座上。
“你真的确定吗,没有后悔的机会哦。”
女人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又像是在耳边响起。
沉默的雨声。
潮湿攀爬上衣领,下颌仿佛挂满水珠,眼前的一切水纹般波动,光影交错。
“我……”他蜷起手指,阖上笔盖,“确定。”
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能说出这句话呢。
深色的水渍连同墨色一并晕染开来,袅袅白雾升腾,铺满桌面。
“好啦,睡一觉,就会全部都忘掉的。”
然后一切都止息了。
……
“回忆起来什么了没?”
路远倾醒过来的时候,穿着黑色西装的调酒师姐姐正一边擦拭着酒杯一边看向他。
周围的环境昏暗,杯壁折射着暖黄的灯光,路远倾搓了搓脸,又抓了把头发,才闷闷地开口:“没,又梦到之前那个了。”
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莫比乌斯环,不论多少遍,还是在原地徘徊。
“老板说,如果还是没有效果,下次她回来的时候会帮你配药水。”安祈把酒杯放到边上,“我毕竟只是代行人,配出来的东西差点意思。”
“算了吧,等她回来那不是天荒地老。”路远倾叹了口气,伸出手,“随便来一杯,谢谢。”
“马天尼可以吗?”
“反正我不记得什么酒了,都行。”
“既然这么随便,那干嘛非得想起来那件事,”拿出冰杯,倒入酒液,安祈搅拌着金酒,歪头问道,“明明你以前自己选择忘掉的。”
“我……”
路远倾忽然发觉自己好像解释不出来。
对啊,为什么呢,明明不愿忘却,但还是找了办法遗忘,明明选择了遗忘,却还是想要重新记起。
路远倾看了一眼手边放着的,刚喝过的冥想剂的空杯,他就是喝了这个,才能勉强在梦中回忆起那场仪式的细碎。
他忘了很多东西。
“好了,别想借口了,”安祈把酒杯推到他面前,“你的马天尼,魔鬼先生。”
这间酒吧晚上人意外的少,音响里播放着柔和的爵士乐,三三两两的酒客各自聚在一起,聊着零散的话。
路远倾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他不经常喝酒,或者说,他经常喝不了酒。
作为一只混杂在人类社会的魔鬼,路远倾总是因为魔力不够而陷入沉眠。和普通的睡觉不同,魔鬼的沉眠长久到以年做单位,每次醒来都会忘却很多东西。
这是路远倾数不清的第多少次沉眠后的苏醒,往事混沌如烟,他只记得一些人、一些事,还有一段要找回的记忆。
一段非常重要的记忆。
而如果想要一直保证魔力充足可以维持苏醒,则有两种选择,一是挑选代行人,签订契约收取魔力,二是……
“喂喂喂,别喝了!”空闲的手被猛然拍了下,路远倾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安祈附在耳边压低的声音,“你不是缺魔力吗,来了个了不得的……就在门口!”
其实不用安祈提醒路远倾也察觉得到,清新而醇香的欲望气息瞬间笼罩酒吧,盖过手上鸡尾酒的气味,仿佛新雨过后的草木香。
真稀奇。
酒吧的玻璃门被缓缓打开,又缓缓合上,不算大的动静。门外喧闹的声响被隔绝开来,起初不知是谁发出了声惊呼,于是门内的酒客不断侧目望去,一下子门口变成了视线的聚焦地。
穿着热裤的少女松开门把,顺手把伞搁置在伞架上,没有理会,径直向着吧台走来。
静默半秒后,原本清静的酒吧忽而铺满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谁?气息这么重。?”
“新来的吧,没见过。”
“长得也好看,百年难遇啊。”
“赌不赌谁能收了?”
诸如此类的交谈不绝,少女走得不紧不慢。
酒吧里开的多数的只是一些暖色的氛围灯,不明不亮的,路远倾好奇地转过头,看到的也就是一片朦朦胧胧。
但不得不说,这位少女的打扮的确给了人多看几眼的欲望。
纯黑的小吊带完美地勾勒出了纤细的腰肢,下身露出的莹白长腿细嫩笔直,再往下则是白色的小腿袜,伴随着清冽的气息和周身的注视,缓缓走到了吧台前。
吊带可以说是又纯又欲的装束之一,少女胸前的弧度圆润,个子也足够高挑,有种亭亭而立的感觉。
很斩男。路远倾做出评价。
“欢迎光临,请问想喝点什么呢?”安祈殷切地迎了上去。
“金汤力。”少女坐在了路远倾旁边,停顿几秒后,白嫩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魔鬼酒吧,还接委托吗?”
果然,欲望这么强烈的人,来这家酒吧的动机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路远倾喝着酒,默默移远了一个位置。
“接的,今天刚好是营业日,”安祈笑了笑,环顾四周,“都是自己人,随便挑。要现在开始吗?”
少女微微颔首。
于是安祈敲下吧台上的服务铃。
尖锐的铃声像是一道无言的指令,酒吧里骤然安静了下来,没有人交谈,也没有酒杯碰撞的叮当声,只剩轻快的爵士乐曲调在空气中悠扬。烛火摇曳,四周亮起来星星落落的紫色光点,那是代行人燃烧魔力点亮了双瞳,攀比着各自的能力。
这是一条大鱼。
越强烈的欲望气息代表委托越难完成,但回报的魔力也越多。这件酒吧就是一个小型的中间雇佣组织,委托人来这里寻找能够帮助满足自己欲望的代行人,代行人在这里等待顾客的上门。
能让人群静默下来,大概是眼前这个少女实在太少见了,不管是从外表,还是欲望上。
“我要怎么挑?”少女漫不经心地支着脑袋,瞥向代行人们。
“可以看他们的眼睛,越亮的代表实力越强。”安祈解释道,“当然也可以和他们交流委托内容,没准能遇上专业的。”
少女点点头,慢慢扫视过人群。
一片寂静,数不清的光点晃荡,像是南非草原夜晚的鬣狗围猎。人们安安静静地坐在卡座上,只有呼吸声起伏。
“这么和谐?”路远倾喝完,把杯子推回去。
“老板说以前那种哄抢委托对打的样子太乱了,影响店容店貌,立了规矩,让委托人自己选,哪个看对眼了就选哪个。”
安祈把青柠汁倒入摇酒壶中,收过酒杯,又抬头望了眼少女。
她仍坐在卡座上,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每双亮度不一的发光紫眸。
“这个有意思。”路远倾对安祈说悄悄话。
“那你还不出手,真想饿死再把剩下的东西也忘掉?”安祈戳戳路远倾。
“我想接个简单点的。”
“一顿吃饱半年不愁啊,争气点!”
路远倾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酒吧的氛围格外平静,却能察觉到随着时间拉长延伸出的焦躁,光点在朦胧的昏黄里闪动明灭,Frank Sinatra的歌声穿行在坐立不安中。
Fly me to the moon
没有人讲话,少女也没有动作。
老板立下的规矩,威严意外得大。
“我说……”
她终于再度开了口。
“不是说都是自己人,你怎么不亮个眼睛?”少女散漫的目光聚焦在路远倾身上,如是问道。